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風從山梁上滾下來,掃過曬場,拍了拍我后背。木門沒閂緊,晃蕩著一條縫,像張著嘴想說點啥。院里的影子全縮到了墻根,老槐樹的枝丫在墻上抓撓,跟幾十年前一個樣。那時候人勤,天沒亮就下地,鋤頭碰著露水,叮當響。現(xiàn)在不一樣了,路是寬了,水泥鋪到田頭,可走的人沒了,草倒活得歡實,一蓬蓬往上躥,把田埂子全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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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有一年春上,雨水多,地里泡得軟塌塌的,插秧晚了三天。隔壁老李急得在埂子上來回轉圈,嘴里嘟囔“節(jié)氣不等人”,最后硬是帶著全家連干五天,腰都快折了,才算把苗栽下去。那時候苦是苦,可一家人蹲在灶臺邊喝粥,碗里飄著幾片青菜,眼神卻亮,覺得熬過去就有收成。一季稻熟,谷堆冒尖,連狗都吃得懶洋洋的。村口那口水井,天天有人打水,井沿上的青苔都被磨亮了,濕漉漉的印子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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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xiàn)在呢?井早廢了,水管接到了廚房,擰一下就有水,可沒人燒火做飯了。那些新蓋的瓦房,瓷磚貼得齊整,玻璃窗擦得能照出天光,可屋里空蕩蕩的,沒人住。偶爾清明回來祭祖,住一晚就走,鎖上門走得利索。年輕人在外頭扎了根,孩子上學、買房、上班,日子快得像地鐵,咣當咣當往前沖。誰還回來守著這片慢悠悠的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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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全忘了。我家屋檐下還掛著一串干豆角,是我娘去年秋天曬的,一直沒舍得吃。她說,聞著這味兒,就像聞到了過去的日子。灶膛里也總煨著一罐茶,溫吞吞地冒著氣,不算香,但踏實。燕子還是年年飛回來,在房梁上做窩,一點不認生。棗樹也爭氣,每年秋天都結滿果子,打下來堆在竹匾里,紅得發(f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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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少了,村子就靜了。靜得能聽見蟲子叫,能聽見自己心跳。有時候坐在門檻上,望著對面山的輪廓,心里會突然一沉,說不上來是啥滋味。不是怨,也不是恨,就像衣服破了個洞,風一吹,涼絲絲的。你知道它再也補不回去了,只能由著它那樣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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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荒了也好,至少野花開得自在。狗尾草、蒲公英、婆婆納,亂七八糟地長,開得不管不顧。房子空著也行,雷雨天來了,好歹還能遮個雨。路沒人走,正好夠我這種老頭子慢慢踱步,走一步,咳一聲,把一輩子的事,都走成身后那一縷輕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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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失這東西,哪說得清。我們守著清靜,可虧欠了土地一場熱鬧的收成;他們奔了前程,可也許,這輩子都沒再好好看一眼屋后的那棵老槐樹。日頭徹底沉下去了,蟲鳴一聲接一聲,清冷清冷的。我站起身,把門拉上。那聲“吱呀”,在夜里傳得老遠,像是合上了某本厚厚的舊書,再也翻不回去了。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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