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名校炒幣巨虧，文科原來是這樣被干掉的

1月13日，著名社會學家趙鼎新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自己曾任教多年的美國芝加哥大學削減文科建制，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政策無關，而是“據說”“炒加密幣輸掉了六十多億美元”所致。

關于芝加哥大學充滿諷刺意味的野路子投資，早在學生群體和社交媒體上流傳過。2024年支持巴勒斯坦的學生抗議運動中，該校歷史悠久的獨立學生媒體《芝加哥栗色報》就曾披露，芝加哥大學正投資于巴勒斯坦種族滅絕和環境破壞，更在加密貨幣上豪賭并損失兩千萬美元。

無論這些傳聞中的虧損規模多大，芝加哥大學都予以否認，但也證實了自身對加密貨幣的涉足：“我校對加密貨幣的投資規模相對不大，但在過去5年中已增長至原來的兩倍以上。”

芝加哥布斯商學院 / 圖源：芝加哥大學

但此番回應，堵不住悠悠眾口。斯坦福大學的學生報《斯坦福評論》就如此嘲諷道：作為一所躋身前十的頂尖學府，它以開創現代經濟學而聞名——并孕育了以財政約束為宗旨的同名學派——至少應當在財政紀律和投資表現上與同類院校持平，更不用說與市場比肩了。然而它連這點都未能做到。

問題的核心在于，拿著龐大捐贈基金和高昂學費的美國私立大學，是否在進行“野路子”的高風險投資——我拿大學當高校，大學拿我當散戶？

玩加密貨幣，在美國精英大學中，芝加哥大學絕非個例。哈佛、耶魯、布朗大學、密歇根大學、埃默里大學等頂尖文科名校，均在加密貨幣世界里沉浮。文科衰落的背景下，精英名校們這種“高風險投資”行為，充滿了黑色幽默的意味。

芝加哥大學，路子這么野？

芝加哥大學炒比特幣，給人一種“路子很野”的感覺。

恰恰相反，芝加哥大學炒幣屬于經濟學家“名門正派”之手法。

趙鼎新表示，“據說校方似乎聽了某些諾貝爾獎得主的投資建議，炒加密幣輸掉了六十多億美元。”“據說”“似乎”的用詞表明他沒有確鑿的依據，但經濟學家“打臉”的地獄笑話也確實存在。

經濟學家楊小凱的太太回憶，最初家里的經濟大權由楊小凱掌握，結果幾次下來，股票期貨賠得一干二凈。太太說，我對他的這個經濟研究很懷疑。如果我再不掌權，我們家就得破產了。

2026年1月12日，交易員在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交易大廳內工作 / 圖源：新華社

說回芝加哥大學。它是不是真的炒幣了，收益怎么樣，賠到什么程度？

芝加哥大學在2025年12月更新的答疑中，提到了炒幣這件事兒。官網說， “與某一新聞報道中的說法相反，芝加哥大學并未在加密貨幣投資上遭受虧損。我校對加密貨幣的投資規模相對不大，但在過去五年中已增長至原來的兩倍以上。”

簡而言之，芝加哥大學官方說法是，炒幣了，但我沒賠，我還賺了。

芝加哥大學也不一定就說了真話。根據斯坦福大學校報、金融時報和Investopedia在2025年的相關報道，有4個消息源指出，“芝加哥大學大約2021年前后投資加密幣而虧損了數千萬美元。”

再看芝加哥大學財報，財報沒有提及炒幣導致的直接損失。2022財年的財報中，芝加哥大學公布了比特幣資產規模：截至2021年6月底，6400萬美元；截至2022年6月底，4500萬美元。一年內，大概少了約1900萬美元。2023年及之后的財報，芝加哥大學更改了統計方式，對加密貨幣絕口不提。

芝加哥大學2022年財報中披露的資產負債表 / 圖源：芝加哥大學

綜合以上信息，芝加哥大學虧錢，主要虧在2022年比特幣史詩級大崩盤的時候。那一年，比特幣從2021年歷史高點6.5萬美元跌至1.5萬美元，Terra、Luna、三箭相繼爆雷，FTX在年底倒閉，芝加哥大學縱有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指點”，也不可能不賠錢。

但是，虧錢達不到趙鼎新所“據說”的“60多億美元”規模。芝加哥大學的捐贈基金體量也才100億美元出點頭，一旦虧60億美元勢必上頭條新聞、有更多消息曝光并交叉驗證；而且就算有些“理性人”經濟學家偶爾不靠譜，那也不意味著芝加哥大學的基金管理公司敢喪心病狂地重倉比特幣。

因此，炒幣的芝加哥大學，雖然在比特幣下行階段賠了小2000萬美元，但在總赤字2億多（2023財年）、近3億（2024財年）的比較下，這點錢也算不上太多。而且2025年情況還好轉了，赤字比上一年少了近1.2億美元，幅度縮減45%。

考慮到去年炒比特幣等于白忙活一年——年初9.79萬美元，年底8.74萬美元，而芝加哥大學赤字不升反降，那么其資產配置中的比特幣占比顯然已經不多。

文科是怎么沒的？

公眾對芝加哥大學炒幣虧損的嘲諷，疊加了對其“文科建制削減”的抱怨。在文科衰落的浪潮里，頂尖文科名校這些臭名昭著的投資行為，給人一種末法時代的既視感。

“削減文科建制”舉措中，對中國學界震動最大的，恐怕是2025年6月芝加哥大學施特勞斯中心的“永久關停”。“施特勞斯學派”在21世紀初由學界領袖甘陽、劉小楓引進中國，開啟了以“古典政治哲學”啟發“中國文明自覺”的學術風潮，至少影響了70后、80后兩代知識分子。

2025年9月，芝加哥大學藝術與人文學院院長德博拉·納爾遜在解釋暫停多個文科博士項目招生時表示，這一決定與學校面臨的長期財政壓力直接相關。

芝加哥大學藝術與人文學院網站上關于暫停博士項目招生的回答 / 圖源：芝加哥大學

芝加哥大學的長期財政壓力，主要是債務高，赤字高，而且投資水平不大行——掙的趕不上花的。

斯坦福大學校報的觀察是，要是芝加哥大學投資水平能達到基準線，至少能把2024年的債務窟窿堵上。“2013年至2023年期間，芝加哥大學捐贈基金的年化回報率僅為7.48%，而同期股市的年化回報率為12.8%，常春藤盟校的平均水平則為10.8%。”

就是說，如果芝加哥大學當初只是跟隨市場表現，其捐贈基金將多出64.5億美元。這筆（假想中的）資金起碼能償還2024年63億美元的債務。就算達不到股市的標準，能達到其他常春藤大學的投資回報率，芝加哥大學也能多掙30多億美元。

可惜，坐擁“芝加哥經濟學派”和15個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獲獎人在獲獎時是芝加哥大學教師）的芝加哥大學，“對資產價格的經驗分析”顯得不那么“切合實際”。

芝加哥大學經濟學中獲得諾貝爾獎的得主名單節選 / 圖源：芝加哥大學

到了2025年結束，芝加哥大學的債務已經達到90多億美元，約占捐贈基金體量的90%。雖然債務的融資成本相對不高，但芝加哥大學在本財年需要支付的利息就已經高達2億多美元。

自打21世紀以來，芝加哥大學為了提高聲望、擴大招生，蓋了好多實驗室、圖書館、宿舍，在新技術方向上也舍得砸錢，這些擴張手段都是靠舉債維持的。

最諷刺的是，2006—2022年，校長基礎薪酬上漲285%。資產可以變賣、文科可以裁撤、教師可以裁員、學生可以停招，但領導的工資還得漲。

屋漏偏逢連夜雨。2025年初，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大幅削減了對大學科研的“間接成本”補貼。這項政策變動預計每年將導致芝加哥大學損失約5200萬美元的經費。芝加哥大學還與其他機構聯合起訴了NIH。

美國高等教育機構報告的年度研發直接和間接成本支出統計表

不過，在自身財務危機和外部補貼減少的背景下，被裁撤的文科，純屬“背鍋俠”。

按“專業收益”，據古典學教授克利福德·安多表示，人文學科是芝加哥最自給自足的學院之一，其學術薪酬的98%來自本科學費和捐贈基金收益，幾乎不依賴聯邦撥款。然而，文科卻要為整個學校的財務失衡“買單”。

黑色幽默

再回到趙鼎新的說法“芝加哥大學似乎因為炒幣失利而縮減文科建制”，這種表述是站不住的。而值得深思的是，大學炒幣、文科縮減的事實確實詭異地結合在一起，呈現出一種美式“黑色幽默”風格。

芝加哥大學絕不是孤例。

論炒幣，幾乎所有美國主要的私立研究型大學都炒幣。

比如，捐贈基金規模500億美元的哈佛大學，截至2025年6月持有價值約1.6億美元的比特幣ETF，傳聞其從2018年起就開始投資加密基金。捐贈基金規模300億美元的耶魯大學，雖然未公開持倉，但自2018年起通過投資Paradigm、a16z等風投基金間接布局加密幣。

哈佛大學中約翰哈佛的雕塑 / 南風窗諾言 攝

布朗大學，2025年5月首次公開披露持有價值約490萬美元的比特幣ETF。埃默里大學至2025年第三季度，持倉增至約5200萬美元。麻省理工學院，2018年曾投資區塊鏈主題風投基金。

美國私立大學本身就具備“風險投資人”身份，在遵循“審慎投資人規則”的原則下，股票、債券、風險投資、私募股權、對沖基金、房地產、加密幣……均是其投資的可選項。

對于私立大學來說，裁撤文科，也只是這種投資導向的必然結果。 去年夏天，芝加哥大學宣布暫停藝術與人文學院2026—2027學年大部分博士項目招生，哈佛大學本科學院在2024年秋季取消了20多個系的30多門秋季課程，波士頓大學暫停2025—2026學年多個人文社會科學博士項目招生，東北大學停招社會學博士……

如今，美國文科院校正面臨多重財務壓力。一方面，聯邦政策收緊，特朗普政府以資金為杠桿向大學施壓，以便打擊“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大本營；一方面，就業市場上，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等專業職業前景更明朗，起薪也更高，學生和家長普遍擔憂文科的“投資回報率”過低，同時全球勞動力市場降溫，雇主標準更苛刻，放大了求職者的擔憂。

2025年10月18日，在美國華盛頓，人們參加示威游行活動 /新華社記者李睿 攝

財務困境下的大學，為了在科技競爭中保持領先，傾向于把資源投向能帶來高額科研經費和科學聲望的STEM領域，削減文科實屬“騰籠換鳥”——給有前景的專業騰地方。

所以，這些私立大學“唯利是圖”的現實做法，往往不像其進行人文教育時那么“崇高”。或者說，從炒幣的投機手法看，美國私立大學更像一個風險投資機構，看市場風向和短期收益“追漲殺跌”罷了。

尤其是大學炒幣一事引起熱議后，有學界人士透露，芝加哥大學兩大熱門招生項目MAPSS（社會科學碩士）和MAPH（人文碩士）好比“養蠱”，沒有獎學金的情況下年學費8萬美元，以高強度、高風險和低回報的“殘酷搏殺”來“圈錢”。其濫發“錄取通知”的趨勢逐年加重，例如1200多位申請者，錄取者高達600—700人左右。

濫發“錄取通知”的趨勢逐年加重，錄取率高達50% / AI制圖（諾言）

這些高度“機會主義”的大學，如何能教出不那么“機會主義”的學生？而單單靠數學、工程、科學和技術，能不能真正解決人類越來越嚴重的道德危機和情感危機？

文科衰落，不是沒有道理。

首圖來源新華社、封面為AI制圖（諾言）

作者 |榮智慧

編輯 | 阿樹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