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九川滌源四海會同——巴蜀先民治水與聯盟的歷史研究

九川滌源四海會同

巴蜀先民治水與聯盟的歷史研究

德柯吉堂堂主

巴蜀大地四川位于祖國西南部，是國家發展的戰略腹地，是支撐新時代西部大開發、長江經濟帶發展等國家戰略實施的重要地區。在農耕文明時期，四川是全國重要的產糧區，享有“天府之國”的美譽，即使是現在，也是全國13個糧食主產省之一，西部唯一的糧食主產省。筆者在《》中，詳細論述了四川地區農耕文明初期的巴蜀先民具有興修水利、治理水患、發展農業的歷史傳統，是名副其實的“治水民族”“水利民族”，水是農耕文明的靈魂，“治水”是農耕文明時期重要的政治與社會活動，這一切都是為了農業生產與先民的生存。在古代，“成歲”一詞就是農業生產豐收的代名詞。而“成歲”包含了豐富的治水文化和天文、地理的歷史文化底蘊，巴蜀先民因治水而“成歲”，因治水而“聯盟”。

太一生水

水不僅僅是農耕文明的靈魂，更是人類文明的搖籃，世界上大多數民族的創世紀史詩都與水有關，例如各種史前大洪水的傳說。中華先民也不例外，除了有大洪水傳說以外，最早的創世紀宇宙生成論也與水緊密相關。郭店楚簡的《太一生水》篇，就是中國最早的關于創世紀宇宙生成論的典籍，在中國思想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太一生水》篇云：“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輔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復相輔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復相輔也，是以成陰陽。陰陽復相輔也，是以成四時。四時復相輔也，是以成冷熱。冷熱復相輔也，是以成濕燥。濕燥復相輔也，成歲而止。故歲者濕燥之所生也。濕燥者冷熱之所生也。冷熱者四時之所生也。四時者陰陽之所生也。陰陽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這里講到的：“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反應了“水”在中華先民創世紀宇宙生成論的重要地位。水好理解，那么“太一”是什么呢？“太一”是中華先民夜觀星空時，認為的北部天區的中心——北天極（北極星），《史記·天官書》云：“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晉書·天文志》云：“北極，北辰最尊者也，其紐星，天之樞也。天運無窮，三光迭耀，而極星不移。”唐代司馬貞注釋《史記·天官書》云：“北極，天之中。”中華先民認為的“太一”就是“北極星”“天中”，是宇宙“生化萬物”之處，那里與“水”緊密相關。

北斗星圍繞北極星旋轉，一年四季斗柄指向四方。

成與歲

“成”與“歲”兩字出現很早，在甲骨文中就有“成”與“歲”字，兩字在甲骨文時期非常相似，都與長柄大斧有關。筆者在《涖其盟書而登之于天府---成都城市名稱新考》一文中詳細論述了，成都的“成”字由來，《說文解字》云：“成，就也。從戊,丁聲。”戊是古代一種長柄大斧的兵器，甲骨文寫作

，非常形象。成字的甲骨文寫作

，意思是一把斧子去砍一根木頭。這個意義非同尋常，是古人建交的一種儀式，表示發誓、結盟、盟約、和平等意思。因此“成”字具有中國傳統的辯證哲學思想，它本來是一種兵器，帶有軍事色彩，但是表達的卻是“以武止戈”的和平意思，并由此引申出成為、成功、成就等美好寓意。“歲”《說文解字》云：“歲，從步戌聲。”與成字的“從戊,丁聲。”一樣， “戊”與 “戌”都是長柄斧頭，區別在于“戌”是“鉞”一樣的象征王權的斧頭。“歲”字，繁體字寫作“歲”。甲骨文寫作

，與“成”字一樣，都像一把寬刃長柄大斧的樣子，“歲”字與“戉”本為一字，而“戉”也寫作“鉞”。吳其昌《殷虛書契解詁》云：歲 “其原始之本義，乃斧鉞之象形也。”郭沫若在《甲骨文字研究》中云：“一、歲戉古本一字。二、古人尊視歲星（木星），以戈為之符征以表示其威靈，故歲星（木星）名歲。”總之，歲字與成字在甲骨文時期，都是一種長柄大斧頭，但歲字怎么從象征王權的“鉞”變為形容時間的呢？

成字與歲字的甲骨文

各種青銅鉞

成與人盟，歲與天盟

前文已論述成都的“成”字，表示發誓、結盟、盟約、和平等意思。關于此，筆者在《》《》《》等多篇文章已有詳細論述，不再累述。總而言之，“成”字代表的是國家之間、部落之間、人與人之間的結盟、盟約關系。

“歲”字傳統的解釋是，因為古人用木星進行紀年，五大行星的木星圍繞太陽運行一周，大約需要十二年的時間，為此古天文學家將黃道帶劃分為十二個部分，叫做“十二星次”，木星在運行中，每經過一個星次計作一年，因此木星又稱之為“歲星”。《爾雅·釋天》云：“夏曰歲，商日祀，周曰年，唐虞曰載。”郭璞注云：“取歲星行一次，取四時一終，取禾一熟，取物終更始。”意思是，歲星每行一次為一歲，四時既四季為一歲，“取禾一熟”《說文解字》云:“年,谷熟也。”所以谷物成熟一次為一歲（年）。這樣一歲也就是一年。歲字從象征王權的“鉞”一種大斧頭演變成時間的概念。關于此種轉變的路徑，前人一直沒有說清楚，多認為是木星運行說，筆者認為歲字與成字的寓意有異曲同工之妙，成字寓意人與人之間的結盟、歲字寓意人與天之間的結盟。顧炎武在《日知錄》云：“天之行謂之歲。《書》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歲二月東巡狩’是也。人之行謂之年。《書》‘維呂命王享國百年。’”指出了天與人的歲（年）關系。這里的“《書》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指，《尚書·堯典》云：“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也就是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閏月來調節四季，這樣就形成一“歲”。這是“成歲”一詞的最早出處。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歲是“天之行”，但它與人生活的一年四季有關、與人生存所需的一年谷熟有關。人生天地間，首先要解決的就是吃飯問題，在農耕文明初期，農業基本靠天氣時節，春耕、秋收、冬藏等人們根據不同節氣產生的生活行為準則，就像與“天”形成的約定、盟約一樣。人必須與天結盟，才能生存。同理，一年、四季、二十四節氣等，都是中華先民通過立桿測影、觀象授時，通過天文觀測與計算獲得的時間觀念，這些也來源于上天。正如太陽的東升西落、植物的春華秋實這些現象，也像人世間與上天的約定一樣，人如約履行、天也如約履行。人只有與上天結盟，與上天和平相處，不違約天意，才能生存。同樣為什么天要與人結盟呢？《尚書·大禹謨》云：“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因為“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上天是樂于人們生存生活的，天也愿意與人結盟，以實現上天的意愿。“鉞”（yue）這種象征王權、象征人間約定、規則的最高約束兵器，自然就成了“歲”這樣象征人與上天之間結盟、約定的同義字。

成歲，民以食為天

前文談到“成”字由盟約、結盟、和平之意，引申為成就、成功、成果等意思，使其也具有成熟、豐收、茂盛等意。《國語·晉語》云：“其稟而不材，是谷不成也。”“谷不成”就是指谷物未成熟。《呂氏春秋·先己》云：“松柏成，而涂之人已蔭矣。”高誘注云：“成，茂也。”指茂盛的意思。因此“成歲”一詞，就是農業豐收的意思。“成”與“歲”兩字，可謂珠聯璧合、相輔相成。只有人與人結盟、人與天結盟，大家都和平友好相處，才能“成歲”，才能農業豐收，才能過上好日子。

現在回到郭店楚簡的《太一生水》篇，此文是中國傳統文化最早的宇宙生成論，前面已全文引用。其概括起來的路徑就是：太一→水→天地→神明→陰陽→四時→倉然→濕燥→成歲。前文已論述，出發點太一是“天極”，終點成歲是農業豐收之意，畢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民以食為天”。例如首都師范大學哲學系教授白奚在《太一生水宇宙生成論闡微》一文中指出：“歲是五谷成熟的周期，同“水”有密切的關系，由此我們可以明白“太一”為什么要首先“生水”并“藏于水，行于時”。在《太一生水》中，農作物乃是萬物的代表，“成歲”是從農業生產的角度來看待萬物生成的，是以農為本的我國先民的哲學智慧，反映了先民對萬物起源于水的關系的哲學思考。”《隋書·禮儀志一》云：“但帝之為名，本主生育，成歲之功，實為顯著。”唐·柳宗元《京兆府賀嘉瓜白兔連理棠樹等表》云：“況金風發祥，白兔來擾，告有秋之嘉應，著成歲于神功。”明·李贄《兵食論》云：“然蒐狩之禮不舉，得無有傷吾之苗稼者乎？且何以祭田祖而告成歲也？”等句子中的“成歲”都是農業豐收之意，而農業豐收與“水”密不可分。

其西曲星曰“鉞”

《史記·天官書》云：“東井為水事。其西曲星曰鉞。鉞北,北河;南,南河。”筆者在《》中，已詳細論述了四川地區在秦并巴蜀期間，與秦地陜西的星象分野一樣，都是屬于南方七宿的“井宿”，主水事。古人還認為:“東井八星主水衡。”“水衡” 本意為水中的橫木，為水利設施“平梁分水”的早期木制“平梁”，該設施可以將河流的水，均勻分配到相應的各條灌溉溝渠，促進農業生產，是巴蜀先民興修水利、治理水患的重要水利工程設施（詳見《》），后來“水衡”發展成關津水路中，設置于水中攔截執法的橫木。因此井宿還有執法如水與資源均勻分配的寓意，巧合的是，在井宿里正好有一個“鉞”星官，其位于井宿“井口”的右邊。它將天河分為北河與南河，所以《史記·天官書》云：“鉞北，北河；南，南河。”非常形象地反映了將河流進行“平梁分水”的場景。前文已敘述“鉞”是象征王權、執法權的長柄大斧頭，也是“歲”字的原型。“鉞”星官就與執法如水有關，在我國和世界古天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甘石星經》作者之一的石申云：“東井墮，天下涌水，井鉞去，則水滿”。 “鉞”“歲”“水”“水資源分配”“水利執法”“農業豐收”等邏輯關系，被崇尚天人合一的中華先民反應在了璀璨的星空。

二十八宿的井宿，井口右邊就是分水的“鉞”星官。

“鉞”與聯盟

前文已敘述，井宿除了主水事，也主由水利設施平梁演變而來的關津水路執法的橫木“水衡”。平梁分水技術是巴蜀先民獨特的一種古代水利工程，平梁分水就是在河道中修建低矮的分水梁，分水梁的頂部與水面保持齊平，這種設計利用水的流動性和重力作用，實現自然分流，將水流人為的按需分配到多條灌溉渠道。平梁分水的關鍵原理在于分水梁頂部需與水面平行， 這一設計基于流體力學原理：當梁頂與水面齊平時，水流會自然沿梁頂平順分流，避免壅水或沖刷，從而在不同水位條件下（如枯水期或豐水期）都能保持分水比例穩定。平梁分水技術為何會誕生在四川地區，因為四川地區具有西北高東南低和河流眾多的地理特征，平梁分水技術正是利用這樣的河流高低落差，其與水面平行的設計確保了分水的精準性和穩定性。

采用平梁分水技術始建于西漢景帝時期的四川彭州湔江堰

早期的平梁相對簡單，主要由巨大的木材與石塊建造，設置于水中的平梁，擔任了向下游各地區、各部落的農田灌溉溝渠，均勻分水的重任，在建造平梁時與不同時節進行分水改造時，最主要使用的工具就是大型的斧頭。在四川地區的岷江流域、沱江流域、嘉陵江流域等，生活著多個巴蜀先民部落，而上述水利工程對于生產力低下的巴蜀先民，單憑一個部落是無法完成的，因此必須進行部落聯盟、結盟，多方約定盟約，大家共同治理水患、建造平梁，均勻分配水源，一起促進農業生產。這對于農耕文明之前的漁獵、游牧文明的姻親聯盟方式是一種巨大的進步。漁獵、游牧文明無需共同建設大型工程設施，各方為了和平友好相處，多采取部落聯姻的方式進行聯盟，例如后來漢代與游牧民族匈奴的和親政策，唐代與游牧民族吐蕃的文成公主進藏的唐蕃會盟政策等。巴蜀先民在進入農耕文明初期，為促進農業生產必須進行治水、興建大型的水利工程，這勢必大規模的使用斧頭工具，而且需要生活在同一條河流流域的各部落聯盟一起修建。因此筆者認為，之所以“成”字 的甲骨文為

，是一把斧頭砍向木頭的形象，表示結盟、盟約的意思，就是反應了中華先民在進入農耕文明初期，各部落聯盟一起治水、建造木制平梁等大型水利工程設施的情景。在砍木頭修建時，還會一起對著水流，就盟約進行發誓等儀式，這可能也是古人“指水為誓”習俗的來源。《孟子·告子下》記載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水逆付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洚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這就是“與鄰為壑”成語的由來，真實反應了各方聯盟共同治理水患、不能“與鄰為壑”的歷史。再如歷史上著名的“葵丘會盟”，春秋五霸之一的齊桓公于公元前651年在葵丘召集魯、宋、衛、鄭、許、曹等諸侯國舉行會盟。盟約就包含“無曲防”，既禁止擅自修筑危害他國的堤防，各諸侯國對黃河河道和堤防實施統一管理等，這就是共同治理水患的聯盟事件。

九川滌源四海會同

在早期治理水患、建造木制平梁等大型水利設施時，各部落聯盟大規模的使用斧頭砍伐樹木，同時因為在農耕文明初創時期，水利對于農業生產至關重要，其具有神圣性質。這使得工具斧頭具有了神圣性，可以想象，在部落聯盟共同推舉出來的聯盟首領手中，那修整平梁，分配水流的斧頭，何其神圣不可侵犯，這就是象征王權與執法權的“鉞”的來源，后來“鉞”發展成黃金制作的“黃鉞”成為帝王的象征。治水對于中華文明歷史進程至關重要，正如第一次確立天下九州的《尚書·禹貢》就是以“大禹治水”為背景撰寫。《尚書·禹貢》云：大禹治水使得“九川滌源，九澤既陂，四海會同。”意思是，九條河流都疏通了水源，九個湖澤都修筑了堤防，四海各方的部落都可以來會盟了。《左傳·哀公七年》云：“禹會諸侯于涂山，執玉帛者萬國。”意思是大禹在涂山與天下諸侯（部落）會盟，手執玉帛信物，來參加會盟的有多達上萬個諸侯（部落）。上述典籍可以看出，正是因為大禹通過治水、修建了水利工程，實現了四海會盟，從而為中國第一個王朝，夏王朝的建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這也與人類歷史進程一致，人類正是在共同的勞動中，學會了聯合、協作與分工等，國家概念就是這個時期形成的。

三星堆遺址出土的黃金斧形器，似歷史上帝王專屬的“黃鉞”。

結 論

巴蜀先民具有的治水傳統，為中華文明進入農耕文明作出卓越貢獻，從大禹治水到李冰治水就是這個傳統的最好證明。李冰在治理岷江流域，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時，使用了一種叫做“榪槎”的治水設施。“榪槎”是都江堰水利工程用于調節水流的傳統治水設施，用于構筑臨時河堤，通過人工改變內外兩江的分流比例，與“平梁分水”有異曲同工之妙。例如，當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內江灌溉用水不足時，人們會在外江河口處設置榪槎，以增加內江的引入流量，確保成都平原的農田得到充足灌溉。這一古老的治水傳統至今依然保留，砍榪槎向成都平原放水，成為每年都江堰水利工程放水節的重要儀式。當今天的堰工使用斧頭砍向木制的“榪槎”時，一如數千年前“成”字創造之初的摸樣，用斧頭砍向木頭那一刻，是都江堰水利工程恪守了數千年的，每年春季向下游成都平原放水盟約，履約的永恒信仰。因此四川成都真是一座恪守了數千年盟約的會盟之都、和平之都、成功之都。

榪槎是用竹繩將三根木料捆扎成三角鼎足錐體形，再加上輔料所形成的水利工程設施。

都江堰水利工程砍榪槎放水儀式

“成”“歲”“鉞”最初都是長柄大斧頭，后來又彼此具有內在邏輯關系，這其中必定有深刻道理。人類在漁獵游牧文明進入農耕文明時，最需要的就是水資源，因此除了要適應河流還要改造河流，其中修建的水利工程，就是人類改造河流的大型工程設施，在以木制材質為主的時代，砍伐木頭的斧頭堪稱那個時代的“神器”，而用斧頭砍伐木頭就是那個時代重要的工作，很多生產活動都圍繞此項工作展開，因此斧頭砍木頭的樣子，成為成功、成就、成果等美好寓意的漢字原型。在大規模生產活動中，需要部落之間協作、聯盟、締結盟約，因此又誕生了部落聯盟這一概念，這就導致了國家形式的出現，人類文明因此獲得巨大進步。人要與人聯盟、人要與天（大自然）聯盟，只有彼此和平友好相處，才能“天人合一”、“和諧共生”。成都的“成”字、成華區羊子山古蜀祭祀臺（會盟臺）、有歲修傳統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寓意豐收含義的“歲”字、三星堆遺址出土的“黃金鉞”等，這些重要的中華文明符號出現在四川地區不是沒有道理，偉大的中華文明總是這樣充滿無限魅力，吸引人們去孜孜不倦的探尋與傳承。

來源：李冰文化研習會

作者：德柯吉堂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