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12日,魯中山區積雪未融。寒風里,一位滿頭華發的老人扶著木拐,執意披著粗麻,緩緩走到靈車前。他是朱彥夫,今年七十七歲,外人皆知他的榮譽,卻極少人見過他如此沉痛的神情。那天,他送走了陪伴自己半個多世紀的愛妻陳希永。人們記住的不只是“人民楷模”朱彥夫的傳奇,更是那段始于1955年的婚姻誓言——“你沒手沒腳,我來做你的手腳”。
倒回時間,1933年12月,朱彥夫出生在山東沂源縣張家泉村。命途多舛的他,兒時便在水災與戰火間輾轉求生。抗戰的硝煙讓很多孩子早熟,他也一樣。鄉親們議論“共產黨能保命,國民黨只會拉壯丁”時,這個瘦小少年默記心間:要有一天穿上軍裝,就跟著解放軍走。1947年,他14歲,身高不過一米五,卻悄悄尾隨征兵隊三天,兩條小腿磨得血泡通紅。那位連長最終被打動:“小鬼,愿意吃苦就跟上。”自此,朱彥夫成為華東野戰軍一員。
解放戰爭的烈火讓少年迅速成長。孟良崮的山風、淮海的泥濘、渡江的槍聲,一場場惡戰把他推向生死邊緣。有人估算過,他參加過百余次戰斗,彈片傷、灼傷、折斷的槍托都寫進了他的回憶錄,《極限人生》。短短幾年,他從端槍的新兵瓦解成骨干班長,年僅十七便戴上二級英雄獎章。榮譽背后,是體重大減、滿身舊傷;可17歲的他并沒料到,命運才剛抬起另一只手。
1950年10月,志愿軍跨過鴨綠江。四十軍三五八團二連在長津湖地區執行阻擊任務。零下四十多攝氏度,北風能割破臉皮,握槍像抓冰棍。1950年12月1日凌晨,美國海軍陸戰隊炮火劈頭蓋臉砸來,陣地一片火海。炮聲散去,二連大多戰士化作冰雕。雪霧間,僅剩一名仍有微弱呼吸的身影——朱彥夫。他左眼被彈片劃傷,四肢凍得發黑。后方救護隊把他抬回時,他反復嘟囔:“槍呢?子彈呢?我還要守陣地。”
回國后,修補這具殘缺血肉用了整整兩年。47次手術,截去雙臂與雙腿,還摘除了左眼球。麻醉散去時,他咬牙不出聲,旁人卻能看到他脖子青筋暴起。醫生說:“再昏迷一次,就救不回來了。”他醒了,一口氣燙著喉嚨:“我欠著命,得還。”
榮軍院的病房里,重傷員常一起念書,心里明白身體回不了前線,只能讓思想再出發。朱彥夫開始學文化,練習咬筆寫字,甚至學算盤——沒有手照樣能打珠。1953年春,他主動申請“復員回村”。組織猶豫:四肢全無,怎么生活?他回得干脆:“我背后有黃河、泰山,還有老娘。我不拖累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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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張家泉,日子壓根不輕松。家中三間舊瓦房,下雨就漏,母親身子羸弱。朱彥夫用肩膀夾住鋤頭,蹦著出門,耙地、澆菜、編草繩。傍晚,他靠腮幫夾粉筆,在墻上教娃娃寫“人”字。村里人不忍,悄悄送來糧食,他只收一袋舊書。那一年,他還自掏積蓄開夜校、辦圖書室,土磚砌墻,頂上鋪著秫秸。燈光昏黃,鄉親卻聽得起勁,知道了“小麥畝產還能更高”“合作社有前途”。知識點滴滴進山鄉,像冰雪消融的春水。
1955年秋,命運安排了另一位主角入場。22歲的陳希永從鄰縣來到縣醫院,探望久病的父親。走廊盡頭,她看到一位身著舊軍裝、靠著木板制的“拐椅”練字的男人,汗水潤濕了發梢,卻依舊昂首。姑父介紹:“這就是朱彥夫,打過長津湖的英雄。”陳希永沒說敬仰,只遞上一杯溫水。那一刻,木質杯沿碰到他的假手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病房突然安靜了。朱彥夫愣了一秒:“謝謝。”嗓音沙啞,卻穩。
兩人隨后常在醫院大槐樹下聊天。朱彥夫講陣地夜色,講戰友們最后的一首《野火春風》。陳希永聽完紅了眼。她說:“沒手腳又何妨,你做不了的,我來做。”一句話斬斷所有顧慮。組織聽到風聲,趕緊勸朱彥夫:“姑娘還年輕。”他搖頭:“怕拖累她。”陳希永答得干脆:“拖累?你帶著一身榮光,我心里不沉。”1956年春節前,兩人領了結婚證。四鄰震動,誰也沒想到,這個瘦小的姑娘把自己的一輩子押注在無臂無腿的英雄身上。
婚后生活遠不如想象浪漫。清晨五點,陳希永先給公婆生火做飯,隨后為丈夫裝好假肢,再扶他到院里洗漱。水井在坡下,她抱著木桶來回跑。莊稼要人管,孩子出生后更要人抱。夜里,朱彥夫給夜校學生上課,陳希永就提著馬燈守在門外,等他講完一頁就幫忙翻紙。村里曾有人悄聲議論:“女人圖啥呢?”她擦把汗回一句:“圖他心里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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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全國掀起學大寨熱。張家泉溝壑縱橫,旱澇無常。朱彥夫帶頭用身體扛炸藥,劈山修渠。缺腳也擋不住,木凳綁著兩條木腿,他坐在熱土上指揮,也最先點燃導火索。炸裂聲震耳,碎石揚塵,他被彈飛幾米,手臂殘端崩裂出血。陳希永沖過去,手忙腳亂拆頭巾給他包扎。他咧嘴笑:“咱又給地整寬了幾步。”這一年,小山村第一次引來了自流灌溉渠道,水花沖進旱田,麥苗齊刷刷露出新綠。
1978年,改革春風席卷齊魯大地。朱彥夫卸任村支書,卻沒閑著。他把經驗寫成《極限人生——從戰場到田間的腳印》,用牙齒咬著筆桿,一筆一畫。修改稿時,他咳嗽不止,字跡卻越來越有勁。書出來后,部隊戰友寄來一封賀信:“老朱,字里有血有火,也有光。”那一晚,他和陳希永合看樣書到深夜,院子里煤油燈忽明忽暗,照著兩鬢斑白。
1993年,國務院授予他“全國自強模范”稱號;2009年,中央軍委頒發“模范傷殘軍人”金質獎章;2019年,黨中央又將“人民楷模”國家榮譽稱號授予這位已經耄耋之年的老人。每獲一次獎,他都拉著妻子的手一同上臺。有人提醒:“獎章太重,小心滑落。”他輕聲回應:“她在邊上,我不怕掉。”
可時間終究無法停駐。2009年冬天,陳希永被確診心臟病。朱彥夫雖行動不便,卻讓兒女攙著自己下地,日日守在病榻旁。一次夜里,老伴氣息虛弱,他哽咽著對孩子說:“快去拿手電,我想再看看她。”陳希永微睜眼,嘴唇幾不可聞:“別哭,你是軍人。”短短一句,還帶著年輕時的溫柔。翌年清明前夕,她安靜合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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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里,朱彥夫堅持披麻戴孝。醫護擔心他會摔倒,他卻推開攙扶,一步一跳走完送別的泥路。鞠躬時,木凳磕在青石上發出鈍響,許多鄉親落淚。有人事后問他:“您有那么多軍功章,為何還披麻?”老人嘆口氣:“沒有她,哪來的我?我只是替她鞠這一躬。”
此后十余年,他常獨坐在門前老槐樹下,目光掠過山坡的梯田和村口新修的水泥路。人們路過時,偶爾聽到他自言自語:“她若在,多好。”2021年12月,《感動中國》頒獎典禮上,當主持人提到“與妻子相依55年”時,他抬頭望向燈光,輕聲道:“這束光,她看得見嗎?”現場一片靜默,掌聲隨即爆發。
年過九十的朱彥夫,至今仍把疊得整整齊齊的麻衣掛在床頭。訪客若問緣由,他平靜回答:“那是我欠她的,還沒還完。”有人說,這是傳統的情義;也有人說,這是英雄的浪漫。無論怎樣定義,那件粗布麻衣和滿墻的閃閃勛章擺在一起,成了這位老兵一生最真摯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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