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18歲的梁啟超第一次遇見33歲的康有為,他感覺,自己猶如被當頭棒喝。
這是光緒十六年(1890),還是個少年的梁啟超早已是舉人身份,而康有為卻還只是一個秀才。雙方第一次會面,從早上8點一直聊到晚上7點,人到中年的康有為直接呵斥少年梁啟超說,國家危亡,你故往的學識,不過是“數百年無用舊學”。當晚,梁啟超只覺得“冷水澆背,當頭一棒,一旦盡失其故壘,惘惘然不知所從事”,以致“竟夕不能寐”。
第二天一大早,這位17歲就高中廣東鄉(xiāng)試第八名的大才子,又前往拜見康有為,從此成為康有為門下弟子。日后,這對師徒的恩怨情仇,即將見證一段中國最為驚心動魄的風云史。
在康有為門下的廣州萬木草堂求學三年后,光緒二十一年(1895)春,梁啟超與康有為結伴進京參加會試。此前的1893年,康有為在連考七次后,終于高中舉人,于是師徒二人結伴進京。不承想此時正值大清帝國在甲午戰(zhàn)爭中慘敗,李鴻章剛剛代表清廷與日本人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康有為、梁啟超遂共同發(fā)起了著名的公車上書運動,邀請聚集北京的1000多名舉人聯合上書清廷,要求拒和、遷都、實行變法。此后,梁啟超又在《萬國公報》和《時務報》中擔任主筆,闡述維新變法的迫切性與必要性,很快就名滿全國。
作為洋務派的中流砥柱,兩廣總督張之洞非常欣賞梁啟超的文章。1897年,61歲的張之洞在湖北省城武昌,接見了這位年僅25歲的舉人。
兩人會面的這一天,張之洞非常興奮,破例下令打開武昌城的中門迎接,并問下屬能不能按照迎接欽差大臣的規(guī)格鳴炮接風。當下屬強調梁啟超只是個舉人、于禮不符之后,張之洞才悻悻作罷。
但已入暮年的張之洞,顯然知道這位青年英雄的意義所在,于是力邀梁啟超擔任自己的幕僚兼兩湖書院院長,月薪“千二百金”。
張之洞是晚清的四大名臣之一,跟隨他的意義不同凡響,因為要知道,當初李鴻章就是從曾國藩的幕僚做起的。
但梁啟超拒絕了,這位搏擊在時代浪尖的青年,有自己的遠大理想,盡管此后 ,他將被清廷追殺,以致流亡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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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此后影響中國百年的梁氏家族先祖,梁啟超與張之洞會面的1897年,同時也是中國多個家族的興衰轉折點:李鴻章因為甲午戰(zhàn)敗成為替罪羊,正處于生命的倒計時階段;而從美國歸來的傳教士宋查理,正追隨孫中山,聚集在興中會的旗號下醞釀革命。
出身廣東新會,家族背景平凡,祖父、父親都只是一個普通秀才的梁啟超,即將迎來命運的逆轉。1898年7月,光緒帝接見了作為維新派領袖之一的梁啟超。比起光緒帝與康有為長達幾個小時的初次會談,一口廣東普通話、此時國語奇爛的梁啟超卻讓光緒帝聽得云里霧里,但這并不影響光緒帝對于維新變法的強烈支持。
隨著戊戌變法的展開,感覺到強烈沖擊的慈禧開始展開反擊,1898年9月21日,慈禧太后發(fā)動戊戌政變、囚禁光緒帝,隨后,以譚嗣同為首的戊戌六君子被斬殺于北京菜市口,歷時103天的戊戌變法最終以失敗告終,而梁啟超則與康有為一起逃亡日本,對此,當時擔任日本首相、發(fā)起甲午戰(zhàn)爭的伊藤博文指示日本駐華代理公使林權助說:
“救他吧!而且讓他逃到日本吧!到了日本,我?guī)椭A哼@個青年對于中國是珍貴的靈魂啊!”
從此,梁啟超剪掉辮子,穿上西服,在日本一流亡就是14年,此后,他先后創(chuàng)辦《清議報》《新民叢報》,并作為改良派代表,與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就保皇改良還是革命推翻清廷展開辯論,盡管革命黨人最終占據上風,但在晚清民初的風云史中,幾乎沒有人不受到他的文字和思想洗禮,詩人黃遵憲就評價說:
“(梁啟超)驚心動魄,一字千金,人人筆下所無,卻為人人意中所有,雖鐵石人亦應感動。從古至今,文字之力之大,無過于此者矣。”
毛澤東則回憶說:“他是當時最有號召力的政論家。”
同樣作為時代青年的郭沫若后來也評價說:“平心而論,梁任公地位在當時確實不失為一個革命家的代表。他是生在中國的封建制度被資本主義沖破了的時候,他負戴著時代的使命,標榜自由思想而與封建的殘壘作戰(zhàn)。在他那新興氣銳的言論之前,差不多所有的舊思想、舊風氣都好像狂風中的敗葉,完全失掉了它的精彩。二十年前的青少年——換句話說,就是當時有產階級的子弟——無論是贊成或反對,可以說沒有一個沒有受過他的思想或文字的洗禮的。他是資產階級革命時代的有力的代言者,他的功績實不在章太炎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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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梁啟超,傲骨依然。圖源:網絡
清末的改良與革命之爭,最終以辛亥革命的爆發(fā)、1912年清廷的覆滅告終,民國元年(1912)十月,梁啟超最終結束了長達14年的流亡生活返回國內,1913年,梁啟超接受袁世凱的邀請,擔任民國司法總長。
但袁世凱稱帝的野心日漸暴露。為了反對袁世凱稱帝,1915年,梁啟超寫了《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一文準備公開反對,袁世凱聽聞后,讓人帶了一張20萬元的銀票前去游說不要發(fā)表,沒想到梁啟超卻當面退回:
“袁世凱太看人不起了,以為什么人都是拿臭銅錢買得來。我當時大怒,幾乎當面就向來人發(fā)作。”
隨后,梁啟超與袁世凱公開決裂,袁世凱在1915年12月公開稱帝后,梁啟超擁護蔡鍔組織的“護國軍”討伐袁世凱,并多次起草布告、電文討伐袁世凱,袁世凱因尿毒癥在1916年去世后,1917年,張勛又在北京擁護溥儀復辟,對于這次復辟,康有為也在此中上躥下跳,對此,梁啟超又不惜與昔日恩師決裂以擁護共和,當有人對此表示質疑時,梁啟超說:
“吾不能與吾師共為國家罪人也。”
早在18歲時,梁啟超就在康有為的啟發(fā)下,開始從一個傳統(tǒng)的守舊派知識分子,轉向支持維新變法;人到中年時,梁啟超又從擁護君主立憲,改而支持共和、反對復辟;離開政壇投身學術后,他在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對西方政治的幻滅后,又重新轉向東方文明尋求“拯救世界”之道。
對于梁啟超人生中的這種多變、善變,很多人因此懷疑他的人品,卻不知正是這種激流勇變,使得梁啟超得以始終屹立在時代潮頭,而不是像他的老師康有為一樣因循守舊,最終被時代拋棄、滑出歷史的主流。
張勛復辟失敗后,支持共和的梁啟超又在北洋段祺瑞的政府短暫擔任財務總長,此后,他轉而投身學術研究,對于眾人的質疑,梁啟超在剖析心路歷程時說:
“我的樂觀,卻是從一般人的悲觀上發(fā)生出來。我覺得這五十年來的中國,正像蠶變蛾、蛇蛻殼的時代。變蛾蛻殼,自然是一件極艱難極苦痛的事,那里能夠輕輕松松的做到。只要他生理上有必變必蛻的機能,心理上還有必變必蛻的覺悟,那么,把那不可逃避的艱難苦痛經過了,前途便別是一個世界。”
對于自己的多變、善變,梁啟超的自我總結是:“我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就是愛國。我的一貫主張是什么呢?就是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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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與家人合影。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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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在晚清民國風云激蕩的歷史中,時代的偉人例如孫中山、毛澤東都曾經有過心路歷程的巨變。因為世界格局在變、國家形勢在變,如果因循守舊,則勢必將為時代的洪流所淹沒。而梁啟超的多變、善變,本質仍然是一個孜孜以求強國之道的知識分子,在時代的滄海橫流面前,所不斷作出的調整和適應性改變,其主旨仍然是梁啟超所自述的“愛國與救國”。
但與政治選擇上的“多變善變”相比,梁啟超對于子女的教育,卻相當傳統(tǒng)。
梁啟超一生共有兩位夫人,梁啟超在17歲那年高中舉人后,被后來官至禮部尚書的主考官李端棻一眼相中,李端棻轉而將自己的堂妹李蕙仙介紹給了梁啟超為妻,李蕙仙共為梁啟超生育了梁思順(女)、梁思成(男)、梁思莊(女)共兩女一男;另外,梁啟超又將跟隨李蕙仙到梁家的侍女王桂荃納為小妾,王桂荃則為梁啟超先后生下了梁思永(男)、梁思忠(男)、梁思達(男)、梁思禮(男)、梁思懿(女)、梁思寧(女)共四男二女。
加起來,李蕙仙、王桂荃共為梁啟超生育了五男四女共九個孩子。日后,在梁啟超和兩位夫人的教導下,這九個孩子個個成才,其中梁思成、梁思永、梁思禮更是成為院士,梁啟超門下也因此被贊譽為“一門三院士、九子皆才俊”:
長女梁思順(1893—1966)是詩詞研究專家;
長子梁思成(1901—1972)是著名建筑學家、民國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
次子梁思永(1904—1954)是哈佛大學碩士,著名考古學家、中國近代考古學的開拓者之一,民國中央研究院院士;
三子梁思忠(1907—1932)則在美國西點軍校畢業(yè)后,擔任國民革命軍第十九路軍炮兵上校,1932年參加淞滬抗戰(zhàn),因病逝世;
次女梁思莊(1908—1986)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學學士,同時也是著名的圖書館學家,中國圖書館事業(yè)的先行者;
四子梁思達(1912—2001),是著名經濟學家,曾參與編寫《中國近代經濟史》;
三女梁思懿(1914—1988)在美國加州大學畢業(yè)后,成為了著名的社會活動家,長期從事對外友好聯絡工作,曾任中國紅十字會對外聯絡部主任;
四女梁思寧(1916—2006 )早年就讀于南開大學,后來在抗戰(zhàn)中投筆從戎,加入新四軍,歷經生死考驗;
五子梁思禮(1924—2016)則是美國辛辛那提大學博士,中國科學院院士、國際宇航科學院院士,中國著名的導彈和火箭控制系統(tǒng)專家,中國航天事業(yè)奠基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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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子女相片。圖源:網絡
梁氏家族的輝煌,在中國200年近現代史上可謂空前絕后,但很多人只看到臺前,卻沒有看到梁家幕后的家教。
梁啟超出生的廣東新會,離南宋滅亡之戰(zhàn)的崖山古戰(zhàn)場不遠,早在孩提時,作為當地秀才和知識分子的祖父梁鏡泉、父親梁蓮澗就經常向梁啟超講述文天祥、陸秀夫、張世杰等古代忠臣義士的故事,而“亡宋、亡明國難之事”,更是在幼小懵懂的梁啟超心中,播下了愛國的種子。后來,梁啟超經常對子女說:
“我們梁家是寒士家風出身,總不要壞了自己家門本色!”
考諸歷史,偉大人物在自身成功的同時,在瑣事纏身之中,仍然不斷撥冗傾注在子女的教育之上,如此方能成就一個不斷繼往開來的家族。
梁啟超經常對孩子們說,“田可耕兮書可讀,半為農者半為儒”,梁氏家族寒苦出身,一定要勤儉、樸素、務實、好學。戊戌變法失敗后,梁啟超在外流亡14年,雖然經濟窘迫、生活困難,但卻始終筆耕不綴、不減志氣,在“身教”這一點上,梁啟超首先是以自己的言行影響子女。
在日本流亡時,梁啟超親自教長女梁思順讀書寫字,還教她寫詩作詞,后來梁思順成為著名的詩詞專家,寫出《藝蘅館詞鈔》,也得益于梁啟超對她幼年即開始的手把手教育。
為使女兒文理全才、均衡發(fā)展,梁啟超還專門為女兒請了家教學習“數理化”,并且在家中自己建了一座實驗室,教育理念在晚清的社會中,可謂超前又全面。
在打好子女的知識積累時,梁啟超又非常重視子女的“德育”工作,梁啟超曾在《變法通義》中強調:“人生百年,立于幼學”,因此他非常重視孩子們在童年時期的教育,他常常對孩子們說,要忠厚為本、不可損傷人格,“總要在社會上常常盡力,才不愧為我之愛兒”,“人生在世,常常思報社會之恩”,“但國家生命,民族生命總是永久的,我們總是做我們責任內的事”。
盡管脫身于舊知識分子家庭,但梁啟超在生活態(tài)度上,卻主張“趣味主義”、拒絕“哭喪著臉”,他教育孩子們說:“若哭喪著臉捱過幾十年,那么生命便成沙漠,要來何用?”在他的影響下,梁啟超的子女們大多性格開朗、風趣幽默,學有成才而不枯燥,做嚴肅君子又不失風趣為人。
等到孩子們開始長大成人,四處求學、任職后,梁啟超經常也奔波在外,但仍然堅持給孩子們寫信談人生、談理想、做朋友,梁啟超一生共留下2000多封信,其中300多封是寫給子女們的,這些家書前后持續(xù)15年,少則寥寥十幾字、多達幾千,或談家事、或談學業(yè)、或談心聊天、或縱論時事,這種持續(xù)數十年的言傳身教,即使是今天交通、通訊發(fā)達,也是極少家長所能做到的。
對于自己的長女梁思順,即使她已是幾個孩子的媽,梁啟超也經常給她寫信,并在信中親切地稱之為“我的大寶貝”、“乖乖”,對于自己的小兒子梁思禮,他則稱呼為“老白鼻”(老baby)。
盡管親愛,但梁啟超卻非常懂得讓孩子們磨練品格,1923年,長子梁思成被汽車撞折腿骨住院,以致落下終身殘疾,還延誤了一年到美國留學,梁啟超雖然心痛,卻不急不躁對梁思成說:“你一直以來處境都太順利,這種小挫折正是磨練德性的好機會,切不可心焦萎畏。”
梁思成赴美國留學后,梁啟超特地給他寄去了全套的宋代建筑叢書《營造法式》,并囑咐兒子一定要學習中國古典建筑,以求學貫中西,梁啟超甚至給梁思成規(guī)劃游學路線,要他去歐洲具體那些國家、如何觀摩古典建筑,這也為梁思成日后成為中國的建筑大家,打下了深厚基礎。
梁思成1928年從美國留學歸來后,同時接到了清華大學和東北大學的執(zhí)教邀請,對此梁啟超要求兒子不要去生活舒適的清華,而是要到條件艱苦的東北大學去任教,因為在梁啟超看來,工作要從艱辛起步,切不可貪圖安樂。
梁啟超的二兒子梁思永從美國哈佛大學碩士畢業(yè)后,梁啟超為這位學習考古的兒子,親自聯系當時的考古學家李濟,甚至自掏腰包,要求兒子梁思永前往參加實地考古工作,而震驚中外的殷墟考古,便是得益于李濟、梁思永等人的發(fā)掘,最終,梁思永也成為中國近代考古學的開拓者之一。
但這位梁氏家族的締造者,最終未能戰(zhàn)勝時間,1926年,梁啟超因為尿毒癥到北京協和醫(yī)院手術,沒想到醫(yī)生卻誤將梁啟超健康的右腎割掉,而留下了病變的左腎。這起重大的醫(yī)療事故之后,梁啟超的身體狀況持續(xù)惡化,考慮到西醫(yī)初入中國,如果公開抨擊協和醫(yī)院,更將加劇國人對西醫(yī)的質疑,因此梁啟超選擇將此事遮掩下來,對此,他的想法是:“愿為眾生病。”
到了1928年10月12日,梁啟超拖著病體正在寫作《辛稼軒年譜》,恰好寫到辛棄疾61歲那年,朱熹去世,辛棄疾前往吊唁并作文寄托哀思。梁啟超于是摘錄下了這篇文章中的四句:
“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
之后,梁啟超再次病發(fā)被送往醫(yī)院搶救,這四句話也成為了他最后的留筆。
救治一直持續(xù)到1929年1月19日,最終,梁啟超病逝于北京,并安葬在北京西山臥佛寺,與發(fā)妻李蕙仙合葬。
梁啟超去世后,學習建筑的長子梁思成和兒媳林徽因共同為他設計了墓碑,墓碑除了紋飾,沒有任何文字,此前,梁啟超曾經說:
“知我罪我,讓天下后世評說,我梁啟超就是這樣一個人而已。”
而友人沈商耆則為他送上挽聯,作為對梁啟超一生的評價:
三十年來新事業(yè),新知識,新思想,是誰喚起?
百千載后論學術,論文章,論人品,自有公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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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梁啟超。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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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去世,梁家的第二代隆重登場。
梁啟超病逝前一年,長子梁思成和兒媳林徽因共同從美國留學歸來,在梁啟超的建議下,梁思成前往東北大學任教,并親手創(chuàng)立了東北大學建筑系,培養(yǎng)了中國最早一批建筑專業(yè)人才。
對于即將到來的世界風雨,梁啟超顯然有著超前的認識,在叮囑在海外留學的孩子們時,梁啟超說:
“你們回國后職業(yè)問題大不容易解決,現在那里有人敢修房子呢,學校教授也非易,全國學校除北京,幾乎都關門了……我想你們這一輩青年,恐怕要有十來年——或者更長,要捱過極艱難困苦的境遇,過此以往卻不是無事業(yè)可做,但要看你對付得過這十幾年二十年風浪不能?”
在艱難困苦之中,梁思成頂住了風雨。九一八事變后,日軍侵占東北,梁思成改而南下北京加入中國營造學社。從1931年到1937年抗戰(zhàn)爆發(fā),梁思成與林徽因率領著中國營造學社的考察隊,走遍了國內15個省、190多個縣,考察測繪了2700多處中國古建筑。
這是中國建筑史上前無古人的事業(yè)。
在梁思成和林徽因的主持建議下,始建于北宋時期的杭州六和塔最終被重修一新,而梁、林夫妻倆人更是四進五臺山,最終在1937年抗戰(zhàn)爆發(fā)前夕,發(fā)現了始建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857)的佛光寺大殿,從而打破了日本人斷言中國根本不存在唐代木結構建筑的結論。
對于這持續(xù)多年的古建筑考察保護之旅,林徽因在1936年一封信中,談到她和梁思成在前往山東青州路上的經歷:“整天被跳蚤咬得慌,坐在三等火車中又不好意思伸手在身上各處亂抓,結果渾身是包。”
盡管出身名門,但林徽因與丈夫梁思成一樣并不以為然,她甚至在生完孩子后不久就跟著梁思成一起長途顛簸、上房攀瓦,到處測量考察,以求記錄保護民國時期年久失修的海量古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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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與梁思成。圖源:網絡
在時代的巨變中,這個家族始終與國家和民族同行,1932年,淞滬抗戰(zhàn)爆發(fā),當時,梁啟超的三子梁思忠已經從美國西點軍校畢業(yè),此時剛好擔任十九路軍炮兵上校,梁思忠隨即帶領戰(zhàn)士投身淞滬抗戰(zhàn),在戰(zhàn)斗期間,由于誤喝了戰(zhàn)地上有毒的臟水,梁思忠最終染病去世,年僅25歲。
與兄弟們的奮斗拼搏相似,梁啟超的次子梁思永也不甘人后,1930年梁思永從哈佛大學考古學專業(yè)碩士畢業(yè)后,隨即投身到中國的考古事業(yè)當中,并在中原大戰(zhàn)、九·一八事變、淞滬抗戰(zhàn)的炮火中堅持科學考古,并為殷墟的系統(tǒng)發(fā)掘奠定了功勛。由于長期堅持野外考古,到了1932年,梁思永得了烈性肋膜炎,醫(yī)生從他胸部中整整抽出了四瓶水,但稍有康復后,他立即重返了殷墟考古現場。
抗戰(zhàn)爆發(fā)后,梁思永又跟隨著抗戰(zhàn)軍民一路輾轉遷到西南的昆明和李莊,由于抗戰(zhàn)時期條件艱苦,加上工資低微長期飲食不良,梁思永最終發(fā)展成了肺炎,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后,梁思永為了重返考古現場,當聽說通過切除肋骨可以使有病的肺萎縮下來時,這位硬漢竟然找到了當時重慶的高唐奎醫(yī)院,切除了自己的七根肋骨!
但他最終,還是沒能重返他心愛的田野考古現場。
由于病體影響,梁思永此后大部分時間都是躺著休息,站立時必須拄著拐杖,1948年,梁思永和哥哥梁思成一起被評選為民國中央研究院院士,這位科學硬漢在新中國成立后,又擔任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長,1954年,這位硬漢最終因為心臟病去世,年僅51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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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事變前一個月,1937年6月,梁思成與林徽因歷經四進四出,終于在山西五臺山發(fā)現了曾經在敦煌壁畫中見過的佛光寺大殿,并在大殿內找到了銘文,確認其是國內幸存的唐代木構建筑。
但喜悅并沒持續(xù)多久,隨著全民抗戰(zhàn)的烽煙燃起,他們毅然決定跟隨抗戰(zhàn)軍民撤退后方,一路輾轉經鄭州、長沙、湘西、貴州遷到昆明。由于物價飆漲工資低微,林徽因不得不每天來回爬4次山坡,去云南大學教英文賺錢補貼家用。
為了維持生活,梁啟超次子梁思永的妻子李福曼,也和西南聯合大學許多教授的妻子一樣,在小路邊擺攤變賣衣物,來維持生計。
由于日軍頻繁轟炸昆明,1940年,梁思永任職的史語所和梁思成任職的中國營造學社,被迫遷往四川南溪縣的李莊,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由于四川氣候夏天悶熱、冬季濕冷,結果林徽因很快病倒,當時,林徽因的老毛病肺結核發(fā)作得厲害,她經常連續(xù)幾周高燒不退,夜間則盜汗不止,后來林徽因的女兒梁再冰回憶母親說:
“李莊沒有醫(yī)院,她瘦得簡直可以說不大像個正常的人,手、腿就剩骨頭棒棒了。”
林徽因重病在床,但梁思成卻由于中國營造學社經費困難,不得不去向國民政府教育部乞求支援,以維持中國營造學社的生存,梁再冰回憶說:“他(梁思成)說他當時就是個叫花子,經常要去化緣。”
在戰(zhàn)亂的動蕩和疾病摧殘、經濟窘迫下,梁思成和林徽因卻仍然堅持和中國營造學社的同事們一起著手撰寫《中國建筑史》,以求將多年來的古建筑調查成果整理成書,為了節(jié)約經費,梁、林二人對于設計圖紙和建筑施工一直親自親為,盡管如此,他們還是欠下了不少債務。
萬般無奈之下,林徽因只得寫信向美國友人費慰梅求助,希望友人能資助一筆錢,協助梁家渡過難關,費慰梅很快就寄來了100美元和一封信,并邀請梁、林夫婦前往美國講學,以求擺脫經濟困境和治好林徽因的病。
林徽因卻回信拒絕了,她的回答是:“我應該留在祖國,共赴國難!”
就在四川期間,當時僅有幾歲的小兒子梁從誡曾經問林徽因說,“媽媽,如果日本人打過來了,我們該怎么辦?”
林徽因堅定地說:“中國念書人總還有一條后路嘛,我們家門口不就是揚子江(長江)嗎?”
意思是,如果抗戰(zhàn)失敗,那么全家人唯一的路,就是將以身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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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zhàn)期間的林徽因和孩子們。圖源:網絡
梁家,幸運地堅持到了抗戰(zhàn)勝利。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北京開始擴張城建,并計劃聽從蘇聯專家建議,拆除北京古城。聽到這個消息后,梁思成和林徽因寢食難安,他們和時任南京中央大學建筑系的教授陳占祥一起,力主應該保留北京的古城墻和眾多牌坊等古建筑。為了爭取保留古城,梁思成甚至在會議上與時任北京副市長吳晗爭得面紅耳赤。吳晗堅決不同意保留北京古城,梁思成在現場失聲痛哭:
“50年后,歷史將證明我是對的!”
性格向來剛烈的林徽因更是不饒人,她直接指著吳晗說:
“你們拆的是具有八百年歷史的真古董!你們真把古董給拆了,將來要后悔的!即使再把它恢復起來,充其量也只是假古董!”
但北京古城終究沒保住。
林徽因則等不到那一天,1955年,長期拖著病體的林徽因最終病逝,年僅51歲。
此前,這位曾經讓徐志摩為她魂牽夢縈的著名女詩人,曾經在詩歌《深夜里聽到樂聲》這樣寫道: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太薄弱,是人們美麗的想象。”
這何嘗不是后人,對林徽因美麗一生的幻象與終結,人們似乎更熱衷于她年輕時候與徐志摩曾經傳出的緋聞,以及她寫出的那些美麗詩句,卻很少關注她和丈夫梁思成一起,為了古建筑的測量保護,以及抗戰(zhàn)事業(yè)所作出的堅持和犧牲。
她是一位弱女子,但她同時也是一位至剛至強的知識分子。
林徽因去世后,一生都愛戀她的哲學家金岳霖教授為她寫下了這樣一幅挽聯:
“一身詩意千尋瀑,萬古人間四月天。”
那位詩意與美的化身的女子,再也回不來了。
而梁思成則在林徽因去世后,一直堅持到了1972年,最終于文革期間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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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北京古城。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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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梁家的故事,不止于梁思成和林徽因。
1949年,就在新中國建立之際,從美國辛辛那提大學博士畢業(yè)的梁啟超的第五子梁思禮,也毅然放棄了留在美國的優(yōu)渥前景,選擇了回國建設新中國。
此后,梁思禮在艱難困苦之中,參與了新中國第一個自主設計的中近程液體地對地導彈、帶自控系統(tǒng)的帶原子彈彈頭導彈等重大工程。1993年,梁思禮被評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
梁啟超的四女梁思寧,則在抗戰(zhàn)中投筆從戎,毅然投奔新四軍。后來在1950年代,陳毅元帥有一次還曾經跟梁思成當面說:
“當時在我的部隊里有兩個特殊的兵,一個是梁啟超的女兒,就是你 妹妹(梁思寧);另一個是章太炎的兒子。”
梁思寧歷經抗戰(zhàn)和解放戰(zhàn)爭的生死考驗,此后一直到2006年,以91歲高齡去世。生前她對身邊的人說:“我要靜悄悄地來,靜悄悄地走。”
而梁家的第三代也一直奮斗不息:作為梁啟超的孫子、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兒子,梁從誡則在從北京大學歷史系畢業(yè)后,在云南大學歷史系任教幾年,此后,他又回到北京從事世界史研究。文革期間,梁從誡因為有一個曾經做過“保皇派”的爺爺梁啟超,被牽連下放到江西改造勞動。改革開放后,他離開體制,到了馮友蘭、張岱年等哲學教授創(chuàng)立的中國文化書院工作。
但到了晚年,這位倔強的老人最終轉向,開始了自己的關注環(huán)保事業(yè)。
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國內的環(huán)保問題也日益突出。1993年,梁從誡創(chuàng)立中國民間第一家環(huán)保組織——“自然之友”。對于在急速發(fā)展中的中國,這位始終秉持著祖先家國情懷的老人,始終覺得自己該為這個國家做些什么:“自己的國家地臟了,總得有人掃吧!”
作為國內環(huán)保事業(yè)的先驅,“自然之友”曾經在北京的公園里,勸說過遛鳥的大爺保護鳥類、釋放籠里的鳥兒,結果大爺們直接反懟說:“我自己都舍不得吃,把雞蛋黃給鳥吃了,還想怎么對它好?”
還有一次,梁從誡到某縣考察環(huán)保,當地縣長拿出好酒招待,沒想到性格耿直的梁從誡直接怒懟:“你們河里的水都像醬油湯了,怎么還好意思喝酒呢?”
到了1995年,云南德欽縣計劃砍伐100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梁從誡聽說這個消息后心急如焚。因為這不僅關系到森林保護,而且德欽縣的這片原始森林,也是滇金絲猴的重要棲息地。為了拯救這片原始森林和滇金絲猴,梁從誡四處向媒體求援,并且利用自己作為全國政協委員的身份直接向領導建言,最終保護住了這片原始森林和滇金絲猴。
滇金絲猴的保護戰(zhàn),也是梁從誡創(chuàng)立“自然之友”后打的第一個大勝仗,此后,全國各地反映環(huán)保問題的信件雪片般寄到“自然之友”的辦公室,這使得梁從誡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但他仍然繼續(xù)堅持。為了保護藏羚羊,1999年,已經67歲的他甚至和“自然之友”的會員們一起,登上了海拔4500米的可可西里,對收繳來的近400張藏羚羊皮付之一炬,以此宣示保護藏羚羊的決心。
但2006年,74歲的梁從誡在騎自行車時,突然遭遇車禍,被送醫(yī)后他又被查出得了阿爾茲海默癥,俗稱老年癡呆癥。此后,梁從誡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記憶力迅速減退。盡管如此,他卻對所有來看望他的朋友們,統(tǒng)一稱呼為“自然之友會員”。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忘記了很多事,卻唯獨沒有忘記,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環(huán)保事業(yè)。
由于梁從誡對環(huán)保事業(yè)的貢獻,國家林業(yè)局特別向他頒發(fā)了“大熊貓獎”。2010年,這位79歲的老人在北京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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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從誡常年騎著自行車上下班。圖源:網絡
在車禍前,梁從誡曾對媒體說,如果說梁家三代人有共同點的話,“那就是沉重的社會責任感。我們生于斯長于斯,這塊土地養(yǎng)育了我們,我們不能不盡我們的力量,為這塊土地、為這個民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回報。”
對于爺爺梁啟超所從事的政治改良事業(yè),父親梁思成壯志難酬的古建筑保護事業(yè),以及自己任重道遠的環(huán)保事業(yè),梁從誡不無自嘲地說:
“我們祖孫三代都是失敗者,可是屢戰(zhàn)屢敗,仍然屢敗屢戰(zhàn)。”
盡管梁家祖孫三代從政治到財富,都呈現不斷“退化”的趨勢,但這個家族投身家國的雄心壯志,以及為祖國、民族和人民奮斗終身的知識、教養(yǎng)與胸懷,卻足以讓他們雖然失敗,仍足以傲然立身中國一百年來最卓越的頂級家族之列。這無關權力、名利和地位,而關乎情懷、奉獻和家國。
致敬,一個屢敗屢戰(zhàn)的中國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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