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
窗外的銀杏又黃了。
去年這時，我還在書房泡茶。
如今茶杯蒙塵，書頁停在半卷。
養(yǎng)老院的走廊很長。
腳步聲來來去去，卻很少為我停留。
護工的手很暖，但換被褥時總少一句：“媽，這件毛衣要帶走嗎？”
隔壁床的老陳，下午總盯著門。
三點一刻，腳步聲響起。
他混濁的眼睛忽然亮了——女兒提著草莓站在光里。
那抹紅，真耀眼啊。
我也有過許多紅。
紅酒的醇，紅裙的艷，紅印章蓋遍世界地圖。
那時覺得自由是翅膀，孩子是鎖鏈。
如今才懂，鎖鏈的另一頭系著牽掛。
而我的翅膀，早已飛不回有人等候的屋檐。
深夜咳嗽驚醒。
手伸向床頭，只摸到冰冷的呼叫鈴。
忽然想起母親病時，我整夜握著她的手。
那時嫌她掌心汗?jié)瘢F(xiàn)在卻渴望那種黏膩的溫度。
春天時，院里玉蘭開了。
孩子們來探望，樹下笑鬧成一片。
我坐在長椅上看，花瓣落在肩頭。
有個小女孩跑過來，遞給我一朵：“奶奶，香。”
那香氣，讓我空蕩的胸口疼了一整天。
不是后悔選擇。
只是忽然明白——生命需要回響。
我的琴彈得再好，終是獨奏。
而那些有孩子的，哪怕跑調(diào)，也是合唱。
他們爭論醫(yī)藥費時，我在數(shù)存款數(shù)字。
他們?yōu)閷O輩學(xué)業(yè)發(fā)愁時，我在看旅游廣告。
可當(dāng)夕陽西下，他們的手機響起稚嫩呼喚。
而我，只有自動播放的天氣預(yù)報。
上個月摔了一跤。
簽字時，手抖得寫不成名字。
護士輕聲問：“緊急聯(lián)系人填誰？”
筆尖懸在紙上，像找不到巢的鳥。
不是養(yǎng)兒防老。
是想要一個，能理直氣壯思念的人。
是希望某天睜開眼，有人俯身說：
“媽，咱們回家。”
昨夜夢見年輕時的自己。
她對我說：“你看，多自由。”
我想抱抱她，卻穿過一片虛空。
原來最深的孤獨，是無人繼承你的回憶。
銀杏葉又要落了。
這次誰會拾起，夾進童年的書頁？
我的故事很好，可惜無人開篇。
那些精心布置的家，終成別人眼中的樣板間。
若有來生——
我要在清晨被啼哭吵醒。
要在玩具堆里踉蹌行走。
要為一個生命，笨拙地彎下腰去。
因為愛不是擁有。
是在血脈延伸處，看見永恒的形狀。
是當(dāng)世界關(guān)上門時，還有一雙手為你留著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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