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展出米芾長卷，6米行書展現“風檣陣馬”

“昨風起西北，萬艘皆乘便……”留傳至今的米芾這一墨跡，見證的是一場跨越一千五百年的筆墨傳承。

澎湃新聞獲悉，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館藏中國書畫作品展于近期開展，此次展覽以年代為脈絡，從館內珍藏的中國書畫中精選佳作，其中北宋書法大家米芾長近6米的大字行書長卷《吳江舟中詩》作為核心展品，盡顯中國文人書法的造詣，多件人馬題材畫作亦同步亮相，勾勒出東方藝術的審美脈絡。展期將持續至2026年5月31日。

米芾的《吳江周中詩》局部，“昨風起西北，萬艘皆乘便……”

作為全球中國書畫收藏最全面的機構之一，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自1902年購入第一件中國繪畫作品以來，逐步構建起涵蓋多元題材、技法與風格的收藏體系，成為國際學界研究中國書畫藝術的重要陣地。據展覽策展團隊介紹，本次展品貫穿南北朝至明清的藝術歷程，通過書法、繪畫兩大品類，系統呈現中國藝術從宮廷雅韻到文人風骨的審美變遷。

近6米長的米芾《吳江舟中詩》

展覽核心展品《吳江舟中詩》卷，是米芾晚年“老辣”風格的力作，亦是其存世罕見的大字行書墨跡，長度近六米。該卷為米芾在吳江舟中應友人朱邦彥之請，即興書寫的自作五言古詩，全文四十四行，行中雜草、燥潤相兼，既保留中年書風的痛快淋漓，又兼具晚年的清古從容。1082年冬天，米芾正在赴任杭州的途中，船經吳江之上，突遇逆風，船夫坐地起價，爭執不休。米芾提筆揮毫，就有了這樣一件在船上一氣呵成的即興之作。

卷中文字“昨風起西北，萬艘皆乘便”開篇灑脫，至“叫噉如臨戰”一句時筆法激越，“戰”字碩大醒目，以筆墨張力再現行舟拉纖的緊張場景，結尾“萬事須乘時，汝來一何晩”則筆調平緩，將詩文敘事與書法韻律完美融合。

據展方介紹，此作采用懸腕、運肘而非運腕的寫法。他不求字形完美，而是任由筆勢驅遣，放縱獨特的筆法動勢，甚至為了抒情表意而拆解、變形文字。蘇軾對米芾書法的經典評價是：“風檣陣馬，沉著痛快，當與鐘、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 這八個字后來成為對米芾書風最權威的概括，“風檣陣馬”，意為“乘風之帆船，臨陣之戰馬”。

蘇軾是米芾的摯友和藝術知音。米芾曾專程拜訪貶官中的蘇軾，蘇軾則指點其書法應向晉人學習，對米芾藝術成長影響深遠。蘇軾在晚年病重時，仍對米芾的才華念念不忘。

來看一下這首詩的具體內容：昨風起西北，萬艘皆乘便。今風轉而東，我舟十五縴（同纖）。力乏更雇夫，百金尚嫌賤。舡工怒鬭（同斗）語，夫坐視而怨。添槹（同槔）亦復車，黃膠生口咽。河泥若祐夫，粘底更不轉。添金工不怒，意滿怨亦散。一曳如風車，叫噉如臨戰。傍觀鸎竇湖，渺渺無涯岸。一滴不可汲，況彼西江遠。萬事須乘時，汝來一何晩。

朱邦彥自秀寄紙，吳江舟中作，米元章。

（請橫屏欣賞）

米芾（1051-1107），初名米黻，后改為芾，字元章，號襄陽漫士、海岳外史等。因其衣著行為效仿唐人，且癡迷奇石、書畫，舉止狂放，被稱為 “米顛” 。其書法技法嫻熟，極富變化，自謂“八面出鋒”，總體而言以行書成就最高，代表作有《蜀素帖》《苕溪詩帖》以及各類尺牘信札等，而大字行書有《研山銘》《吳江舟中詩》等。米氏行書瀟灑奔放而又嚴于法度，大字行書墨跡不多，又尤以《吳江舟中詩》最為著名。

王鐸題跋

此作還留有明代書法家王鐸的題跋，“米芾書本羲、獻，縱橫飄忽，飛仙哉！深得《蘭亭》法，不規規摹擬，予為焚香寢臥其下。公望郭四兄善藏，勿輕示不好書者。皇帝崇禎十六年八月初四日題于林秀亭中。同坦公都諫山圖，公度、洙源、漱六觀。王鐸題書。”王鐸題跋之時，此卷已歷經數百年。它曾藏于明內府、晉王府，萬歷年間（1591年）經孫鑛鑒賞并題跋。明末王鐸題跋后，清代又入內府收藏，著錄于《石渠寶笈》，近代流散海外，最終入藏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不規規摹擬”——這短短五字點出了米芾“集古字”而后“自成家”的藝術精髓——學習古人卻不死板模仿，最終形成縱橫飄逸的自家風貌。這也被視為王鐸本人重要的書法理念。且用“飛仙哉”形容其境界，甚至表達“焚香寢臥其下”的虔誠態度，足見其傾慕之深。

呈現多件人馬題材作品

人馬題材畫作構成展覽的另一大亮點，其中多件作品折射出中國古代繪畫的創作傳統與真偽辨析的學術命題。明代佚名《圉人呈馬圖》便是典型例證。據展方資料介紹，這幅手卷融合真跡與偽作元素，人馬題材原型源自8世紀范本，實際創作于16世紀，右側邊緣仿宋徽宗風格的偽款題與清代乾隆皇帝的真實題跋、印章形成鮮明對比，生動揭示了中國繪畫研究中真偽考證的復雜性。

《圉人呈馬圖》佚名 明代（1368–1644）

《獵鹿圖》則以動感筆觸再現狩獵場景：獵人騎于奔馬之上，射中獵物的同時已搭好第二支箭，駿馬肌肉緊繃、姿態昂揚，盡顯“飛騎疾馳”的張力，而被獵殺的鹿則刻畫細膩。

《獵鹿圖》（局部） 傳 黃宗道 舊傳 李贊華 北宋 (960–1127) 或 金 (1115–1234)

狩獵是古代貴族的消遣活動，尤其被歸化的游牧畫家李贊華（耶律倍）所青睞，這幅畫也曾被歸為他的作品。到北宋晚期，文人評論家開始將狩獵場景解讀為暴力與貪婪的隱喻。

手卷后附有一批題跋。1352年，朱德潤（1294–1365）將此畫歸為李贊華所作。其后還有另外三段14世紀的題跋，以及蘇州大畫家沈周（1427–1509）的一首詩。所有題跋作者都為狩獵所展現的無意義暴力而嘆惋。

《明皇幸蜀圖》（或《玄宗幸蜀圖》）佚名 南宋（1127–1279）

公元745年，唐玄宗（李隆基）在勵精圖治三十三年后，愛上了貴妃楊玉環，從此疏于朝政。755年，安祿山發動叛亂。唐玄宗被迫從都城西安逃往蜀中（今四川省）避難，行至途中卻遭遇嘩變的軍隊，士兵們要求處死楊玉環。玄宗無奈應允，在驚恐與恥辱中目睹了愛人的死亡，不久后便退位。

《明皇幸蜀圖》描繪的正是楊貴妃被賜死后，玄宗一行人黯然入蜀的場景。畫中人物的服飾具唐代特征，但山水畫中繁復的體積感描繪與霧氣彌漫的氛圍，表明其實際創作于12世紀中期（南宋）。

《胡笳十八拍》（局部）

另外還有約12米長的《胡笳十八拍》（或 《文姬歸漢圖》），采用“一拍一圖”的連環畫形式，共十八個畫面，描繪蔡文姬被擄、塞外生活及最終歸漢的完整故事。

大都會館藏此卷是已知五件完整描繪十八拍內容的版本中最古老的一件，其中第三拍、第五拍、第十三拍及第十八拍的插圖，與波士頓美術館藏的四頁冊頁幾乎完全一致。據考證，波士頓的殘頁應為12世紀原版畫卷僅存的遺存。畫卷所題詩句為劉商（約活躍于公元773年）所作，書法風格則仿南宋高宗皇帝筆意。

另外，展覽還呈現了多件南宋帝后的御筆團扇，可與上海博物館最近正在展出的“至善至美”展對比觀看。

宋孝宗的池上水邊聯句

“池上疎（疏）煙籠翡翠，水邊遲日戲蜻蜓。”傳為宋高宗或宋孝宗的行楷書七絕詩。據展方介紹，這幅聯句的筆墨風格雖與宋高宗（1107–1187 年）的書法有淵源，且傳統上被認為是高宗的作品，但細察筆法細節，它更接近高宗之子孝宗的作品。落款處鈐蓋的 “御書之寶” 印璽，以及右側聯句中字間距不均的特點 —— 這種書寫時的自然隨性，絕非普通書吏所能模仿 —— 進一步印證了這幅作品出自孝宗皇帝本人之手。

南宋 楊皇后（楊妹子） 楷書 薄薄殘妝七絕

楊妹子（楊皇后）是南宋寧宗的皇后，不僅在政治上有一定影響力，也是一位才華出眾的詩人與書法家。

楊皇后的詩作曾出現于馬遠、馬麟等宮廷畫家的多幅作品之上。這首絕句最初是為一幅花卉扇面所作的配詩，相比已經失傳的原作，它更能讓我們窺見楊皇后當時的心境：薄薄殘妝淡淡香，眼前猶得玩春光。公言一歲輕榮悴，肯厭繁華惜醉鄉。

她的題畫詩往往將個人心境與自然景物相融合，既有宮廷生活的細膩感，也流露出對時光流逝的感慨。

（本文據紐約大都會相關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