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朋友和我分享了她的一個故事:小時候在幼兒園,表現好就會得到一張小貼紙,獎勵吃飯沒有掉飯粒或上學沒有哭,諸如此類。為了得到小貼紙,她每天都忍住眼淚、大口吃飯、好好洗手。獎勵的小貼紙時多時少,她的心情隨之時陰時晴,但因為每天都盼著能多得小貼紙,因此上學特別帶勁。有一天,放學回家路過賣文具的地攤,媽媽直接給她買了一大包貼紙,比老師發的還大、還美。那天晚上,她先是興奮,之后是失望。因為,她突然對第二天老師的獎勵沒那么熱切了,對上學也沒那么積極了。她說,她后來甚至有點埋怨媽媽的慷慨。
假設每個人新年愿望清單的總和或一生得到的全部獎賞——金錢、榮譽、地位及一切期待的東西,總量就是那包地攤上買來的貼紙,你是希望盡快一次性得到,早早“劇透”知道數量,還是通過一些“游戲規則”,慢慢獲得,讓過程起起伏伏,讓日子有滋有味呢?別人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想要的是后者。
![]()
李茂君 攝
華裔美國科幻作家特德·姜有一篇短篇小說《商人與煉金術士之門》,煉金術士發明了神奇的門,“秒門”可以讓使用者與現實只相差幾秒鐘;“年門”的門洞兩邊相差足足20年。小故事里的各路人物出出入入,總想改寫人生劇本,但最終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沒有因時間機器的存在而改變。故事敘述者說,假設我們的人生是講述的一個個故事,“那么我們既是故事的聆聽者,又是故事中的角色。聆聽這個故事并扮演故事里的人,我們最終才能從中得到教益”。作家將時間旅行故事的多種遞歸性假設,與《一千零一夜》故事套故事的結構嵌套在一起,虛構了一個在不能改變命運的世界里人如何通過更深刻理解過去而撫平創傷、獲得意義的故事。
科幻常常是一場思想的理性實驗,驗證命運盡管有多條岔路和可能,但似乎最終總是只有唯一的自洽組合,那么,我們作為人的能動性就應該體現在過程中。對未來的愿望,我們當然都想急于落實,也想趕快兌現心愿清單,但是如果你看長遠,期待的不僅僅是新年最終的結果和“歲功”呢?
我想象一幅畫:假設一年的斬獲或者一生的所得是一幅畫,它必須是山水長卷。因為只有山水才能表達人生起伏和微不足道的細節,只有長卷能容納這么長的時間跨度。這一畫卷內容體量巨大,帶著無可置疑的時間性,其實已經超出了觀看者個人有限的視野。若想看到更多,就不可能像看寫實油畫那樣看:作為框中繪畫,傳統油畫的焦點透視是觀察者定位不變的,它有邊界,是片段截取,描述某個瞬間,從而呈現全部底細,讓觀者一覽無余。
![]()
海沙爾攝
然而,傳統中國畫長卷的觀看方式很有趣,很像人生,你不會一下子看到你這一年全部的運勢:起伏山巒、深暗幽谷,你只能一點點展開:從右至左鋪開一截,進入畫面,然后右手不斷卷起,左手緩緩打開——“過去”在收攏和隱藏,“未來”在展開和期待;山水的下一程你永遠都不知道,長卷里總是藏著一點期待、神秘、驚喜、慨嘆或者疑惑……遠觀的時候層巒疊嶂,近看的時候松針分明,所謂“致廣大而盡精微”。其核心是對時空距離的把握,拉近了看還是推遠了看,隨你!無論是畫者還是觀者,都有對時間性的沉思,畫畫的人描繪了山水的榮枯節律,賞畫的人想飽覽全局則必須花時間一點點看,急不得。因為畫卷在連續性展開,讓觀者因為相對運動而有似在畫中游的錯覺。如果你把長卷錯誤地從左至右首先打開,那看到的首先就是尾聲的大結局,山水畫面可能變得非常乏味,即使繁復你也不明就里,會缺失了諸多樂趣。
德國戲劇家萊辛也許不知道中國書畫的長卷,所以在《拉奧孔》中討論造型藝術與文學的區別時,認為繪畫和雕塑更多是在空間中分布的藝術,因此是共時性的:視覺物體對它的觀者而言都是同一時間被共同感知的。如果萊辛那時候知道長卷書畫的展讀法,大概會對時間性有其他理解。
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想象新的一年或我們的一生是一幅畫,那我們既是長卷的描繪對象,也是這幅畫的觀者,就像特德·姜小說里說的那樣:既聆聽也扮演,做觀察主體也做客觀對象,是非常有趣的。因此,對新年的期待,也許可以放下想要算計心愿達成的多寡,最終的輸贏或者競爭的考量。當它是一幅山水畫卷時,你會知道每個階段都有妙處:有時候豐贍,有時候枯淡,但要點是有起伏才有韻致,不是一覽無余、一蹴而就,而是或急或徐、或陡或緩。即使心愿沒有達成,畫面有留白的時候,觀者也能體會出“淡如秋水閑中味,和似春風靜后功”的意境。所以,慢慢修煉,用時間,看長遠,沉住氣。
杜甫去江畔尋花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念叨“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他是說,花枝上的花苞不要一并全開啊,那樣很容易就“花盡老相催”了,嫩嫩的花蕊啊你們有商有量地、慢慢細細地開吧!這才真真是愛花人。因為愛你的人,會盼望你的日子總是生機勃勃,且長久。
即將到來的馬年,讓“馬上……”成了新年寄語的標準開頭,可我不希望自己立刻擁有全部愿望清單上的條目;我也愿你的未來綿綿用力,有次第花開的繁盛,有分期兌現的幸福,新年好事次第來。那樣,有趣的畫卷自會徐徐展開。
![]()
孟雨涵 攝
原標題:《如果想象新的一年或我們的一生,是一幅畫 | 郝 嵐》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題圖來源:新華社概念圖
來源:作者:郝 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