1948年初夏,西柏坡的夜風(fēng)帶著麥香。毛澤東在院中踱步,忽聽門響,是剛從延安轉(zhuǎn)道石家莊趕來的丁玲。兩人相隔三年未見,寒暄幾句后,毛澤東笑道:“走,去田埂上看看莊稼,順便談?wù)勀愕男赂遄印!毙枪庀碌纳⒉剑瑸檫@對老友留下了最后的根據(jù)地時光,也把人們的記憶拉回十二年前那場別開生面的初見。
1936年10月30日,丁玲化名“李志華”,頂著秋雨踏進窯洞群時,尚不知宣傳部為她準備了隆重宴會。周恩來主持,朱德、任弼時陸續(xù)到場。宴會中段,毛澤東匆匆趕至,軍帽上還帶著征塵。丁玲本就因久聞其名而敬仰,一抬眼真見了本人,竟激動得差點落淚。席間短句輕碰,美酒未飲先醉,氣氛活絡(luò)得像一鍋翻滾的羊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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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夜色正濃,毛澤東邀丁玲去棗園窯洞再敘。昏黃煤油燈下,二人談舊友、談湖南、談長沙周南女中。得知丁玲與楊開慧是同窗,毛澤東沉默片刻,隨即把情緒轉(zhuǎn)為調(diào)侃:“你小我十一歲,按鄉(xiāng)里規(guī)矩,喊我一聲‘毛哥’可行?”丁玲莞然。話鋒一轉(zhuǎn),毛澤東問她打算在陜北做什么。她脫口而出:“當兵,當紅軍。”一句話擊中了他的欣賞點,當下決定讓她跟隨楊尚昆的前方總政治部赴前線。
一個月后,丁玲在山城堡戰(zhàn)役前沿跟隨部隊奔走,槍火間仍不忘記做筆記。她的通訊和特寫陸續(xù)傳回延安,毛澤東讀罷頻頻點頭,干脆提筆寫下《臨江仙·給丁玲同志》,托聶榮臻電報轉(zhuǎn)交。這首詞,成為毛澤東一生唯一一首題贈作家之作,卻因文件輾轉(zhuǎn)未能及時送到。當丁玲1937年元月返延安,毛澤東索性當面重寫,白紙黑字遞到她手中,她視若至寶,一直帶到暮年。
此后丁玲被任命為中央警衛(wèi)團政治部副主任。她推辭道自己不會帶兵。毛澤東舉起茶缸,語氣半戲謔半認真:“不會就學(xué),紅軍哪一個是天生的將軍?”他還列出“三條經(jīng)”:放下架子深入實際;多動腦子善于觀察;身先士卒嚴于律己。丁玲咬咬牙接受職務(wù),也由此認識了部隊紀律與火線生活的重量。
延安窯洞里的夜話往往伴著玩笑。一次,毛澤東拿過毛筆,突然問:“咱們延安像不像一個偏安小朝廷?”丁玲順勢答:“不像,缺文武百官。”毛澤東立刻把紙推過去,示意她“開列名單”。她隨口報幾位同志,他邊寫姓名邊添官銜,片刻,紙上已集齊“宰相”“侍郎”“大將軍”。寫到興頭,他抬頭:“三宮六院也不能少,再報幾個名字。”丁玲猛地站起,“這可不敢,賀子珍會有意見。”場內(nèi)哄笑一片,那紙“官冊”被他折好放進抽屜,日后再未提及。
當時的感情生活并不神秘。賀子珍與毛澤東從1928年井岡山到1937年延安,相守十年,生育四子一女。1929年夏,毛澤東在紅四軍“七大”落選,被迫隱居永定青山窩,賀子珍一路隨行,兩人過了一段與世隔絕的“山中歲月”。喂雞種菜、背誦古詩、夜半對月而坐,是那個血雨腥風(fēng)年代罕見的寧靜。青山窩往事后來成為毛澤東偶爾向丁玲念叨的溫暖記憶,他說:“要不是革命,有誰舍得離開這么個安穩(wěn)處?”丁玲聽了頗為動容,也正因此,她對“賀子珍會有意見”那句玩笑格外慎重。
戰(zhàn)爭沒耽誤丁玲的創(chuàng)作。1945年,她寫《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原定題材不過是太行山的農(nóng)民減租。毛澤東看完初稿,建議她干脆當一陣子縣委書記,體驗基層政務(wù)。她真去了河北阜平縣龍泉關(guān),在土炕上寫完最后幾章。該書翌年在晉察冀印行,之后驚艷莫斯科,問鼎1949年斯大林文學(xué)獎,也成為新中國獲得國際文學(xué)大獎的開篇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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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丁玲在毛澤東那里收獲的不僅是鼓勵,也有若隱若現(xiàn)的“帝王氣”。1941年的一個黃昏,她推門進窯洞,正見毛澤東抱著不足周歲的幼子李訥,孩子尿濕了他的粗布衣襟。他哈哈大笑,對屋內(nèi)人喊:“這可是太子尿!”說罷,還揮筆寫下幾句打趣的詩行。丁玲多年后憶起此事,有些玩笑,有些深思。
1948年西柏坡那次長談結(jié)束時,毛澤東握著丁玲的手:“再過不了多久,你得去北平住了,那里需要你的筆。”1949年春天北平和平解放,他勸丁玲隨軍北上;10月,她站在天安門城樓下的嘉賓席,隔著人群看見毛澤東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那一刻,她想起延安窯洞里那張“官冊”,心中忽生感慨:紙上玩笑終成現(xiàn)實,惟獨“三宮六院”永遠只存在茶余飯后的笑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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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后,丁玲官至全國政協(xié)委員、中宣部文藝處處長,卻因性情率直,多次得罪同僚。一次中宣部會議散后,江青喊她:“中午到我們那兒吃飯。”她推辭,江青面色一沉:“不是我邀,是主席說的。”船行中南海,毛澤東與丁玲隔舷而坐,問起舊事,仍不改故態(tài):“那張名單,你留著沒有?”丁玲搖頭,“早被伙房生火用掉啦。”毛澤東大笑,槳葉擊水,漣漪四散。
1966年風(fēng)暴來臨,昔日笑談沉入暗流。丁玲被隔離審查十年,直至1979年復(fù)出。一紙《我在牢里讀書》轟動文壇,她再次提及延安舊事,卻把那張“官冊”與“太子尿”輕輕帶過,說自己不愿用后人眼光評判歷史人物,只記得窯洞里燈芯綻開的微聲,和毛澤東當年對她說的那句:“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丁玲1986年3月4日病逝于北京醫(yī)院,享年83歲。整理遺物時,親友在一個小鐵盒里找到那首《臨江仙》的親筆手跡,紙已泛黃,字跡仍勁峻。盒蓋內(nèi)側(cè)貼著一行鉛筆字:“謹存——延安窯洞夜談之證。”外人未必看得出,這短短七字,既是對一段友情的紀念,也折射了那個年代知識分子對理想與個人命運的全部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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