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時柏楊
朋友發來一條當下流行的改造農村小院的短視頻,告訴我等他退休了就建一個這樣的小院回鄉養老。我笑說,這算什么,二十年前我就見過比這好一百倍的院子。朋友訕訕道:那時哪有短視頻?農村院子,不過是停拖拉機、堆農具、囤糧的地方。
他說的或許不差,但我確實見過。這件小事像一枚釣鉤,系著名叫“思念”的魚線,倏地一下便被甩進了那半畝名叫“回憶”的池塘。
我夢見小院的時候,姥爺也走進了我的夢中。他還是老樣子。一頂氈帽下既藏不住歲月鑿刻后溝壑縱橫的皺紋,更藏不住看向我時慈祥的目光。他一手捏著瑪瑙煙桿,另一只手緩緩捋著花白的胡須。他從腰間解下鑰匙,插進銹蝕的鎖孔,隨著“咔噠”一聲,記憶的門鎖應聲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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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坐北朝南,門不開在中間,而是在最右邊。推開門就撞見一條長四米左右的羊腸小道,兩側的山麥冬捧著紫色的珠子,倘若來的人多,須得排成一隊往里走。東邊與鄰居公用的界墻上插著幾根細細的竹竿,架著山藥豆。每年秋風來的時候,那些褐色的豆子就像風鈴一般掛滿了院墻。
小時候不知道什么叫做影壁墻,后來才明白盡頭那堵用磚頭和青石隨意堆砌的矮墻,它的學名就叫做“影壁墻”。供孩子成家立業后,母親和小姨相繼嫁人后,完成人生任務的姥爺便侍弄起了花草。那些以前勞作用過的農具如今都歇了工,靜靜地掛在影壁墻的磚縫間,閑得生了銹。
繞過這面墻,便是另外一番天地。土路一側架著葡萄藤。每年葡萄熟了的時候,姥爺都會騎上二八大杠給我送去品嘗。記得我三四歲時,在葡萄架下乘涼的姥爺給我唱“扯大鋸,拉大鋸”的民謠,打著快板、拉著二胡,哄著我不讓我哭鬧。后來我上學識字后,姥爺在葡萄架下給我講故事。接著便是一小塊施農家肥的菜地,也許是照顧花草就十分費神了,這塊菜地似乎只種不怎么用照料的菜,例如菠菜之類的。
矮墻的前頭是一條寬些的主道,將院子開辟為東西兩半。向左看去,若是夏日會有蜻蜓落在大缸里的芙蕖花上。之前缸里還有幾條魚,后來便不見了,許是進了誰的肚子也未可知。這缸芙蕖的身后栽種著與門口一樣鮮艷的雞冠花,再往后便是“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后更無花”的菊花。院墻盡頭是一片野地,我常常去摘下那些蒲公英,深吸氣后一吹,讓那絨球化作降落傘,飄向四面八方。
主道向北延伸,至三分之二處忽又岔出一條小徑,斜刺著向西探去。徑邊立著個生銹的壓水井,手柄磨得锃亮,每逢夏日午后,井水便沁涼如冰。鄰家墻根下又種了一叢細竹,瘦伶伶地立著,風過時颯颯作響。
道路的盡頭是三間瓦房,中間堂屋的門上貼著姥爺親手寫的對聯。他得空便咂著煙桿,拿起毛筆寫字。那時宣紙很貴,他就用那種平整且吸水好的燒紙寫。中間堂屋兼作廚房,東屋是主臥,若是從主臥拉開窗,就能看見姹紫嫣紅開遍的月季花。從矮墻到主臥的這片空地栽滿了姥爺精心培育的月季花。西屋次臥則對著那叢瘦竹,還有一棵柿子樹。
后來我讀了書才明白,姥爺窗臺上那幾本浸滿了煙油味的舊詩集里,早已藏好了小院的四季。春日山麥冬與雜草萌發之時,小院是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中的那句“草色遙看近卻無”;夏日一場大雨過后,小院是李清照筆下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菊花盛開雜草枯黃的深秋,小院是《醉花陰》中的“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當深夜風卷雪落時,小院是白居易《夜雪》中的“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
梅蘭竹菊,被人稱為“四君子”。可姥爺的院子里唯獨沒有栽種蘭花和梅花。我猜他最喜歡蘭花與梅花,不忍見其凋零,所以才把這兩種花放進了母親和小姨的名字里。
我與姥爺不見,已快二十年了。去年中秋,返程時正好路過姥爺的村子,我騎著電動車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門口,門上的鎖是新換的,自然也無人給我開門。我俯下身子,透過門縫窺探小院如今的模樣。破敗的小院里開滿了童年的花,只是思念四處蔓延,愈發沒了規矩。
(作者為諸城市作協會員、山東省網絡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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