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424年7月，榆木川的大帳里靜得嚇人。
65歲的永樂大帝朱棣，身子已經硬了。
可帳篷外頭，是五十萬全副武裝的大明精銳，這兒離北京還有兩千里地呢。
這哪是死了一個皇帝啊，分明就是大明朝塌了一半天。
要是這五十萬大軍知道主子沒了，瞬間就能變成沒頭的蒼蠅。
更要命的是，那個惦記皇位好些年的漢王朱高煦，正豎著耳朵等信兒呢。
一旦因為這具“尸體”鬧出兵變，靖難之役的火還得再燒一遍全國。
這時候，擺在內閣首輔楊榮面前的，是一道送命題：大熱天的，怎么把一具正在腐爛的尸體偷偷運回北京，還得瞞過天下人的眼睛？
這不僅是運尸體，這是在跟閻王爺、跟時間、跟野心家賽跑。
楊榮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太監哆哆嗦嗦告訴他皇上斷氣的時候，他后背立馬就濕透了。
他太清楚這幫當兵的底細了——朱高煦跟著老爺子打了一輩子仗，軍營里全是他的死黨。
只要有人喊一嗓子“皇上駕崩”，下個動作就是擁立漢王。
必須封鎖消息。
楊榮當場拍板，除了幾個核心重臣和貼身太監，誰也不許靠近大帳。
對外就一句話：皇上病了，不見人。
可封鎖消息容易，管住那股“味兒”可太難了。
七月的塞北熱得跟蒸籠似的，人一死，腐爛也就是分分鐘的事兒。
那些當兵的對死人味兒比狗鼻子還靈，只要一陣風吹過，這秘密就得露餡。
楊榮這人，狠，也真聰明。
他讓人把軍里所有的錫器——酒壺、蠟臺、茶罐全收上來，連夜熔了，澆出一口嚴絲合縫的“錫棺材”。
這不是普通的入殮，而是一場把活人的嘴和死人的味兒一齊封住的豪賭。
朱棣往錫棺材里一躺，焊死縫隙，外頭再套個木槨，偽裝成運糧草的車。
至于那些知道秘密的工匠？
楊榮沒手軟。
為了大明的江山，這幾條命只能當成代價填進去了。
工匠們消失了，就像從來沒來過這世上一樣。
每天到了飯點，太監照樣端飯進去，過會兒再端空盤子出來，假裝皇上吃過了。
這出“空城計”演得那叫一個真，幾十萬大軍拔營回京，愣是誰也沒發現，他們的皇帝正躺在錫棺材里，跟他們一塊兒趕路呢。
可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啊。
大軍走得慢，北京城的太子朱高熾還被蒙在鼓里呢。
這時候要是朱高煦從山東樂安殺過來，北京城就是個沒殼的雞蛋，一磕就碎。
必須得有人搶在所有人前頭，把信兒送給太子。
這又是一道送命題。
派誰去？
普通傳令兵能信嗎？
萬一半路被朱高煦截住，或者被收買怎么辦？
楊榮把心一橫：我自己去！
這簡直就是在玩命。
作為顧命大臣，擅離職守是大罪，但這時候只有他的分量，能讓太子無條件相信。
他和太監海壽，兩人兩騎，脫離大軍，瘋了似的往北京跑。
一路上，他們不敢住驛站，不敢換馬，甚至連話都不敢多說。
他們在跟朱高煦的影子賽跑，慢一步，大明的天就變了。
等楊榮灰頭土臉沖進東宮的時候，朱高熾正在看奏折。
看見這位平時穩如泰山的大學士狼狽成這樣，朱高熾心里就“咯噔”一下。
楊榮屏退左右，小聲把那個驚天大雷說了出來。
朱高熾臉色慘白，但他沒哭，也沒慌。
這位做了二十年太子的“胖子”，在這會兒露出了獠牙。
世人都以為他軟弱好欺負，卻不知道他比誰都清楚怎么收拾那兩個不省心的弟弟。
朱高熾的第一道命令，是派兒子朱瞻基出京。
但他不是去逃難，是去迎喪。
朱棣的尸體就是皇權的印章，誰握住了這口“錫棺材”，誰就占了大義。
朱瞻基必須在大軍進長城之前，把局面控住。
緊接著，朱高熾開始調兵。
京城雖然空，但他手里有牌。
他想到了寧陽侯陳懋和陽武侯薛祿。
這兩位猛將這會兒還在朱棣的大軍里，但那是太子的死忠粉。
朱高熾立馬寫了一封密信，讓這兩人火速帶兵回京。
信送到了英國公張輔手里，張輔是個明白人，一看信就懂了，立馬批了離隊申請。
當兵的只以為是正常調動，傻乎乎跟著將軍就奔北京來了。
這一套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
等朱高煦回過味兒來的時候，北京城早就重新布防完了，朱瞻基也已經接到了朱棣的靈柩。
直到這時候，朱高熾才正式發訃告：先帝走了。
消息傳到山東，朱高煦氣得直跳腳。
他攢了這么多年的造反計劃，全指望打個措手不及。
現在大哥屁股都坐穩龍椅了，京城固若金湯，他再起兵就是送死。
但這并不代表朱高煦就認輸了。
明的不行，他開始來陰的。
趁著國喪，人心亂糟糟的，朱高煦派了一堆死士混進北京。
目的只有一個：在葬禮上搗亂，甚至把新皇給做了。
只要朱高熾一死，天下還得亂。
朱高熾太了解這個弟弟了。
他知道，光防守是守不住的，得主動出擊。
但他沒動刀，而是用了一招極高明的“攻心術”。
就在朱高煦還在密謀的時候，一道圣旨發到了他的封地：朕登基了，弟弟你和趙王來京城聚聚吧。
這是一場心理博弈：不來就是造反，朝廷正好發兵剿滅；來了就是甕中之鱉，你敢不敢賭？
朱高煦猶豫了半天，最后硬著頭皮去了。
他想賭一把，看看能不能在京城找著機會，或者探探大哥的底。
等朱高煦進了北京城，看見的不是慌亂，而是整整齊齊的軍隊和森嚴的壁壘。
街道兩邊，禁軍冷冷地盯著他。
那種無聲的壓迫感，讓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大勢已去。
進了皇宮，朱高熾并沒有像朱高煦想的那樣翻臉動手。
相反，這位大哥滿臉堆笑，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回憶小時候的事兒，又是賞金銀珠寶，又是加俸祿，最后客客氣氣讓他回封地去。
這哪是權力的廝殺，分明就是大哥對不懂事弟弟的“溺愛”。
這一招“棉花拳”，徹底把朱高煦打懵了。
原本緊繃的神經松了，攢的那股殺氣也泄了。
面對這么“仁厚”的大哥，他再鬧下去，連道義都站不住腳。
朱高煦帶著賞賜離開了北京。
雖然心里還是不服，但他知道，這次奪位的機會是徹底黃了。
那個被親爹塞進錫棺材里的秘密，那個在烈日下狂奔回京的楊榮，還有那個看著胖乎乎其實心細如發的朱高熾，聯手把他的野心碾碎了。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朱高熾完勝。
1424年的那個夏天，大明王朝在懸崖邊上轉了個圈，又穩穩地落回了平地。
那口熔了軍中所有錫器的棺材，裝回了永樂大帝的遺體，也裝住了大明本來要爆發的十年戰亂。
朱高熾用他的仁厚和智慧，開啟了“仁宣之治”。
至于暫時低頭的朱高煦，他并沒有徹底死心，但他怎么也沒想到，那個他今天沒放在眼里的侄子朱瞻基，日后會給他準備一口更燙的“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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