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長安古道的青石板上。
一尊銹跡斑斑的金銅仙人佇立風(fēng)中,捧露盤的手早已無力,唯有空洞的眼眸望向遠(yuǎn)方,仿佛還在回望早已覆滅的漢家宮闕。
這一幕,被一位年輕的詩人鐫刻成永恒的詩行。
他是李賀,后世稱他為“詩鬼”。
這個稱謂既是驚嘆他詩中那“鬼斧神工”般的奇崛想象,也暗指他如幽魂般短暫而凄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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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賀才華絕艷得近乎妖異,七歲能詩,被韓愈驚為天人,十五歲已名動京華的他,本該有著光鮮亮麗的未來。
可命運卻對這位天才極盡苛責(zé):因父親名“晉肅”,“晉”與“進(jìn)”同音,為避名諱,他終身不得參加科舉,滿腹壯志只能困于下僚。
他輾轉(zhuǎn)在貧寒與失意之中,即便后來靠宗室身份得授從九品小官,三年官場生涯所見的 "宦徇私、私相授受",更讓他對朝廷徹底失望。
世道如此,身世如此,才華橫溢的他,只得將滿腔的家國之憂與身世之嘆化作筆端鬼魅、荒寒、興衰的意象。
《蘇小小墓》中“冷翠燭,勞光彩”的幽冥之景,《秋來》里“秋墳鬼唱鮑家詩”的孤寂之嘆,都讓他“詩鬼”的名號愈發(fā)鮮明,也藏著他對命運不公的無聲控訴。
他生于中唐,憲宗的 "元和中興“,讓李唐王朝從安史之亂的重創(chuàng)中勉強(qiáng)復(fù)蘇,可是這位皇帝,卻在此時沉迷長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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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八年,時年李賀正因病辭官,困居洛陽,見到了漢武帝時期鑄造、后被魏明帝下令將遷往洛陽的金銅仙人承露盤時,他想到了很多,因此提筆寫下了蘊(yùn)含王朝更迭的蒼涼,也藏著懷才不遇身世之悲的《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fēng)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宮牽車指千里,東關(guān)酸風(fēng)射眸子。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yuǎn)波聲小。
開篇七字便定了蒼涼的調(diào)子。那位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如今不過是秋風(fēng)中的過客,長眠于茂陵。
昔日的雕欄玉砌猶在,桂花依舊飄香,可三十六所宮殿已爬滿青苔。
繁華與荒蕪并置,時間的殘酷觸目驚心。最震撼的,是他賦予銅人以人的淚。
“憶君清淚如鉛水”,李賀以極致的想象,賦予冰冷的銅人以滾燙的情感,它回望漢家故都,流下的淚水竟如鉛般沉重、冰冷,既是對舊朝的眷戀,也是對興亡無常的無奈,是對一個王朝盛極而衰的隱喻。
他何嘗不是那尊被命運裹挾、身不由己的銅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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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無法言說的憤懣與不甘,都化作了銅人的沉默與淚水,在歲月中靜靜流淌。
當(dāng)銅人被魏官牽引著踏上咸陽古道,李賀筆鋒一轉(zhuǎn),寫下了全詩的靈魂句:“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衰敗的蘭草在古道旁搖曳,仿佛在為這尊遠(yuǎn)去的銅像送別,天地萬物都被這離愁別緒浸染,連無情的草木都添了幾分悲戚。
于是詩人向蒼穹發(fā)出泣血之間:蒼天啊,如果你也有情感,目睹這滄桑巨變、人間至悲,是否也會因悲傷而衰老?
“天”在中國文化中,是永恒、無情、不可抗的自然法則象征。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本是無情無感、運行不息的。
可李賀偏要追問:如果這天,也有一顆人心呢?
這是極致的浪漫,也是極致的絕望。他以“有情”質(zhì)問“無情”,以“易老”挑戰(zhàn)“永恒”。
這一問,問出了人類面對時間洪流、歷史興衰時,那份共通的無力與悲愴。
正因如此,此句一出便成絕唱。
李賀辭世后的九十年間,大唐王朝走向覆滅。可"天若有情天亦老" 這句詩,卻穿越五代十國的烽煙,成為文人墨客爭相挑戰(zhàn)的文學(xué)高峰。
無數(shù)才子絞盡腦汁,想為這句詩對出下聯(lián),卻始終難以超越原句的意境與重量,被不少人衷贊嘆其 "奇絕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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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轉(zhuǎn),戰(zhàn)火散盡,歷史的車輪駛?cè)氡彼巍T谝粓鰺狒[的文人酒會上,眾人談及詩詞。
提起李賀這句“奇絕無對”的詩,眾人搖頭慨嘆,都說這是“天生孤句,恐怕后世也無人能續(xù)”。
忽聽一聲大笑。席間一位披發(fā)敞懷的男子擲杯起身,醉眼朦朧間,朗聲道:“月如無恨月常圓。”
此人便是石延年,字曼卿,北宋文壇的一位奇人。他雖官階不高,卻才華橫溢,尤擅書法,更以嗜酒如命、狂放不羈聞名。
他曾披麻戴孝,以棺為席,與賓客在棺中對飲;也曾散開頭發(fā)、脫去鞋襪,披麻袋片坐在街頭暢飲,人稱“酒仙”,更有人笑稱他是“酒鬼”。
而他這一對,堪稱千古絕對:“天”對“月”,“有情”對“無恨”,“老”對“圓”。平仄相協(xié),詞性相對,渾然天成。
李賀說的是天若像人一樣有情,也會老去(因悲而老)。石延年對的是月亮若沒有缺憾怨恨,何須陰晴圓缺演盡悲歡?
前句以“有情”寫永恒之悲,后句以“無恨”寫永恒之憾。一“老”一“圓”,一悲愴一豁達(dá),實則道出了同一哲學(xué)命題:宇宙的無情與人生的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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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前者是人類對無情時間的悲情質(zhì)問。而后句是我們在認(rèn)清缺憾后,依然懷抱的溫柔向往。
這種對生命短暫的慨嘆、對完美無憾的向往,是古今中外人類共通的情感,也是這些詩句能穿透時光、直擊人心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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