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年的盛夏,朱仙鎮的晚風里,藏著收復中原的希望。
岳家軍的營壘連綿數十里,鼓聲穿透暮色。前鋒部隊已經望見汴京的城樓輪廓,河北義軍的密使帶著敵后情報連夜趕來,連黃河渡口的船工都已暗中集結。
岳飛案頭的軍報堆得老高,最急的一封,是請求朝廷增撥糧草與軍械的申狀。他知道,此刻的勝負,一半在戰場,一半在臨安的糧庫。
八百多年來,后人總在追問:若趙構真能放下猜忌,給岳飛無限制的錢糧支持,岳家軍能不能一路平推汴京,甚至直搗金國老巢黃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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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答這個問題,不能只看戰場勝負,得先讀懂南宋初年的戰爭邏輯: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再勇猛的軍隊也寸步難行。
而岳飛的悲劇,或許從一開始就藏在糧秣的賬本里。
一、岳家軍的“燒錢”程度,遠超想象
很多人以為岳家軍靠“凍死不拆屋”的紀律就能所向披靡,卻忽略了一支精銳軍隊的維持成本。
紹興五年,岳家軍擴編至十萬人,這已經是南宋全國經制軍的四分之一。按南宋軍餉標準,一名普通步兵月薪三百文,騎兵月薪五百文,十萬人每月光軍餉就需三萬貫,一年就是三十六萬貫。
這還只是基礎開銷。岳家軍的核心戰力背嵬軍,是清一色的重甲騎兵,每人配備一匹戰馬、一副重甲、一張神臂弓。
宋代一匹戰馬的價格約為二十貫,五千背嵬軍光戰馬就需十萬貫;神臂弓的制作工藝復雜,一張弓成本近百文,配套的弩箭每支三文,僅背嵬軍的弓箭裝備,每年維護就要六萬貫。
更燒錢的是后勤運輸。岳家軍北伐從襄陽出發,最遠抵達朱仙鎮,補給線長達千里。宋代陸路運輸成本極高,運一石糧食到前線,沿途損耗就達三石。
岳飛并非沒做過自給自足的嘗試。他在襄陽推行營田制,招流民墾荒,巔峰時營田年產糧食十八萬石,能覆蓋全軍三成的口糧需求。
他還在駐地開設酒庫、典庫,靠商業收入補充軍餉。但這些收入,在大規模北伐面前,只能算是杯水車薪。
紹興十年北伐期間,岳家軍每月消耗糧食近萬石,軍械損耗上千件。岳飛在三個月內連續六次上書朝廷,請求加急調撥糧草,可得到的回應始終是“暫緩撥付”。
當時的南宋財政,根本撐不起一場無限投入的北伐。靖康之變后,中原糧倉、河東鹽池這些核心經濟區全被金國占領,南宋歲入從北宋巔峰的六千萬貫,驟降至四千五百萬貫。
除了岳家軍,韓世忠、張俊、吳璘等將領的軍隊也需要供養,全國軍費每年就要消耗三千多萬貫。若再給岳飛“放手砸錢糧”的權限,南宋財政必然崩潰。
二、錢糧充足,能解決哪些實際問題?
即便南宋財政能咬牙支撐,足額的錢糧支持,確實能讓岳家軍的戰力再上一個臺階。
首先是兵員補充。岳家軍的精銳大多是北方流民,作戰勇猛但傷亡率極高。郾城一戰,背嵬軍傷亡近兩千人,因兵力不足,岳飛只能暫時收縮防線。
若有錢糧支持,岳飛可大規模招募兩河義軍與中原流民。河北忠義社首領梁興曾率一萬義軍投靠岳飛,因糧草短缺,只能分散駐扎,無法形成有效戰力。
足額軍餉能吸引更多精銳加入,甚至可以組建更多支背嵬軍級別的部隊。按當時招募標準,一名精銳步兵的招募費用是一貫,騎兵是三貫,招募五萬新兵,僅招募費就需十萬貫。
其次是后勤保障。有了充足的錢糧,岳飛可以修建更多的糧倉與驛站,縮短補給線。他還能雇傭更多民夫,改用水運降低運輸損耗。
宋代水運成本僅為陸路的十分之一,若能打通淮河、黃河的水運通道,岳家軍的糧草供應將穩定得多。紹興四年岳飛收復襄陽后,就曾試圖疏通漢水航道,因資金不足被迫停工。
更重要的是軍械升級。岳家軍擅長用麻扎刀、大斧對抗金軍騎兵,但這些武器制作簡單,殺傷力有限。若有錢糧支持,岳飛可大規模打造神臂弓、床子弩等重型武器。
神臂弓射程達三百步,能穿透金軍重甲;床子弩可發射大型弩箭,能直接破壞金軍營壘。但這些武器制作成本極高,一張床子弩的造價就達百貫,非朝廷足額撥款無法大規模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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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紹興十年郾城大捷,岳家軍能以步克騎,靠的就是有限的神臂弓與精準的戰術配合。若能全員裝備這類武器,金軍的騎兵優勢將大幅削弱。
三、收復汴京:有可能,但需諸路協同
從軍事層面看,若錢糧充足,岳家軍收復汴京的可能性極大。
紹興十年的金國,并非鐵板一塊。當時金熙宗年幼,權臣完顏宗弼(金兀術)獨攬大權,內部矛盾尖銳。金軍主力雖號稱“滿萬不可敵”,但經多年征戰,精銳損耗嚴重。
郾城一戰,金兀術率領的“鐵浮圖”“拐子馬”全軍覆沒,這是金軍起兵以來最慘重的失敗。戰后金兀術在給金國朝廷的密報中坦言:“南軍(宋軍)已非昔日可比,吾軍士氣盡失。”
此時的岳家軍,士氣正盛。他們從襄陽出發,三個月內連克蔡州、潁昌、鄭州等十余座城池,兵鋒直指汴京。沿途百姓紛紛響應,主動為岳家軍引路、送糧。
汴京作為北宋故都,城防堅固,但金軍防守兵力不足。當時金國在汴京的守軍僅三萬余人,且多為臨時征召的漢人偽軍,戰斗力低下。
若岳飛能得到足額錢糧,補充兵員與軍械,同時聯合韓世忠、張俊等諸路宋軍協同作戰,收復汴京并非難事。韓世忠在淮東牽制金軍東路軍,張俊在亳州進攻金軍側翼,岳家軍主攻汴京,形成合圍之勢。
可歷史上的情況是,張俊率先從亳州撤軍,韓世忠按兵不動,劉锜在順昌孤軍難支。岳家軍側翼暴露,陷入被金軍包圍的風險,這也是趙構下令班師的重要原因。
即便諸路宋軍協同不力,若岳家軍錢糧充足,也能強行攻城。汴京周邊多平原,適合騎兵作戰,岳家軍若能補充足夠的騎兵,就能有效牽制金軍援軍。
但收復汴京,只是北伐的第一步。要直搗金國老窩黃龍府,難度遠超收復汴京。
四、直搗黃龍:現實阻礙遠比想象中大
黃龍府位于今吉林農安,是金國的龍興之地。從汴京到黃龍府,直線距離超過兩千里,沿途全是荒原與山地,補給線根本無法維持。
宋代軍隊的作戰半徑有限,一般不超過千里。超過這個距離,后勤補給就會徹底崩潰。岳家軍若要進攻黃龍府,必須在沿途建立穩固的據點,儲存糧草。
可金國不會給岳飛這個機會。金軍在燕云地區部署了大量精銳,這些軍隊是金國的核心戰力,戰斗力遠勝于汴京的偽軍。
更重要的是,北方的氣候與地理環境,對岳家軍極為不利。岳家軍士兵多為南方人,不適應北方的嚴寒氣候。每年冬季,黃河以北千里冰封,軍隊無法行軍,只能原地駐扎。
金軍擅長冬季作戰,他們可以利用冬季休整,集結兵力反擊。紹興九年冬天,金軍就曾趁宋軍冬季休整,突襲襄陽,差點攻破岳家軍的大本營。
此外,金國還能聯合西夏夾擊宋軍。西夏與金國長期結盟,若宋軍深入金國腹地,西夏很可能從西面進攻,讓宋軍陷入兩線作戰的困境。
從經濟層面看,進攻黃龍府的成本高到不可想象。按當時的運輸成本,運一石糧食到黃龍府,沿途損耗達十石以上。十萬大軍進攻黃龍府,每年的糧草消耗就需百萬石,對應的運輸成本超過千萬貫,這是南宋財政根本無法承受的。
岳飛提出“直搗黃龍”,更多是一種激勵士氣的口號,而非切實可行的戰略。他自己也清楚,要打到黃龍府,必須先鞏固中原,再逐步推進。
五、政治制約:比錢糧更致命的障礙
即便趙構真的給岳飛放手砸錢糧,北伐也很難成功。因為最致命的障礙,不是錢糧,而是南宋的政治體制。
宋代自太祖趙匡胤杯酒釋兵權后,就確立了“以文馭武”的國策。武將地位低下,不得干預朝政,更不能擁有私兵。
岳家軍雖名義上是朝廷軍隊,但士兵只認岳飛,不認朝廷。他們稱岳飛為“岳爺爺”,軍令出自帥府,而非樞密院。這種“私兵化”的傾向,是趙構最忌憚的。
趙構不是不想收復中原,而是怕收復中原后,岳飛功高震主,無法控制。他經歷過“苗劉兵變”,深知武將擁兵自重的危害。
建炎三年,苗傅、劉正彥發動兵變,逼迫趙構禪位給三歲的皇子趙旉。雖然后來兵變被平定,但趙構從此對武將充滿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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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的性格,也讓他與朝廷格格不入。他多次上書請求立儲,干預朝政,這在宋代是武將的大忌。《建炎以來系年要錄》記載,趙構曾明確對岳飛說:“立儲之事,非卿所當預。”
即便岳飛能收復汴京,甚至打到黃龍府,等待他的也不會是封賞,而是猜忌與打壓。韓信、彭越的下場,就是趙構給岳飛的警示。
當時的宰相秦檜,只是趙構猜忌岳飛的執行者。紹興八年,趙構就曾對秦檜說:“若武將恃功邀寵,雖韓信、彭越,亦不得不誅。”這句話,已經為岳飛的命運埋下了伏筆。
此外,南宋朝廷內部的主和派勢力龐大。這些人大多是江南的大地主、大商人,他們害怕北伐會破壞江南的穩定,影響自己的利益。
主和派不斷在趙構面前詆毀岳飛,稱岳家軍“虛額冒餉”“縱兵劫掠”。這些謠言雖無實據,卻不斷加深趙構對岳飛的猜忌。
后世對岳飛北伐的評價,始終存在爭議。
清代史學家趙翼在《廿二史札記》中認為,岳飛“志在恢復,忠誠不二”,若能得到朝廷全力支持,收復中原并非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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