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當我們站在2026年的時間節點,回望過去幾年全球生物醫藥領域經歷的資本寒冬與創新浪潮的交織,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深刻地理解這“第三道門”背后的邏輯、殘酷與智慧。為何那些在實驗室和早期臨床中光芒四射的“希望之星”,會在臨門一腳時黯然隕落?這片由失敗數據構成的“價值廢墟”之上,又能開出怎樣的新生之花?
本文將嘗試解構III期臨床失敗這一復雜命題,深入其肌理,探尋那些隱藏在P值背后的深層歸因,并試圖為穿越這片“死亡之谷”的未來探索者們,描繪一幅可能的航海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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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Insight 數據庫
第一章:希望的墓碑——III期臨床,新藥研發的“馬里亞納海溝”
在新藥研發的漫長鏈條中,從基礎研究的一個靶點發現,到最終擺上藥房的貨架,整個過程被形象地比喻為一場“漏斗游戲”。數以萬計的化合物進入初篩,只有極少數幸運兒能走到臨床前研究;而能夠獲批進入人體臨床試驗的,已是鳳毛麟角。這條路徑被劃分為三個主要階段:
I期臨床:主要在少量健康志愿者身上進行,核心目標是驗證安全性(Safety),確定藥物在人體內的耐受劑量和藥代動力學特征。這是一場關于“毒性”的初考。
II期臨床:在小規模的目標患者群體中展開,旨在探索有效性(Efficacy)和最佳劑量(Dosage)。這是第一次在真實戰場上檢驗武器的初步火力,尋找“信號”。
III期臨床:則是規模最大、耗時最長、成本最高的“決戰”。它需要在成百上千,有時甚至上萬名患者中,與現有標準療法(Standard of Care)或安慰劑進行“頭對頭”的隨機、雙盲、對照研究,以確證有效性(Confirmation)和安全性。
III期臨床是決定一個新藥命運的終極審判。根據美國生物技術創新組織(BIO)在2020年代初期發布的行業報告,一款藥物從I期臨床走到最終獲批上市的總體成功率僅有約7.9%(數據引用自BIO, "Clinical Development Success Rates 2011-2020"報告)。而這其中,最大的斷崖就發生在III期。進入III期臨床的藥物,依然有超過40%到50%的概率會失敗。這個數字在某些復雜疾病領域,如阿爾茨海??病,甚至一度高達99%。
這不僅僅是數字上的失敗率,其背后是驚人的資源消耗。根據塔夫茨藥物開發研究中心(Tufts CSDD)在2024年更新的數據模型,成功上市一款新藥的平均成本(已計入失敗項目的分攤成本)已攀升至驚人的28億至32億美元之間。其中,III期臨床試驗的直接花費,通常占據了整個臨床開發預算的60%以上,動輒數億美金。對于一家中小型生物科技公司(Biotech)而言,一次III期失敗,往往意味著滅頂之災。對于大型制藥公司(Big Pharma),一次重磅藥物的III期失敗,也足以引發公司戰略的劇烈調整和市值的巨大波動。
因此,III期臨床并非一片坦途,而是新藥研發的“馬里-亞納海溝”——深不見底,壓力巨大,充滿了未知。無數的科學理想、商業雄心和資本期望,都在這里被無情地壓碎。它是一塊巨大的墓碑,上面鐫刻著無數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分子式。理解這塊墓碑為何如此沉重,是我們探尋破局之道的第一步。
第二章:致命的誤判——剖析失敗的五重奏
每一次III期失敗的背后,都有一個獨特的故事。但撥開這些故事的迷霧,我們可以發現,失敗的根本原因往往可以歸結為幾類系統性的“誤判”。這些誤判像幽靈一樣,潛伏在研發的每一個環節,最終在III期這個最終考場上集中爆發。它們共同構成了一首關于失敗的“五重奏”。
第一重奏:療效之困——在“統計學顯著”與“臨床意義”的鋼絲上
這是最直接,也是最常見的失敗原因:藥物的療效未達到預設的統計學標準。
在臨床試驗設計中,“P值”是懸在所有藥企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P值小于0.05,通常被認為是達到了“統計學顯著性”,意味著觀察到的療效差異不太可能是由偶然因素造成的。然而,通往P<0.05的道路上布滿了陷阱。
微弱的“優效性”(Superiority):在許多疾病領域,尤其是在腫瘤、心血管等成熟市場,早已存在有效的標準療法。新的挑戰者不僅要證明自己有效,更要證明自己“更好”。這種“更好”可能是生存期的延長、副作用的減少,或是生活質量的改善。但隨著標準療法的不斷進步,“更好”的門檻被抬得越來越高。例如,在非小細胞肺癌領域,第三代EGFR抑制劑奧希替尼已經將患者的中位無進展生存期(PFS)提升到了驚人的18.9個月。任何后來者想要證明自己優于奧希替尼,哪怕只是多延長一兩個月,都需要極大規模的臨床試驗和極佳的運氣。許多藥物在III期試驗中顯示出了一定的療效趨勢,但最終的P值可能停留在0.051或0.07,與成功失之交臂。這就是統計學上的“功虧一簣”。
“非劣效”(Non-inferiority)的陷阱:在某些情況下,藥企的目標是證明新藥的療效“不比”標準療法差,但可能在安全性、給藥方式等方面更有優勢。這就是“非劣效試驗”。然而,非劣效試驗的設計極為復雜,其“非劣效界值”的設定本身就充滿爭議。界值設得太寬,監管機構不認可;設得太窄,試驗成功的難度又極大。2023年,某大型藥企的一款口服心衰藥物,就倒在了非劣效試驗的終點線上,盡管其便利性遠超注射劑型的標準療法,但微弱的療效差異未能跨過預設的門檻,最終項目被終止。
臨床意義的拷問:即便一個試驗幸運地在統計學上“成功”了,P值小于0.05,但如果其帶來的臨床獲益(Clinical Benefit)微乎其微,它依然可能面臨商業和準入上的失敗。例如,一款降糖藥能夠將糖化血紅蛋白(HbA1c)再降低0.1%,這個結果在數千人的試驗中可能統計學顯著,但對于醫生和患者而言,這點微小的改善是否值得換用一種新藥?支付方是否愿意為其買單?2024年,FDA就曾基于“臨床獲益不明確”的理由,拒絕批準一款在統計學上勉強“達標”的腎病藥物。這標志著監管機構和市場對于“臨床意義”的關注,已經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療效,是新藥的靈魂。在III期這個宏大的舞臺上,任何在早期試驗中被放大的微弱信號,任何被統計學技巧美化的數據,都將被大規模、高質量的對照研究所打回原形。
第二重奏:安全之劫——被“黑天鵝”擊碎的玻璃城堡
如果說療效是矛,那么安全性就是盾。一個藥物可以不夠有效,但絕對不能不夠安全。許多在I、II期臨床中看似溫和的藥物,進入III期后,隨著樣本量的急劇擴大和用藥周期的延長,潛藏的毒副作用便可能像“黑天鵝”一樣浮出水面。
罕見但致命的不良事件(Adverse Events, AEs):在II期臨床中,試驗規模可能只有一兩百人。一個發生率僅為1/1000的嚴重不良事件,很可能根本不會出現。但當III期試驗入組數千名患者時,這個罕見事件就幾乎必然會發生。如果這個事件是致命的,比如嚴重的心臟毒性、肝損傷或無法控制的免疫風暴,那么整個項目就可能被立即叫停。20世紀末的“芬氟拉明”減肥藥事件,以及21世紀初的羅非昔布(Vioxx)心血管風險事件,都是安全性問題導致藥物撤市的經典案例,給行業留下了深刻的教訓。
“脫靶效應”的暴露:藥物的設計初衷是精準打擊某個靶點,但實際上,許多分子會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其他“無辜”的靶點,這就是“脫靶效應”。在短期、小樣本的試驗中,這些效應可能不明顯。但在長周期、大樣本的III期中,日積月累的脫靶效應可能導致各種預想不到的慢性毒性,例如腎功能損害、神經系統問題等。
特殊人群的風險:III期臨床通常會納入更廣泛、更接近真實世界的患者群體,包括老年人、伴有多種合并癥的患者等。這些“脆弱”人群對于藥物副作用的耐受性更差,早期臨床中未被發現的安全性問題,在他們身上可能被放大。
安全性是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許多公司在解讀II期數據時,往往過度關注積極的療效信號,而對一些零星的、看似不相關的安全性信號抱有僥幸心理,寄希望于這只是偶然。然而,臨床開發的鐵律是:你所忽略的任何一個安全性信號,都可能在III期成為你的掘墓人。
第三重奏:設計之殤——從起點就已寫好的終局
許多III期試驗的失敗,其種子并非在試驗執行過程中埋下,而是在試驗方案(Protocol)設計的那一刻,就已經種下。一個有瑕疵的頂層設計,無論后續執行多么完美,都無法挽救其最終失敗的命運。這是一種“結構性”的失敗。
錯誤的患者人群(Patient Population):這是最常見的設計缺陷之一。II期試驗中可能因為入組了“最佳”的患者(例如,年輕、無合并癥、特定生物標志物陽性),從而得到了非常漂亮的數據。但在設計III期時,為了追求更廣闊的市場,公司可能會放寬入組標準(Inclusion/Exclusion Criteria),納入了大量對藥物不敏感的患者。這種“稀釋效應”最終導致了整體療效的平庸。反之,如果能通過精準的生物標志物(Biomarker)預先篩選出最可能獲益的患者亞群,即便總人群數據不佳,也能在亞組中看到驚人的療效,從而“拯救”一個項目。近年來,腫瘤領域的藥物開發越來越強調“Biomarker-driven”的策略,正是對這一教訓的深刻反思。
不恰當的終點(Endpoint):臨床試驗需要一個清晰、可衡量、且被監管機構認可的終點來評判成敗。選擇了一個錯誤的終點,無異于朝著錯誤的方向奔跑。例如,在某些腫瘤試驗中,公司可能選擇“無進展生存期(PFS)”作為主要終點,因為它更容易在短期內觀察到。然而,對于監管機構和醫生而言,“總生存期(OS)”才是衡量患者真實獲益的“金標準”。許多藥物雖然改善了PFS,但對OS毫無影響,最終難以獲得市場認可。如何選擇一個既能快速讀出、又能反映真實臨床價值的終點,是一門科學,更是一門藝術。
失當的對照組(Comparator Arm):選擇與誰“對打”,直接決定了比賽的難度。如果選擇了一個較弱的對照藥物,試驗成功的可能性會增加,但上市后可能在商業競爭中缺乏說服力。如果選擇了一個非常強的對照藥物,則可能導致試驗失敗。更糟糕的是,在長達數年的III期試驗期間,臨床實踐的標準療法可能已經發生了改變。比如,當你的試驗還在進行時,一個革命性的新藥上市了,使得你原先設定的“標準療法”對照組,一夜之間變成了“過時療法”。這會讓整個試驗的科學價值和臨床意義大打折扣。這是一個與時間賽跑的動態博弈。
一個深思熟慮的III期臨床設計,需要對疾病的生物學、臨床實踐的演變、監管的審評邏輯以及未來市場的競爭格局,都有著深刻的洞察。它是一場基于科學的、最高級別的戰略推演。
第四重奏:策略之誤——當科學讓位于商業羅盤
新藥研發不僅是科學探索,更是一場巨大的商業博弈。在決策的關鍵節點,科學的理性判斷有時會被商業的樂觀情緒、投資者的壓力或管理層的“賭性”所左右,導致戰略性的誤判。
“繼續前進”的慣性(Go Fever):當一個項目已經投入了數億美元和數年時間,即便在II期數據中出現了一些不盡人意的信號,或者市場環境發生了不利變化,但“沉沒成本”的巨大壓力,往往會促使決策者選擇“繼續前進”,寄希望于在III期出現奇跡。這種基于路徑依賴而非客觀數據的決策,是許多失敗項目的共同特征。一位匿名的行業資深人士曾向筆者坦言:“終止一個處于后期的項目,比啟動十個新項目需要更大的勇氣。”
對“Me-too”/“Me-better”的迷戀:在資本充裕的時代(如2020-2021年),大量公司涌入熱門靶點和賽道,試圖開發出同類最優(Best-in-class)或差異化的產品。然而,當賽道變得極度擁擠時,后來者面臨的臨床和商業門檻將呈指數級增長。你不僅需要證明比第一代藥物更好,還要在眾多同代競爭者中脫穎而出。這種“內卷化”的競爭,導致許多在立項之初看似有前景的項目,到了III期階段,其微弱的差異化優勢已經不足以支撐其高昂的開發成本和市場預期。
錯估未滿足的臨床需求(Unmet Medical Need):一個藥物的價值,最終取決于它解決了多大程度上未被滿足的臨床需求。有些公司開發的藥物,雖然技術上很新穎,但其所針對的適應癥,要么患者人群過小,要么現有療法已經足夠好,其“未滿足的需求”程度并不高。這種項目即便在技術上成功,商業上也可能遭遇慘敗。對臨床需求的精準洞察,是決定研發方向的“第一性原理”。
第五重奏:“意外”之魅——那些不可知的“未知”
最后,還有一類失敗,源于那些真正無法預測的“黑天令”或“灰犀牛”事件。
超乎預期的安慰劑效應(Placebo Effect):在某些疾病領域,尤其是涉及主觀感受的終點(如疼痛、抑郁),安慰劑組的患者也可能出現顯著的癥狀改善。如果安慰劑效應異常強大,就會“拉高”對照組的基線,從而使得藥物組的療效優勢難以凸顯。這是神經科學和精神疾病領域藥物開發的一大夢魘。
運營層面的崩潰:一個跨越全球數十個國家、上百個臨床中心、數千名患者的III期試驗,其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復雜的跨國項目管理工程。從藥品的生產、冷鏈運輸、到臨床中心的質量控制、數據的收集與核查,任何一個環節出現疏漏,都可能對最終的數據質量造成污染,甚至導致整個試驗的失敗。在后疫情時代(2023-2025年),地緣政治的緊張局勢、供應鏈的脆弱性,都給全球臨床試驗的執行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這五重奏,交織在一起,共同譜寫了III期臨床失敗的悲壯交響。它告訴我們,新藥研發的成功,需要的不僅是突破性的科學發現,更是貫穿始終的戰略遠見、對細節的極致把控,以及那么一點點,不可或缺的運氣。
第三章:巨頭的黃昏與“拜山頭”式的豪賭
III期臨床的失敗,從來不只是初創公司的專利。事實上,對于那些習慣了成功的制藥巨頭(Big Pharma)而言,一次重磅在研藥物的失敗,其帶來的震撼和沖擊往往更為劇烈。它不僅是財務報表上的巨額減記,更是對公司研發戰略、科學判斷乃至組織文化的一次嚴峻考驗。
阿爾茨海默病(AD):“眾神”的墳場
如果說有一個領域最能體現III期臨床的殘酷性,那無疑是阿爾茨海默病。在過去的二十多年里,幾乎所有頂尖的制藥巨頭——輝瑞、禮來、羅氏、默沙東、強生——都在這個領域投入了天文數字的研發費用,但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基于“β-淀粉樣蛋白(Aβ)”假說的藥物,如Bapineuzumab(輝瑞/強生)、Solanezumab(禮來)、Gantenerumab(羅氏),都在耗資巨大的III期試驗中折戟。
這些失敗的案例,深刻地揭示了我們對復雜疾病生物學機制理解的淺薄。它們迫使整個科學界反思: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押錯了靶點?Aβ的清除,究竟是治療AD的原因,還是結果?盡管在2020年代初期,渤健/衛材的Aducanumab和禮來的Donanemab相繼通過“加速批準”的路徑上市,為Aβ假說扳回一城,但其圍繞“臨床獲益有限”和“安全性風險”的巨大爭議,以及其后其他同類藥物在更嚴格終點上的再次失敗,都說明這條道路依舊荊棘密布。AD領域的研發史,就是一部由無數III期失敗構建的悲壯史詩,它警示所有制藥人:在真正理解疾病之前,再精妙的分子設計,都可能只是在黑暗中徒勞地揮拳。
CETP抑制劑:心血管領域的“世紀豪賭”
另一個經典的案例來自于心血管領域。膽固醇酯轉移蛋白(CETP)抑制劑,曾被寄予厚望。其理論基礎堪稱完美:通過抑制CETP,可以顯著升高“好膽固醇”(HDL-C)并降低“壞膽固醇”(LDL-C)。輝瑞的Torcetrapib、羅氏的Dalcetrapib、禮來的Evacetrapib以及默沙東的Anacetrapib,四家巨頭前后投入了超過200億美元,開展了涉及數萬名患者的大規模心血管結局研究(CVOT)。
然而,結果令人扼腕。Torcetrapib因增加死亡風險而最早出局。Dalcetrapib和Evacetrapib雖然能顯著改變血脂指標,卻未能轉化為任何心血管獲益。最后的希望——默沙東的Anacetrapib,在長達四年的“REVEAL”研究中,雖然顯示出微弱的統計學獲益(心血管事件風險降低9%),但這種獲益與其高昂的研發成本和潛在的長期風險相比,顯得“性價比”過低,最終默沙東在2017年也無奈地放棄了其上市申請。
CETP抑制劑的集體潰敗,是典型的“替代終點”陷阱。它們成功地改變了實驗室的血脂指標(一個替代終點),卻未能改善患者的臨床結局(真正的硬終點)。這場持續了近二十年的“世紀豪賭”,最終證明了一個樸素的道理:人體的生理系統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簡單的線性邏輯在復雜的生命網絡面前往往會失效。
這些巨頭的失敗案例,如同警鐘長鳴。它們提醒著整個行業,即便是擁有最頂尖的科學家、最雄厚的資本和最豐富的經驗,面對生命科學的終極奧秘,依然要保持謙卑。每一次“拜山頭”式的豪賭,都可能迎來一個巨人的黃昏。
第四章:廢墟之上——失敗的價值與未來的羅盤
如果III期失敗僅僅意味著損失和終結,那么整個新藥研發行業將無法進步。然而,真正的智慧在于,如何從失敗的“價值廢墟”中,提煉出通往未來的金子。每一次失敗,如果被正確地解讀和利用,都可以成為下一次成功的最寶貴財富。
4.1失敗不是終點,而是數據的重生
一個設計良好但結果為陰性的III期臨床試驗,其產生的數據集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寶庫。通過對這些“失敗數據”進行深入的、不帶偏見的“尸檢”(Post-hoc Analysis),研究者們往往能獲得意想不到的洞察。
發現響應的患者亞群:最常見的發現,是在整體無效的人群中,找到了一個對藥物有顯著響應的生物標志物定義的亞群。例如,某款腫瘤免疫藥物在針對所有晚期結直腸癌患者的III期試驗中失敗了,但在后續的探索性分析中,研究人員發現,對于那一小部分攜帶特定基因突變(如POLE突變)的患者,藥物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療效。這個發現,雖然沒能拯救最初的試驗,但卻可能催生一個新的、更精準的、規模更小但成功率更高的III期試驗,最終讓藥物以“精準治療”的方式“死而復生”。這在2024-2025年間已成為許多Biotech公司在遭遇初步挫折后的標準“翻盤”策略。
理解疾病的新機制:陰性結果同樣可以推動科學的進步。CETP抑制劑的集體失敗,就促使心血管領域的研究者們重新審視HDL-C的功能,認識到僅僅提升其“量”,并不等于提升其“質”。這催生了對HDL功能性研究的新浪潮。同樣,AD領域的無數失敗,也迫使學界將目光從單一的Aβ假說,擴展到Tau蛋白、神經炎癥、代謝異常等更多元的致病機制上。從這個角度看,失敗的試驗,以一種昂貴的方式,為我們排除了錯誤的路徑,指明了新的探索方向。
4.2智慧導航:AI與真實世界證據的雙重奏
面對III期臨床的高失敗率,行業正在尋求更智能的“導航系統”,以期在投入巨資之前,就能更準確地預測風暴、規避暗礁。人工智能(AI)和真實世界證據(RWE)的興起,正為此提供了可能。
AI賦能的臨床開發:在2026年的今天,AI已經滲透到臨床開發的方方面面。基于機器學習的算法,可以通過分析海量的基因組學、蛋白質組學和臨床數據,幫助研究者更精準地篩選患者、預測療效和安全性風險。例如,通過AI圖像識別技術分析病理切片,可以發現傳統方法無法識別的生物標志物,從而優化III期試驗的入組標準。一些前沿的AI平臺,甚至可以構建“數字孿生患者”(Digital Twin),在計算機中模擬藥物在不同個體內的反應,從而在試驗開始前就進行大規模的虛擬篩選,極大地提高了后續實體試驗的成功率。
真實世界證據(RWE)的補充與驗證:傳統的隨機對照試驗(RCT)雖然是金標準,但其環境高度受控,與復雜的真實臨床實踐存在差距。真實世界數據(RWD),如電子病歷、醫保數據、患者報告結局等,正在成為越來越重要的補充。通過RWE,研究者可以在III期試驗開始前,更好地了解疾病的自然史、現有療法的真實效果和局限,從而設計出更貼近臨床實際的試驗方案。在藥物獲批后,RWE也能持續追蹤其在更廣泛人群中的長期安全性和有效性,為RCT的結論提供有力的佐證。FDA等監管機構在過去幾年(2023-2025)已出臺多個指導原則,鼓勵和規范RWE在監管決策中的應用,這標志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4.3架構創新:平臺化技術與自適應設計的方舟
除了工具的革新,研發策略和試驗設計的“架構”本身也在發生深刻的變革,旨在用更靈活、更高效的方式應對不確定性。
平臺化技術的崛起:以mRNA、抗體藥物偶聯物(ADC)、細胞/基因療法為代表的“平臺型”技術,其優勢在于一旦驗證了平臺本身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就可以像“即插即用”一樣,快速地將不同的“彈頭”(抗原、靶向分子)裝載上去,開發針對不同疾病的管線。這種模式下的后續產品開發,其技術風險相對更低,可預測性更強,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后期臨床的失敗率。
自適應臨床試驗(Adaptive Trial Design):與傳統的、一旦啟動就一成不變的試驗設計不同,自適應設計允許在試驗進行過程中,根據中期分析的結果,對試驗方案進行預先設定的調整。例如,可以提前終止無效的劑量組,將更多患者分配到效果最好的劑量組(“多臂多階段”設計),或者在中期發現特定亞群響應更佳時,將試驗重心轉向該亞群(“富集設計”)。這種靈活性,如同在航行中不斷校準航向,能夠更早地識別失敗、更快地鎖定成功,從而節省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在后疫情時代,自適應設計已成為復雜創新藥,尤其是腫瘤和罕見病藥物臨床開發的主流選擇。
終章:穿越“死亡之谷”的微光
回到序章中Aetheria公司的故事。在宣布AT-101失敗后的那個漫長的周一,CEO大衛·陳召集了他的核心研發團隊。會議室里一片沉寂,空氣中彌漫著失望。但在展示完那張P=0.06的幻燈片后,大衛·陳緊接著放出了另一張:一張復雜的森林圖(Forest Plot),展示了不同患者亞組的療效數據。
在圖的底部,一個被圈出的亞組——那些同時攜帶KRAS G12C突變和KEAP1失活突變的患者,雖然樣本量很小,但其風險比(Hazard Ratio)卻達到了驚人的0.35。這意味著,在這個極度難治的亞群里,AT-101將死亡風險降低了65%。
這,就是從廢墟中找到的微光。
Aetheria的故事并未在那天結束。公司經歷了痛苦的重組和裁員,股價在低谷徘徊。但他們將所有剩余的資源,都投入到了針對這個精準亞群的一項新的、設計更精巧的II/III期無縫設計的“籃子試驗”中。這個故事的結局,我們尚未知曉。但它代表了新藥研發行業面對失敗時,一種愈發成熟和堅韌的態度。
III期臨床的失敗,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將是這個行業無法回避的常態。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對生命科學認知的邊界;它是一座熔爐,淬煉出真正有價值的創新;它更是一場成人禮,讓每一個投身其中的科學家、企業家和投資人,學會敬畏、學會堅韌、學會從失敗中汲取智慧。
我們無法消除“死亡之谷”,但通過更深刻的科學洞察、更智慧的臨床設計、更強大的技術工具和更理性的戰略決策,我們可以學會如何更安全、更高效地穿越它。對于那些仍在遠征路上的探索者而言,前路依然漫漫,但廢墟之上的微光,已然亮起。那束光,不僅照亮了下一個可能的成功,也定義了創新本身的意義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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