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么還在懷念“過去的年”？｜大寒特輯

2026年大寒，杭州初雪悄至。二十四節氣行至終點，正如民諺所說：“過了大寒，又是一年。”雪落無聲，卻映照出人們迎接農歷新年的熱切。然而，這份熱切中，卻始終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那份記憶里濃得化不開的“年味”，真的變淡了嗎？

記憶里的年味，是煙火里的盼頭

大寒前夜，筆者睡了囫圇一覺，醒來卻滿心只想吃上一頓餃子。非要尋個由頭，大抵是因為大寒吧。畢竟在北方人的詞典里，似乎什么節慶都能用一頓餃子來“圓滿”。

然而身在南方，想吃一口家鄉味的餃子，竟也成了難事。熟悉的連鎖店蹤影全無，若要解饞，還得跑到外省去。

這年頭，人們似乎什么都不缺，可偏偏是這“不易得”，才最撓人心尖。

由這口“不易得”的餃子，思緒飄向了那句“過了大寒就是年”。我們這一代人口中的“年”，與父母那輩記憶中的“年”，早已是兩番光景。

拋在家族群里的一句關于“年味”的提問，卻引得回憶的閘門轟然打開，99+條語音洶涌而至。

二姨的聲音帶著遙遠的暖意，穿過屏幕傳來：“我們小時候就盼過年！能穿新衣裳，能吃好的。那時平常沒啥吃的，過年就是最大的念想。拿著絲袋子去街上，買點刀魚，條件好的買條大魚。你姥爺家通常是刀魚，再買點肉。年三十晚上，酸菜餡餃子、燉肉、煎刀魚……吃完就收拾桌子，擺上一盤瓜子、一盤花生、一盤糖，全家圍著吃。那時覺得真美好，雖然沒啥，可有盼頭。現在呢，啥也不缺，倒沒那個盼頭了。”

母親也沉浸在回憶里，語氣帶著孩童般的雀躍：“我就記得盼著誰家來串門、走親戚。可盼了！來了之后，就看拎的‘四合禮’——罐頭、槽子糕（就是現在的老式蛋糕）、糖，還有一樣……湊四樣。人家一走，我們就眼巴巴望著，你姥姥立馬把東西藏起來。我們就偷偷地摳啊、找啊，有時候把包裝都摳壞了，偷出來吃。那滋味，真香、真甜。想想小時候，真有意思。”

曾幾何時，年味是孩童盼著壓歲錢的雀躍，是全家圍坐包餃子的煙火氣，是偷嘗零食的小竊喜，是平日勤儉節約后的一次集中釋放。但如今，物質生活的極大豐富抽離了傳統年味的期待感。

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全年GDP突破140萬億元，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43377元，2025年12月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為45136億元。當新衣服隨時能買、美食日常可享，那些曾經讓人心心念念的“年之特權”，便漸漸失去了獨特的吸引力，也帶走了那份“盼了又盼”的心境。

此外，生活節奏的加速和人口流動性的增加改變了過年方式。工業化、城市化帶來大量人口遷移，一家人聚少離多，年前一起大掃除、辦年貨的場景一去不返。假期短，還沒休息好又要上班，使得許多人不愿再重復繁文縟節、迎來送往，只想徹底放松。

娛樂方式的多元化和科技產品的普及，改變了家庭互動形式。如今，高科技產品層出不窮，人手一部智能手機，看大片、玩游戲、刷抖音，新鮮事物讓人目不暇接。家人團聚時，各自刷手機成為常見景象，傳統過節方式受到沖擊。

越是臨近大寒，越是靠近年味。然而社交平臺上，“年味淡了”的話題總能引發共鳴。有人說：“其實小孩子還是會很期待過年，只是對于已經長大的人來說，已經不是因為吃一粒糖就開心的年齡了。”

也有人說：“以前過年熱熱鬧鬧，現在一家人只是在春晚開始前在奶奶家短暫吃個餃子，便各自忙去了。仿佛過年在零點鐘聲敲響的那一刻，就宣告了結束。”

這份“淡”，藏在代際需求的錯位里，藏在家庭場景的簡化中，更藏在時代變遷的洪流里。城市化拆散了傳統大家庭，物質豐裕消解了稀缺記憶，數字時代稀釋了面對面的溫情，那些曾讓年味濃得化不開的元素，似乎正在悄然退場。

新年味，在變遷中生長

但年味真的消失了嗎？當我們跳出“舊習俗”的框架，便會發現，它從未遠去，只是換了一種模樣，在時代浪潮中悄然生長。

就像冬之大雪，覆蓋了舊景，卻也滋養著新的生機，年味的內核，始終是藏在煙火氣里的情感聯結。

信息技術改變著人們的生活方式，讓團圓可以穿越山海。那些因工作、學業無法歸鄉的人，不再困于地理的阻隔。視頻通話里，能看見一家人圍坐的笑臉，聽見鍋鏟翻炒的聲響；線上紅包取代紙質壓歲錢，一點一遞間，祝福依舊滾燙；云端年夜飯、線上家庭歌會，讓散落各地的親人“隔空同頻”，縱然千里，亦能共舉杯、同守歲。

正如筆者表哥一家，遠居國外，卻在直播中與國內親人同步包餃子，鏡頭內外，笑語交融，讓年味飄洋過海，更顯綿長。這般以科技為橋的相聚，雖不及促膝的溫度，卻緊緊護住了“心在一起”的團圓本意。

化繁為簡，卻依舊藏著對“過年”儀式的堅守。如今的年輕人或許不再執著于趕大集、走遍所有親戚，但對“團圓”的執念從未改變。他們會提前一周訂好返鄉的車票，哪怕只待兩三天，也要回到長輩身邊；會放棄繁瑣的宴席，轉而和家人一起煮一鍋餃子、做幾道家常菜，在簡單的飯菜里敘舊談心。

有朋友說，今年過年不再走親訪友，而是帶著父母短途旅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開心，就覺得這年過得有意義”。可見，年味并非綁定于固定的形式，只要情感得以安放，便是圓滿。

從父母輩“盼新衣、盼美食”的稀缺型年味，到如今“盼團圓、盼心安”的情感型年味，變化的是形式，不變的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親情的珍視。物質稀缺時，年味是“久旱逢甘霖”的滿足；物質豐裕時，年味是“心有歸處”的安穩。就像大寒是二十四節氣的終點，也是新年的起點。

大寒已至，立春不遠。雪落無聲處，新的年味正悄然生長，那些記憶里的刀魚、槽子糕、四合禮，或許會漸漸模糊，但團圓的溫暖、期待的喜悅、親情的羈絆，會以新的形式延續下去。年味從未變淡，它只是順著時代的脈絡，長成了更貼合當下的模樣，藏在每一次相聚里，藏在每一份牽掛中，等待我們去發現、去珍惜。

最濃的年味，從來都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