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倩倩
遇到困境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沒有做出努力。
在中國數字植物標本館(CVH)這個平臺,輸入“普陀鵝耳櫪”會看到50條檢索記錄,按照時間排序,最早的采集記錄來自于1930年,這是時年62歲的鐘觀光先生1930年5月15日在浙江普陀佛頂山采集的。這次采集一共制作成三份標本,兩份是有花無果的完整枝條,另一份只有零散的幾片葉子,猜測是做標本時掉落或者剪切下來的小枝,舍不得扔,也做成了一份標本。
這是國人對于普陀鵝耳櫪的第一份記錄。
仔細查看,你會發現這里面隱藏著很多信息。首先是標本的完整度和精美度,不得不說,再回看那3份標本時,我的心中產生了“精致”“平整”“用心”等詞匯,這3份標本的葉片都是完整展開的,平平地鋪在臺紙上,葉與葉之間盡量錯開,盡力展示每個完整的葉形,而總體布局又不失科學性和自然性,如果說制作標本是一種藝術,那么這3份標本給我的感覺就是科學和藝術的化身。透過它們,你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審美和平靜,以及精益求精的工作態度。
然而,這份極致的用心,最初面對的卻是一個“無名”的謎題,鐘先生采集后,將其謹慎地標記為“94號、樺木科”。也就是說,鐘先生將其判斷為樺木科的標本,但具體是哪一種還有待鑒定。
制作完成后,這3份標本首先被保存在鐘先生任職的浙江大學農學院,緊接著,枝條完整的兩份輾轉到中國科學社生物研究所植物標本室,編號分別為15527、23656,另一份被靜生生物調查所植物標本室收藏,編號為24273。
從這些編號里,可以推測下這兩個研究機構的情況,當時各自均收藏有2萬份以上標本。而中國科學社生物研究所創立于1922年,靜生生物調查所設立于1928年,在幾年的時間內能達到這個收藏量,難能可貴。
1932年,在中國科學社生物研究所任職的鄭萬鈞先生接觸到了那兩份標本,經過鄭先生鑒定,認定其為樺木科鵝耳櫪屬中的一個新種,因其采自普陀,便將其命名為“普陀鵝耳櫪”,學名為Carpinus putoensis W. C. Cheng,文章發表在中國科學社生物研究所叢刊。其中Carpinus為其屬名,意為鵝耳櫪屬,putoensis為其種名,為中文“普陀”的拉丁化寫法,W.C. Cheng即為鄭萬鈞先生姓名的威氏拼音寫法,這是我國在1958年推廣漢語拼音方案前,用拉丁字母注音漢字的方式。
自此,那3份標本得到鑒定,而佛頂山慧濟寺后門西側那株200多年的大樹也有了名字:普陀鵝耳櫪。
鄭先生鑒定命名過很多物種,但普陀鵝耳櫪是最為特殊的一個,因為它還有一個名字:地球獨子。
為何這樣稱呼它,“獨”顧名思義是“唯一”,沒錯,在慧濟禪寺旁的那棵大樹,是該種在全球唯一幸存的原生母樹。
其實,它本不算孤獨,只是因為種種原因,很多樹木都倒下了,包括它的同類,而它幸存了下來。但是人來人往,很少有人意識到它的價值。直到上世紀80年代,人們才驚然發現,這已是地球上唯一的一株普陀鵝耳櫪了。
如果它也倒下了,那么普陀鵝耳櫪這個物種在極大概率上就要被宣布滅絕。
如何避免這種悲劇,首先需要分析下瀕臨滅絕的原因。對于普陀鵝耳櫪,普遍認為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人為原因,一個是其自身原因。人為原因是濫砍濫伐,自身原因是其繁殖率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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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說法是普陀鵝耳櫪并非中國原產,最早是由緬甸僧人引進到普陀山,但是其在原產地早已絕跡。而普陀山又處于舟山群島之中,種子很難擴散到大陸,所以導致它的生存地域有限。另外,普陀鵝耳櫪雖是雌雄同株,但雌雄花期不一,雄花早于雌花開放,兩花相遇的時間有限,且因大風、天氣等原因,授粉概率低。
可惜,即使結了果,種子的空殼率也很高,有研究人員曾經剪開一個又一個種子,發現種殼之內是空的、不飽滿。在幾千顆種子中,種子的飽滿度只有2%左右,而這樣的空殼種子是沒辦法萌發出幼苗的。
更令人憂心的是,即使飽滿的種子,也不是個個都能發芽,那株原生母樹的種子發芽率只有50%。再加上種種外界因素,能從種子長成植株的概率很低,以至于在母樹旁邊遲遲沒有發現新的幼苗。于是,多年過去了,普陀鵝耳櫪漸漸走到了瀕危的地步。
好在,人們及時意識到了這一點,并開展了研究和保護。
首先是對原生母樹的保護,人們將母樹周邊的土層翻松、施肥,砌筑排水溝,修筑圍欄,進行病蟲害防治等,近年還在周邊設置了攝像頭,進行全天候實時監控,工作人員也會定期去現場查看。而對于臺風、干旱等極端天氣,也會按照預案進行風險排查。
接著,是擴大它的種群。工作人員首先采用了兩種方式,一是無性繁殖,二是種子繁殖。無性繁殖即扦插、嫁接、組培等方式,通過這樣的方式培育出來的植株和母樹基因完全一致,但也存在風險,因為一旦感染了某種病菌,可能整個種群會成片倒下。而種子繁殖則可能在授粉時產生基因突變。于是,工作人員開發出濕沙保存種子的方法,并且營建種植林,在不同的海拔高度嘗試培植其幼苗。
通過上述種種方式,普陀鵝耳櫪種群得到擴增,新的植株開始繁衍。
但是普陀山是一個海島,地理區域有限,如果想要更好地解除風險,還要擴大它的生長范圍。于是,一顆顆種子或者幼苗被運送到杭州、上海、廬山等地,而這就是另一種保護形式:遷地保護。
當然,新的保護方式也在繼續探索,2011年9月29日,在發射的“天宮一號”目標飛行器上,就搭載了普陀鵝耳櫪的種子。
如此,經過眾人多年的努力,曾經的一株普陀鵝耳櫪已經擴展到幾萬株,并且在不同的省份開始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而這一點,在我們開始提到的CVH平臺里,就有體現。1992年之前,普陀鵝耳櫪的標本采集記錄均來自浙江,但是從1992年開始就有了來自上海的標本,這是種植于上海植物園內的一株。緊接著,江西、江蘇、河南等省份也陸續出現了普陀鵝耳櫪的采集記錄。
“地球獨子”終于不再孤獨。
有時候,仔細觀察一份數據,你可以從中得知很多信息,就像我觀察這50份標本。但是,最讓我感動的,是這些信息背后折射的光芒、力量與信心。普陀鵝耳櫪暫時避免了像平塔島象龜“孤獨的喬治”那樣走向滅絕的悲劇,這是人類和其自身的共同努力。而我們人類,尤其是每一個個體,在生命的旅程中,也有可能面臨低谷和困境,作為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我想,也許我們也可以像拯救普陀鵝耳櫪一樣拯救自己。
(作者為上海科技館藏品保護與研究中心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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