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八歲那年,被兒媳當著兒子的面說“沒什么用處”。
她說這話時,正在廚房里洗碗。水聲嘩啦,瓷碗相互碰撞,像一場并不熱鬧的鬧劇。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背挺得筆直,手里捏著一塊抹布,剛擦完桌子。她沒看我,語氣卻很清楚,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定論的事實。
她說,現在城里生活節奏快,老人幫不上忙,還容易添亂。說我不識字不會用手機,接送不了孩子,做飯口味老派,連超市掃碼都要人教。她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為家庭考慮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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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沒有插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人到這個年紀,尊嚴是件很脆弱的東西。不是被人撕碎,而是被輕輕放在一邊,像一件舊衣服,不合時宜。
兒子站在廚房門口,低頭刷手機,一句話也沒說。
我那天晚上沒怎么睡。窗外是小區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冷白的光。我想起自己三十歲那年,背著兒子去鎮上賣菜,天沒亮就出門,回家時鞋底都是泥。那時候沒人問我有沒有用,所有的日子都在往前趕。
第二天一早,我把房間收拾干凈,把用過的東西一件件放回原位。中午飯我還是照常做了,炒了三個菜,一個湯。兒媳吃得不多,孩子鬧騰。飯后我洗完碗,換了件衣服,對兒子說,我回鄉下住一陣。
他說,媽,你別多想。
我笑了笑,沒有解釋。人到了這個歲數,已經不太擅長爭辯。說多了,只顯得自己可憐。
回鄉下那天,我只帶了一個舊行李箱。里面是幾件衣服,還有我這些年攢下的一點積蓄。火車慢得很,窗外一站一站地退后。我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田地,心里反倒安靜下來。
老家的房子空了幾年,屋檐下的瓦有些松。我先是找人修了屋頂,又把院子里的雜草清掉。每天起得很早,天剛亮就出門。鎮上變化不小,多了不少外來的人,也多了不少空鋪子。
我本來沒打算做什么大事,只想著把日子過好。后來是鄰居提了一句,說現在城里人愛吃土雞蛋,可惜村里沒人專門做。我聽了記在心里。
我年輕時養過雞,知道怎么防病,怎么喂食。第二個月,我用積蓄買了幾十只小雞。剛開始不順利,死了幾只,我心疼得不行。晚上躺在床上,聽著雞棚里細碎的動靜,像聽孩子的呼吸。
日子一天天過去,雞慢慢長大。我學著用手機拍照,把雞蛋拍得干干凈凈,讓鄰居幫我發到群里。第一單賣出去時,我在廚房站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推了一下。
后來訂單多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請了村里的一個寡婦幫忙。她話不多,干活利索。我們每天早上一起撿蛋,下午打包。錢不多,但穩當。
那年冬天,城里的客戶越來越多,有人要長期訂。我咬牙把雞棚擴了一倍。村里人開始說我折騰,說五十多歲了,何必這么累。我聽了也不反駁,只是繼續干。
有時候累得直不起腰,我就坐在院子里歇一會兒。太陽曬在身上,暖得很。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完整地屬于自己。
第二年春天,我開始學記賬。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筆都是真金白銀。那時候我才發現,我不是沒用,只是以前沒人需要我現在的樣子。
兒子是在我回鄉下一年多后回來看我的。車停在門口,他下車時愣了一下。院子收拾得干凈,雞棚整齊,還有新刷的白墻。
他問我累不累。我說,累,但踏實。
兒媳沒來。后來聽說,她在朋友面前提起我,說我在鄉下折騰養雞,語氣里有點不以為然。
我沒放在心上。人和人的距離,有時候不是靠解釋拉近的。
再后來,我的雞蛋開始進一家小超市,對方要我注冊個小商標。我找人幫忙,花了點錢。那天拿到證件,我站在鎮上的打印店門口,手心全是汗。
那一年,我六十歲。
春節前,兒媳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孩子學校要搞什么“祖輩職業體驗”,問我能不能提供點資料。我沉默了幾秒,說可以。
她帶著孩子回來那天,看著院子里忙碌的人,有點局促。孩子圍著雞棚跑,興奮得不行。我把賬本拿出來給他看,說這是奶奶每天記的。
兒媳站在一旁,沒說話。走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媽,你現在挺厲害的。
我點點頭,沒有多余的表情。夸贊來得太晚,已經不能改變什么,但也不需要拒絕。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聽遠處的狗叫。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想起那天在城里的廚房,水聲嘩啦,她說我沒用。
人這一輩子,總會被人嫌棄。被嫌棄的,不一定真的沒用,只是站錯了地方。
我回鄉下,不是為了證明什么。我只是不想在別人的屋檐下,慢慢縮小自己。
如今的日子,說不上多風光,但我站得穩。至于她高不高攀得起,其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終于不用再低頭,去等一句不一定會來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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