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看到有很多學者在討論古彝文和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古文字起源,他們認為,這些文字很早,甚至可推到一萬年前,對漢字的影響很大,古彝文還可以解釋史前文字符號,但是他們的觀點,絕對不能茍同,因為古彝文的發展道路和漢字的發展道路是完全不同的文字路徑,它們的社會功能框架也是完全不同的,它的歷史淵源確實值得我們去研究和思考,但是與漢字的關系,可能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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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們認為,古彝文比甲骨文都起源還要早,是世界六大古文字起源之一,這是我們中華多民族文化的驕傲和自信。我們在講好民族自信的基礎上,一定要用科學和實事求是的態度,講好講清楚中國的民族自信,這才是科學的發展觀。
我考察過西南地區水族文字,其文化性質與古彝文相近,它屬于封閉文化階層獨有,而非開放的全民文化共享。
漢字從春秋戰國時代,基本上進入全民文化時代,而成為高度社會化的王權與神權意志的延伸,因此,能夠成為王權的重要工具。而水族彝族文字,基本上只停留在神權特權層面,所以,沒有形成族群文化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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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族文字、古彝文等是服務于特定階層神權的特權工具,而漢字則演變成了服務以王權為核心的全社會系統——觸及了文字社會學中最本質的規律:一種文字的發展軌跡,是由它所服務的那個社會的權力結構與組織形態所決定的。
下面我們對比一下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字發展路徑:
水族文字(水書)、古彝文與漢字創制與傳承 封閉性傳承。水族文字古彝文是由祭司家族或師徒秘傳,被視為神圣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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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漢字是開放性傳播的。并由史官、官吏、士人等專業階層掌握,并通過官學、私學向社會擴散。
西南地區水族文字古彝文核心功能 在宗教。主要用于占卜、祭祀、驅邪、喪葬、擇日等神事活動,其次是記錄歷史、醫藥。
漢字是政治與治理的工具。覆蓋行政、法律、經濟、軍事、歷史、哲學等一切社會公共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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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族文字古彝文服務對象為部族社會、地方政權中的神權階層,以及尋求神靈護佑的社區。
漢字是中央王權及其神權的延伸至官僚體系,最終服務于構建統一的國家秩序。
水族文字古彝文標準化程度 較低,異體字多。因地域、師承不同產生差異,缺乏強力統一的規范。
而漢字規范化程度極高。從周代《史籀篇》到秦代“書同文”,再到唐代師法統一,由國家力量持續推行文字標準化,成為國家意志的延伸和王權的加強。成為維系特定民族內部文化認同與信仰體系的“文化密碼”。 演變為超越地域與民族、整合多元文化的“文明操作系統”,成為中華文明的基礎構件。
漢字社會化的關鍵一步是,春秋戰國時代,漢字基本上進入全民文化時代,這正是漢字完成從“神權工具”向“王權工具”,并最終社會化的轉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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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水族文字古彝文系統沒有從神權向王權轉型的重要演進這一步。
春秋以前的商、西周時代,漢字確實高度壟斷,主要用于王室占卜(甲骨文)和貴族禮器銘文(金文),帶有濃厚的神權與貴族色彩。
春秋戰國時期,隨著周王室衰落、諸侯崛起和“士”階層的興起,漢字的應用爆炸式地“下沉”和“擴散”,凸顯如下三個特點:
1. 載體普及:竹簡、木牘的廣泛使用,大幅降低了書寫成本,使知識和文字可以便捷流通。
2. 使用者激增:各國官吏、策士、學者、商人都需要使用文字處理公務、著書立說、簽訂契約。出現了像《詩經》這樣來源于民間的詩歌總集被書面化。
3. 內容世俗化:文字記錄的內容,從單純祭祀、記功,擴展到法律(刑鼎)、哲學(諸子百家)、外交文書、商業賬目等一切社會領域。
秦始皇的“書同文”政策,是以國家暴力為后盾,將文字的標準化和統一性推向了頂峰,使其完全成為帝國行政的齒輪。漢字至此徹底完成了從“通天神器”到“治世工具”的轉變,成為了全民性文化的載體。
一言以蔽之:水書、古彝文是“神權之器”,用于凝聚內部;漢字是“王權之基”,用于整合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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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有學者認為古彝文早于甲骨文,但是,古彝文為何沒有走出區域民族,形成與漢字并存使用的強大優勢?漢字與王權密不可分,古彝文如果有強大文化優勢,是不是王權神權同樣有重要作用?而水族文字古彝文有沒有王權的支持呢?
一種文字能否成為跨區域的強勢通用文字,其關鍵在于支撐它的是何種社會權力體系,而不僅僅是其起源的早晚問題。
下面這個對比分析可以清晰說明,為何漢字能成為主流,而古彝文的優勢局限在區域民族內部。
漢字被公認的體系產生于商代甲骨文(約公元前1300年)。其前身可追溯至大汶口、龍山文化的刻符。
古彝文的起源在學界有極大爭議。部分學者如劉志一先生基于對半坡、賈湖等史前刻符的釋讀,認為其有上萬年歷史。
近年有研究馮時指出,山東龍山文化的丁公陶文(約公元前2100年)可能是古彝文的前身。甚至認為,丁公陶文參考古彝文原理,可以一字不差能夠解讀出來,但這些觀點尚未成為學界普遍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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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傳播與標準化機制看,漢字與中央集權王權深度綁定。
商周至秦漢,其使用如甲骨占卜、青銅銘文、行政簡牘始終是王權與神權的體現,并隨著國家的統一書同文而被強力標準化和推廣。
但是古彝文始終掌握在“畢摩”(祭司經師)群體手中。它主要用于宗教儀式、記載譜牒、傳播知識,是由“畢摩”服務于彝族社會內部“政教合一”或“神權主導”體系的工具,而不是民眾學習使用的社交必要工具。
從使用范圍與功能看,漢字覆蓋政治、經濟、法律、軍事、文化等一切公共領域,是一種全功能的社會治理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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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彝文的社會功能相對專門封閉,主要用于宗教經籍(如《西南彝志》)、歷史傳說、醫藥歷法等。雖然也用于碑刻、契約,但未發展出覆蓋龐大官僚體系的行政管理功能。
最終歷史機遇與結果完全不同,漢字隨著中原王朝對西南地區的經略(如西漢設益州郡),漢字作為官方文字被強勢植入,成為行政、教育和上層文化的通行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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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彝文:在相對獨立的彝族地方政權如貴州水西安氏土司支持下,于元明時期在滇黔等地達到鼎盛,留下了大量金石文獻。但其應用始終與彝族社會結構和信仰體系深度綁定,未能超越民族和地域,擴展為一種跨族群的通用交際工具。
文字起源“早”不等于文字社會化功能“強”。
即便古彝文起源很早,它也與一個分散的、神權與族權緊密結合的社會結構相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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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證明:古彝文早期存在的證據如貴州威寧中水陶文、蜀漢《妥阿哲紀功碑》,是證明其使用范圍、功能與特定族群社會緊密相連的證據。漢字主流地位的證據如滇國故地出土的“滇國相印”封泥和漢簡,則是中原王權行政體系覆蓋該地區的直接物證。
簡單來說,古彝文與漢字走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前者是服務于特定民族社會內部傳承的“文化基因密碼”;后者是服務于大一統帝國治理的“社會操作系統”。二者路徑不同,自然結果迥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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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30年的時間里邊,中國政府對少數民族地區的雙語教育非常重視,比如說,對古彝文的教育傳承和普及進行了積極的支持和推動,例如整理和規范古彝文文字,就能方便與族群共享,因為,古彝文使用地區分散,異體字俗體字非常多,這就需要對現存文字的使用,做一些規范整理。
我們在彝族地區已經看到有一些雙語教育就是古彝文和漢字雙語教育,這是值得我們歡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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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希望能夠保持古彝文的傳承,讓中華民族的文字多一些民族地區的特色。同時,我們也看到,文字的發展必須要有強大的社會支撐力,那就是國家的意志力的體現。在古代,古彝文沒有經過國家意志力的推動,相對來說,古彝文雖然起源可能比較早,但是沒有發展成為一種民族文化的共享社會交通工具,而僅僅停留在宗教人士階層。
我們經歷了甲骨文與古彝文不同的古文字發展樣本,這是我們中華民族多樣性文化的自信,可以把這個故事講清楚講好,講給世界,講給所有關心中國多民族文化發展的人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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