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過慈禧的一道素菜

辛亥革命的洪流滌蕩了舊日的皇朝，歷史翻開了嶄新的一頁。在煙柳畫橋、水光瀲滟的揚州瘦西湖畔，一家名為“大眾飯館”的小店悄然佇立。它門面不大，卻因其超凡的廚藝聲名遠揚，每日賓客盈門，座無虛席。
飯館的掌勺人是個身形矮小的廚師。他比尋常男子矮了不止一截，每當他揮舞鍋鏟、切配食材時，腳下總要墊一方青石板凳，方能勉強夠著灶臺。然而，這副看似笨拙的模樣，卻絲毫掩蓋不住他那爐火純青的烹調技藝。曾有識貨的食客好奇地問他：“矮師傅，您有這等出神入化的手藝，為何不入揚州城內那些赫赫有名的大菜館掌勺，反倒在這尋常巷陌間委身呢？”矮個子廚師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詞。旁人中一位深知內情的老者，卻壓低聲音道：“他呀，連皇宮內的御廚之位都曾拒之門外，又怎會將那些凡俗酒樓放在眼里……”這番話語，引人遐思，卻也道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往事。
原來，這位矮個子廚師正是瘦西湖畔的土生土長之人。自幼隨父北上，在天津“江南第一樓”習得一手冠絕同行的烹調絕技。待父親辭世后，他為償還家中債務，不得不變賣田產，遠赴京城應試。憑借其精湛手藝，他順利被御膳房錄用，成為專門侍奉彼時權傾朝野的慈禧太后的御廚。
那是一個農歷三月初三，正是觀音大士的誕辰。素來行事乖張、喜怒無常的慈禧太后，為示對大士的虔誠，下旨齋戒沐浴，吃素念經。她一道懿旨傳下，命御膳房內百余名御廚，屆時各獻一道拿手素菜，親自端呈，任她甄選。若有幸被選中，必重重有賞；若無人入其法眼，則以對觀音大士不敬論罪！

懿旨一出，御膳房內頓時如臨大禍，人心惶惶。彼時，矮個子廚師正告假返鄉，聞此噩耗，與妻子輾轉反側，三日夜不能寐。夫妻二人冥思苦想，終在第三日破曉時分，覓得一線生機，匆匆趕回宮中。
皇宮大內，戒備森嚴，進出御膳房更是搜查嚴苛。矮個子廚師步入其中時，連貼身的衣褲鞋襪都無一幸免，被仔細搜檢一番，生怕藏匿異物。
翌日午時，掌膳太監一聲尖細的吆喝，百名御廚便各自分別端著精心烹制的素菜，戰戰兢兢地排隊而過。他們低垂著頭，從慈禧面前一一走過，等待這位“老佛爺”的裁決。然而，九十九位廚師魚貫而過，慈禧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這可急壞了立在一旁的掌膳太監：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人，若太后今日一道菜也未選中，那餓壞太后、褻瀆觀音大士的罪名，誰能擔當？恐是項上人頭難保！
就在掌膳太監驚恐萬狀之時，矮個子廚師緩步走來。與旁人低頭端菜不同，他因身形矮小，只得踮起腳尖，將那碗素菜穩穩地頂在頭頂。當他行至殿門口，那高聳的門檻令他倍感吃力，生怕頭頂的菜肴傾覆。他下意識地將雙手舉過頭頂，做了一個“扶正”的手勢。誰料，這手勢與宮中命令奏樂的姿勢頗為相似，立于一旁的奏樂太監見狀，誤以為是太后下旨。殿堂內頓時鐘聲驟起，管樂齊鳴！
方才還看似閉目養神的慈禧太后，實則一直透過眼縫，打量著面前的廚師。她一路看下來，毫無中意，心中已是惱怒，遂閉上了眼。此刻忽聞樂聲大作，她心生詫異，暗忖：哀家未曾下旨奏樂，是哪個奴才如此大膽？念及此，她猛然睜開雙眼，卻見一個矮小的廚師，頭頂一碗菜肴，雙手卻未觸碰，菜碗在其頭上四平八穩，正不慌不忙地行至她面前。慈禧頓時興致大增，連追究奏樂之事也忘得一干二凈。她細細打量那碗菜肴：清瑩潔白，熱氣騰騰，清香撲鼻，直教慈禧饞得幾乎要流下口水。她連忙命掌膳太監將此菜獻上。那太監聞言，猶如獲得皇恩大赦，喜不自勝，急忙從矮個子廚師頭頂接過菜，跪地呈上。
慈禧已坐了半日，腹中也有些饑餓，嘗此佳肴，頓覺清爽可口，鮮美無比，胃口大開。素齋用畢，她只覺身心舒暢，心悅不已，當即傳旨賞掌膳太監白銀五十兩，其余御膳師每人賞銀十兩，并特旨命矮個子廚師即刻晉見老佛爺。
老佛爺召見廚師，這在宮中實屬前所未有，眾人一時之間也猜不準是兇是吉。方才還喧囂熱鬧的御膳房，此刻竟如冷鍋里丟入一塊濕抹布，瞬間鴉雀無聲。矮個子廚師心膽俱裂地跪見慈禧。慈禧命他抬起頭來，她舉目一看，但見眼前廚師年紀輕輕，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再回味方才那道余韻不絕的素菜，更添了幾分歡喜。當即傳旨再賞他黃金百兩，外加夜明珠一顆，并破格提拔為御膳房六品總管！
矮個子廚師如夢初醒，受寵若驚，一邊叩頭謝恩，一邊躬身向殿外退去。誰料他心神不寧，竟忘卻了那高高的門檻，一跤摔倒在地，頓時跌得頭破血流。慈禧見狀，特準將其送往太醫院醫治，并派心腹太監護送他回家休養。
然而，僅僅三日后，家人便奔來稟報，稱矮個子廚師因傷勢過重，不治身亡。慈禧聞之不勝惋惜，厚賜重金，命其妻扶靈返鄉厚葬。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矮個子廚師并未真正死去，而是借機遁逃了。這著實令人費解：他剛受老佛爺重賞，何故私自逃離？原來，他此次烹制的這道素菜，可說是傾盡心血，冒著欺君之罪的巨大風險。
矮個子廚師深知慈禧平日最愛吃蘿卜，但若要將尋常蘿卜烹制得令她金口稱贊，絕非易事。他不愧為名廚，深諳“打鐵要靠鋼，廚師要靠湯”的道理。可素菜熬湯，如何才能激起慈禧的食欲？夫妻倆絞盡腦汁，徹夜未眠，終于想出一個絕妙之策。
他們隨即宰雞，殺鴨，購火腿，買白肚，蒸干貝……將這些上等食材熬制成鮮美無比的高湯。待湯汁熬濃，他們小心翼翼地撇去油沫，撈盡殘渣，使高湯清澈見底。隨后，矮個子廚師將一件洗凈的白布短衫放入鍋內熬煮，讓高湯的鮮味悉數滲入布衫之中。待布衫吸飽湯汁，再烘干，便悄然穿在身上。進入御膳房后，趁人不備，他便悄悄脫下衣衫，投入早已備好的湯鍋內。待鮮味完全熬出后，再迅速撈出布衫。如此神不知鬼不覺，便得到了那碗濃縮了山珍海味的“素高湯”。
待慈禧開席令下，矮個子廚師便將事先處理好的蘿卜放入鍋內，此時湯中的精髓全部被吸入蘿卜之中。慈禧是吃慣山珍海味的，如今一嘗到這看似“清水蘿卜”，頓覺清涼爽口，胃口大開。
但矮個子廚師深知，此等瞞天過海之計，只能用此一次。一旦被慈禧識破，豈不犯下欺君大罪？屆時不但自己身首異處，更有可能株連九族。于是，他便將計就計，假裝摔傷“致死”，連夜喬裝逃回揚州，從此隱姓埋名，深藏不露。直到辛亥革命的烽火熄滅，舊日的桎梏瓦解，他才敢公開露面，在瘦西湖畔重操舊業，開設了這家小小的飯館。
而他這段驚心動魄的傳奇故事，也隨之在鎮江、揚州一帶悄然流傳開來，成為街頭巷尾茶余飯后的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