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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對“合伙人”這個概念產生新認知,緣起于一年半前的一次面試經(jīng)歷。
2024年5月,距離從上一份工作裸辭已經(jīng)近2個月,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在深圳“雙休”的全職工作仿佛是原罪,尤其是新媒體運營崗,因此我把目光轉向了時間自由度更高的兼職。
我在招聘平臺看到一條兼職招聘信息,薪資只有2-3k,崗位描述言辭透露著真誠。我加了老板微信,一聊才發(fā)現(xiàn)是合伙人崗位。“一起賺錢分錢”“一個人搞太難了,一群人才能做大做強”,老板的這些話吸引著我,心想與其沒有工作,不如和老板聊聊看。
“公司”在福田區(qū)的一個共享辦公室里,老板租了個工位,我們約定在那里碰面。在公共接待區(qū),我們聊了一個多小時。老板沒什么架子,其間向我描繪了一張宏偉的藍圖。他說目前也有騰訊辭職的寶媽在合作,已經(jīng)拿到兩千元的廣告費分成,但沒說具體分成比例。當?shù)弥視O計,提議可以合伙,他跑客戶,我只用設計,盈利分成,到時候再簽訂協(xié)議。最打動我的一點是,分成比例由我來定。
回去的路上我難掩興奮,從沒想到過“合伙人”居然會和我掛鉤。我把此事和從商的姐夫商量,姐夫給我澆了盆冷水。他說做生意應該只看利益,做多少事拿多少錢,建議我以內部價按次收費,讓老板提高對外價格賺取差價。不出所料,老板立馬拒絕了。老板說合伙是要一起搞客戶,他再次強調利益捆綁。我當時沒從“合伙人”的幻想中抽離出來,以為錯失了一次良機。事實上,這和他之前說幫我跑客戶已經(jīng)自相矛盾,“當老板”的夢就此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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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在瀏覽招聘軟件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了許多更直白更毫不遮掩的“無底薪合伙人”崗位。這些公司大多為20人以下的小微企業(yè),崗位的描述往往顛覆傳統(tǒng)的職責框架。“做自己的CEO”“零投入成本”“如果你不甘平凡……”等極具感染力的文字,煽動著求職者點擊溝通的欲望。
社交平臺上的“創(chuàng)業(yè)搭子”很多也是“無底薪合伙人”,有的甚至以“合伙人”為名套取創(chuàng)業(yè)模式。
“無底薪合伙人”吸引的大部分是失業(yè)者或職場受挫者。他們郁郁不得志,渴望一展抱負,一旦得到老板肯定和信任就變得盲目了,進而沉浸在“合伙人”的幻夢中,然而現(xiàn)實往往比較殘酷。
有網(wǎng)友這樣評價“無底薪合伙人”:成了就拿走分成,沒成就只是免費勞動力。但這已經(jīng)是“無底薪合伙人”較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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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軟件上的“無底薪合伙人”崗位
雨果網(wǎng)就曾報道,不少招聘平臺上出現(xiàn)大量“跨境電商合伙人”崗位,表面上無門檻、高收益、免費學習,實則是制造一種“零投入也能高回報”的錯覺。公司通過“免費”獲取信任,以制造出單假象等手段一步步套牢小白的資金。
除了明顯的合伙人崗位,部分職位撕開面具后仍是“無底薪合伙人”,甚至暗藏著更大的騙局。
02
轉行成為咖啡師之初,劉瀟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以“合伙人”的身份和“老板”對簿公堂。
劉瀟一直有著開咖啡店的夢想,由于毫無經(jīng)驗,在她看來,最直接的入門方式就是去咖啡店工作。
她在招聘平臺上看到一個無需任何經(jīng)驗的咖啡師學徒崗位,并順利接到了面試通知。當時處于疫情期間,老板仍愿意招聘小白,這讓劉瀟感到警惕。她在網(wǎng)上查詢門店公司的相關信息,發(fā)現(xiàn)其在疫情之前就已經(jīng)注冊,且有4家門店。還專門到咖啡店踩點,門店裝修很有設計感,客人也很多。劉瀟這才安心去參加面試。
面試時,老板雄心勃勃講了公司的品牌規(guī)劃,聲稱拿到投融資后公司會建立全國連鎖門店,到時候也會有更多合伙人加入。劉瀟認為公司不錯,便入職了,月薪4500元。但她并沒有把合伙放心上,認為這事怎么都還輪到她這個新人。劉瀟回過頭來才發(fā)覺,老板在面試時就已經(jīng)開始做局了。
劉瀟入職的前兩個月,薪資照常發(fā)放,五險一金也齊全。從咖啡知識到門店運營,老板手把手教給她很多東西,對于門店數(shù)據(jù)也沒有遮掩。此外,老板還經(jīng)常給她分享各行業(yè)的新聞,并表示要教她商業(yè)知識。從她觀察來看,老板無論在哪一家門店,做咖啡都非常認真,對水溫和咖啡粉克重有著嚴苛的要求。老板的真誠和對咖啡的執(zhí)著,很快博得了劉瀟的信任,成功在她心中樹立起了靠譜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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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
2023年1月,劉瀟入職的第三個月,公司來了一位新店長,其曾在公司其中一個合伙人手下工作過,能力比較出眾。這時疫情已經(jīng)放開,經(jīng)濟開始復蘇,咖啡連鎖店遍地開花。趁著這良好的經(jīng)濟勢頭,老板打算從三家分店擴至五家分店,并開放了內部合伙渠道。盡管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但至此,劉瀟仍然覺得自己和合伙人相距甚遠。
劉瀟沒想到,不久后,老板主動找到她談合作事宜。劉瀟頓時覺得自己被重視了,但她仍懷疑自己的能力。老板以“沒有人是學會才上場的,都是邊做邊學”來鼓勵她,讓她有了信心。
劉瀟還是留了個心眼,她特意向老板問起和股東A之間的糾紛,這是她從店長那得知的。對此,老板沒有隱瞞,坦言公司由他、股東A和B三人共同出資成立,但A沒有完成足額的實繳資金,還偷公司配方開店。老板把他貶得一無是處,并且雙方還要互相起訴,如今只好尋找合伙人另起爐灶。劉瀟追問為什么不解散公司,老板表示他要對股東B負責。老板開誠布公的態(tài)度,讓劉瀟對其的信任度進一步提升。“那個時候,也是我對他信任度最高的時候。”
公司已經(jīng)初具規(guī)模,運營模式成熟,經(jīng)營狀況良好,老板的為人和技術也令她信服,而且合伙意向金在20天內可以退還,劉瀟心動了,覺得可以和老板大展拳腳,圓自己的咖啡店夢。
促成她作出決定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她當下急需一個“精神寄托”。
在咖啡店工作期間,劉瀟家庭突發(fā)變故,一度處于抑郁狀態(tài),這份工作把劉瀟從低迷的狀態(tài)中拉了出來。她相信否極泰來,便把事業(yè)當成了主心骨和救命稻草,孤注一擲地投身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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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
決定投資前,她和店長有過溝通商量,店長也接到了合伙邀約,他們最終都提交了意向金,入伙參與公司盈利分成。
成為合伙人后不久,老板便讓劉瀟重啟一家疫情期間關閉的門店,突然被委以重任,這份信任一下子激起她的工作熱情,劉瀟暗自較勁要做出點成績。只是事與愿違,由于門店客流量不行,總店又缺少人手,沒多久老板就把她調回總店。盡管心有不甘,劉瀟還是認同老板的做法。
在總店工作期間,她逐漸察覺公司陷入了資金危機。先是從物業(yè)那得知門店目前處于欠租狀態(tài),隨后是工資和分成都沒有了著落。
由于勞動合同沒有解除,劉瀟找到老板問詢,她的身份是員工還是合伙人,為什么工資和分紅都沒有。
老板避重就輕,只說資金周轉不過來,公司實繳資金耗盡,又需要繳納房租。也告知了解決方案,稱他正在起訴股東A,只要A完成實繳,就會有現(xiàn)金流進來。這給劉瀟帶來了一線希望。
而后,老板分別向劉瀟和店長借錢用于交房租、發(fā)工資。他特別強調,這是以公司名義借,不會不認賬的,只要股東A的實繳資金一到賬,公司就會還錢。“你看我平常做事自己心里也有認知,要不然早就走了,對吧?現(xiàn)在我還在堅持。”
劉瀟共情老板的經(jīng)歷,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低迷期的影子。她認為老板挺過疫情也不容易,還有責任心把店撐下來,至少沒有直接跑路。成為合伙人后,店長和劉瀟都把咖啡店當成了自己的孩子,畢竟疫情已過,4家門店都撐了過來,他們不希望倒在黎明前,于是都答應了借錢給老板度過危機。
劉瀟把錢轉入公賬時,賬戶卻顯示已經(jīng)凍結。老板說這是之前的案子,被人做局了,與現(xiàn)在的公司無關,也不會影響他們,轉入到分店公賬就可以了。劉瀟對此產生了一絲疑慮,但出于對老板的信任,還是轉了賬,她只想著一起把公司重新經(jīng)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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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
真正讓她意識到不對勁,是被調回剛開始入職的分店后不久,門店開始停水停電了。她和店長總共已經(jīng)搭進去近30萬,在她看來,應該足以填補資金短缺的窟窿。
就在這時,老板又找到店長借錢,理由是門店聯(lián)名活動物料到了,希望湊夠錢交這個月房租把活動辦好。劉瀟得知后,對店長嚴肅地說:“絕對不可能!你也不要再借錢了,這里面絕對有問題!”
但店長依然陷在“合伙人”的身份里,認為辦好活動才會有資金流入維持門店運轉,即便網(wǎng)貸也執(zhí)意要借錢給老板。得知劉瀟也花光積蓄無錢可借后,他甚至還請求劉瀟通過網(wǎng)貸借錢給他,日后償還。劉瀟念在和店長的情義,最終心軟了,兩人各自網(wǎng)貸了半個月租金。
然而,這些錢終究是都打了水漂。劉瀟開始接到法院的勞動仲裁通知,她才發(fā)現(xiàn)之前一起工作過的員工都在起訴公司欠薪。
2023年5月,4家門店全部閉店,距離劉瀟入職前后不過半年多。
劉瀟和店長便向老板提議變賣設備還錢,誰料老板沒答應,店長為此還和老板大吵了一架。
劉瀟和店長準備起訴公司,老板卻不以為意。他堅稱公司會認這筆賬,到時候由股東A來償還,相當于兩人幫公司把A清算出去。等A實繳資金到位后,大家還可以繼續(xù)合作。此時,劉瀟也只是認為自己時運不濟,覺得這只是一次普通的經(jīng)濟糾紛,而不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即便后來他們連同老板一起起訴,律師跟她說,這個老板是職業(yè)騙子,是一個老賴,她仍不太相信。
店長則沒有劉瀟那么冷靜,一邊起訴,一邊在朋友圈辱罵老板來泄憤,老板以人身攻擊為由報警,結果店長被罰款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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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
直至雙方對簿公堂,劉瀟才真正認清了這位她曾信任的“老板”的丑陋嘴臉。
2023年10月,法庭裁定老板有償還義務。老板不服原判,提起上訴。劉瀟怎么也想不到,老板在庭上辯護時竟然胡編亂造倒打一耙,稱劉瀟塑造富二代身份誘導他合伙,劉瀟是職業(yè)借貸人,專門以放高利貸為生才會借錢給他。
“這個人真的太惡心了”,得知這原來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后,劉瀟氣憤不已。
案件以劉瀟勝訴告終,但老板名下財產早已轉移,她至今沒有得到一分錢。
不僅如此,劉瀟發(fā)現(xiàn)“限高”的老板依然出入各種高端場所,仿佛一切沒有發(fā)生。
其小紅書仍在更新開店模式的內容,偶然有人會在評論區(qū)咨詢。她覺得“這很可能是在繼續(xù)誘騙新的‘合伙人’”。
03
對于“無底薪合伙人”,拍拍比較謹慎,看到這種崗位會迅速滑走,他的朋友有過前車之鑒。
當時他這位朋友失業(yè)找不到工作,在招聘平臺上看到了新媒體聯(lián)合合伙人崗位,沒有薪資,利潤五五分成,抱著試一試的態(tài)度入職了。第一天上班,公司零零散散幾個人,沒有幾個人在認真工作,倒是一大堆面試的人,整個公司氛圍像一個傳銷組織,拍拍朋友意識到不對勁,干了一上午就趕緊走人了。
但當“無底薪合伙人”作為副業(yè)時,拍拍提供了一條可行性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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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拍是從事新媒體運營工作。2024年7月,他在職期間在社交軟件上認識了他的合伙人小高。小高是一名港碩在讀的學生,由于香港房租太貴,小高在深圳租房。他得知拍拍在做新媒體運營后,兩人一拍即合做起了線上港碩申請的業(yè)務,簡單來說就是拍拍主要負責視頻產出,圍繞小高打造個人IP,小高主要負責獲客溝通。
為此,小高立馬成立了公司,他們簽訂了合伙協(xié)議,拍拍技術合伙,獲得利潤的15%,不占有股份。雖然他們只見了一次,但立馬確定了合作關系。拍拍覺得自己并沒有損失什么,作為副業(yè)也不用誠惶誠恐擔心收入問題。
拍拍能獲得的也并不只是盈利分成,小高找拍拍寫文案也會支付報酬,每月的客資情況也會給拍拍過目,盈利分成也按時發(fā)放。拍拍覺得小高很靠譜,目前兩人合作愉快。
最近拍拍被裁員,但他沒考慮過全職當“合伙人”,盈利分成還不足以維持他的生活。雖然他們現(xiàn)在是一個小而美的公司,但創(chuàng)業(yè)九死一生,存活與否是一個不確定的問題。
拍拍是幸運的,在短的時間里遇到了對的人。關于如何甄別合伙人,拍拍說一方面是靠合規(guī)的法律文件明確權責,另一方面通過合伙人的待人接物來判斷是否靠譜。
“無底薪合伙人”在法律上來說是合理的。根據(jù)《民法典》第九百七十一條規(guī)定,合伙人不得因執(zhí)行合伙事務而請求支付報酬,但合伙合同另有約定除外。
但后者的標準是無法量化的,它關乎復雜的人性。不管是技術合伙還是帶資合伙,合伙人的考量都是無法通過一紙協(xié)議確定的。
劉瀟復盤這次合伙,除了痛斥前老板的騙人行徑,也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朋友安慰她失敗的經(jīng)驗也同樣重要,如今劉瀟也重拾了信心,不愿意被婚姻束縛的她,仍把事業(yè)擺在第一位。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愿意合伙,但是要等風來”。
備注:文中人物為化名。
作者: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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