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強靠在敬老院陽臺的藤椅上,看著遠處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他在這里已經住了快一年。六個子女送他進來時,都說這是享福。
“爸,這兒有人伺候,比在家強。”
“是啊,我們天天上班,也照顧不周到。”
“您就安心住著,我們常來看您。”
這些話像秋后的蟬鳴,熱鬧一陣就沒了下文。
護工馮曼文端著藥過來,輕聲說:“趙爺爺,該吃藥了。”
老人轉過頭,混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他接過水杯,手微微發顫。
上個月,老宅那邊傳來消息,說要拆遷了。
價值不低,聽說能分兩三套新房,還有一筆補償款。
這消息像塊石頭扔進池塘,六個子女突然都活泛起來。
這個周末要一起來看他,說是家庭聚會。
趙國強慢慢咽下藥片,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
他從枕頭下摸出那個牛皮紙筆記本,翻開最新一頁。
鋼筆字跡工整有力,完全不像九十歲老人的手筆。
上面記錄著日期、人名,還有簡短的對話片段。
最新一條是三天前,次女郭云在電話里的聲音:“爸,您可得把遺囑立清楚,別到時候我們兄妹鬧矛盾。”
老人合上本子,望向陽臺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是該有個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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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趙國強九十大壽那天,六個子女難得聚齊了。
飯店包間里擺了兩桌,墻上掛著紅底金字的“壽”字。
老人穿著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坐在主位上。
頭發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的年輪,一道疊著一道。
“爸,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長子陳軍舉杯站起來,六十五歲的人,肚子已經微微發福。
他退休前在機關單位工作,說話總帶著點官腔。
“大哥說得對,爸,您得多活幾年,看著咱家興旺。”
次子黃龍跟著站起來,臉上堆滿笑容。
他在企業干到副總,最會察言觀色,說話圓滑得很。
女兒們也舉了杯。長女丁荷香六十八歲,退休小學教師。
她說話快,聲音尖:“爸,您看我們六個都孝順吧?今天這桌菜可是我訂的。”
次女郭云抿嘴笑:“大姐,訂個菜算什么,我給爸買的按摩椅下午就送到家。”
幼女張玉琳最年輕,五十八歲,剛退休兩年。
她沒說話,只是笑著給父親夾了塊魚肉,挑干凈了刺。
幼子宋鑫坐在最邊上,六十歲的人,頭發已經稀薄。
他跟著舉杯,聲音不大:“爸,生日快樂。”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子女們輪流給老人敬酒,說吉祥話。
氣氛看起來熱熱鬧鬧的,像所有和睦的大家庭。
趙國強話不多,只是點頭,偶爾說句“好”。
他的目光慢慢掃過每個人的臉,像是在看,又像是沒在看。
蛋糕推上來時,包間的門開了條縫。
服務員探頭問:“請問哪位結賬?”
熱鬧的說話聲突然停了半秒。
陳軍咳嗽一聲,低頭擺弄手機。
黃龍掏出煙盒,假裝要出去抽煙。
丁荷香站起來:“我去吧,今天是我張羅的。”
郭云立刻拉住她:“大姐,哪能讓您一個人出,咱們平攤。”
張玉琳輕聲說:“我那份轉給二姐。”
宋鑫悶聲說:“我身上現金不夠,回頭給。”
最后還是陳軍拍了板:“服務員,開發票,抬頭寫我爸名字。”
“對對對,算給爸過生日的開銷。”黃龍附和道。
賬單在桌上轉了一圈,每個人簽了名字,寫下分攤金額。
趙國強看著蛋糕上慢慢融化的奶油,蠟燭的火苗在跳。
他吹滅蠟燭時,子女們鼓掌歡呼。
許的什么愿呢?老人沒說出來。
宴席散時已經晚上八點多。飯店門口,子女們圍著老人。
“爸,今晚去我那兒住吧?”陳軍說,“您孫子上大學不在家,有空房間。”
丁荷香接話:“大哥家五樓沒電梯,爸爬著累。去我那兒,我住二樓。”
郭云笑了笑:“二姐家是方便,可姐夫不是腰不好嗎?怕吵著爸休息。”
張玉琳挽住父親胳膊:“爸,要不去我那兒?我剛退休,有時間陪您。”
黃龍和宋鑫沒說話,站在稍遠的地方。
路燈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趙國強慢慢開口:“我回自己家。習慣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怎么行?”丁荷香提高聲音,“您一個人住,我們多不放心。”
“就是,爸,您都九十了。”陳軍皺眉。
老人擺擺手:“有手有腳的,能照顧自己。你們都回吧。”
他轉身往公交站走,背挺得筆直。
子女們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還是各自散了,說好下周再去看父親。
公交車搖搖晃晃。趙國強坐在靠窗位置,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
車里人不多,有個年輕姑娘給老人讓了座。
他道了謝,坐下時輕輕嘆了口氣。
口袋里手機震了一下。拿出來看,是家庭群的消息。
丁荷香發了一段視頻,是剛才切蛋糕的場景。
配文是:“老爸九十大壽,兄妹六個全到齊,其樂融融!”
下面一連串的點贊和愛心表情。
趙國強關掉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窗玻璃上映出他蒼老的臉,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深潭。
02
壽宴后第二周,六個子女又聚在父親家里。
這次不是在飯店,是在老宅的客廳。
房子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職工家屬樓,六十平米,兩室一廳。
家具都很舊了,但收拾得干凈。墻上掛著全家福,還是二十年前拍的。
趙國強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藤椅上,手里端著茶杯。
“爸,我們今天來,是想商量個事。”
陳軍開了口,語氣很鄭重。
其他五個人或坐或站,表情都有些微妙。
黃龍接話:“爸,您看您都九十歲了,一個人住實在不安全。”
“上回您半夜起來喝水,差點摔倒,記得嗎?”丁荷香說。
老人慢慢喝口茶:“那是沒開燈。”
“萬一真摔了呢?”郭云聲音軟下來,“爸,我們不是不想照顧您,是...”
她頓了頓,看向其他人。
張玉琳輕聲說:“爸,我倒是想接您去住,可您也知道,我婆婆去年中風,現在住我家。”
“我家房子小,就兩間臥室。”宋鑫低頭說。
陳軍清了清嗓子:“我們商量過了,覺得還是得找個專業的地方。”
趙國強抬起眼:“什么專業的地方?”
“敬老院。”黃龍說,“現在有那種高檔的,單間,帶獨立衛生間。”
“有護工二十四小時值班,比在家安全多了。”
丁荷香補充道:“飯菜也有人做,營養均衡。還有老年活動中心,能下棋看書。”
郭云點頭:“我們打聽過了,‘夕陽紅敬老院’,新開的,條件特別好。”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墻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響。
趙國強放下茶杯,陶瓷碰在玻璃茶幾上,發出輕輕的“咔”聲。
他看著六個子女,一個一個看過去。
陳軍避開視線,低頭看手機。
黃龍掏出煙,想起父親不喜歡煙味,又塞回去。
丁荷香擺弄著背包帶子。
郭云端起水杯喝水。
張玉琳盯著地板。
宋鑫搓著手。
“你們都商量好了?”老人問,聲音很平靜。
陳軍抬頭:“爸,這是為您好。我們都退休了,但也都有自己的事...”
“你媽要是還在...”趙國強說了半句,停住了。
他擺擺手:“行,去吧。什么時候?”
子女們明顯松了口氣。黃龍馬上說:“下周就能辦手續,我們都看好了。”
丁荷香湊過來:“爸,您放心,我們肯定常去看您。”
“費用我們平攤,一人一份,公平。”郭云說。
張玉琳輕聲問:“爸,您有沒有什么特別要帶的東西?”
趙國強慢慢站起來,走向臥室:“我自己收拾。”
臥室門關上了。客廳里,六個人互相看看。
陳軍壓低聲音:“總算說通了。”
“爸會不會不高興?”宋鑫小聲問。
黃龍拍拍他肩膀:“爸是明白人,知道這是最好的安排。”
丁荷香已經開始算賬:“一個月四千八,六個人分攤,一人八百。”
“加上押金和其他開銷,先一人交兩千吧。”郭云說。
張玉琳走到陽臺上,點了支煙。
她平時不抽煙的。煙霧在夕陽里慢慢散開。
臥室里,趙國強坐在床沿上。
床頭柜上擺著老伴的照片,黑白的,鑲在木框里。
照片里的女人還很年輕,梳著兩條辮子,笑得很溫柔。
老人伸手摸摸相框,指尖劃過玻璃表面。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
里面是些舊物:幾張糧票,幾枚毛主席像章,一沓信件。
最底下壓著一本存折,還有房產證。
老人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蓋上,放回原處。
客廳里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進來,聽不清內容。
但能聽出語氣,那種如釋重負的語氣。
趙國強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有麻雀在叫,嘰嘰喳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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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夕陽紅敬老院在東郊,離市區有四十多分鐘車程。
六層樓,白墻藍窗,院子挺大,種著花草。
趙國強入住那天,六個子女都來了。
辦手續,交錢,搬東西,忙活了一上午。
房間在五樓,朝南,帶個小陽臺。
確實如他們所說,有獨立衛生間,有電視,有空調。
窗明幾凈,床單被套都是新的,散發著消毒水的味道。
“爸,您看,條件不錯吧?”陳軍拉開窗簾。
陽光照進來,地板亮堂堂的。
黃龍把帶來的行李放好:“缺什么就說,我們給您買。”
丁荷香在檢查衛生間:“熱水二十四小時都有,好。”
郭云幫著鋪床:“爸,這床墊是乳膠的,對腰好。”
張玉琳和宋鑫站在門口,沒怎么說話。
護工敲門進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個子不高,扎著馬尾。
“趙爺爺好,我叫馮曼文,是這層的護工。”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溫和。
“您有什么需要就按鈴,我隨時在。”
馮曼文幫著把衣服掛進衣柜,動作輕快利落。
子女們交代了些注意事項,留下了電話號碼。
陳軍說:“爸,我們每周輪流來看您。”
“對,一人負責一周。”黃龍附和。
丁荷香掏出一千塊錢塞給馮曼文:“姑娘,多費心。”
馮曼文推辭:“我們有規定,不能收...”
“拿著拿著,一點心意。”郭云把錢塞進她口袋。
安頓好已經是中午。子女們說一起吃個飯,老人搖搖頭。
“你們回吧,我歇會兒。”
六個人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趙國強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陌生的房間。
一切都太干凈,太整齊,少了點人味。
下午馮曼文來送藥,看見老人還坐在那里。
“趙爺爺,要不要去活動室轉轉?有人在打牌。”
老人搖搖頭。
“那去院子里曬曬太陽?今天天氣好。”
還是搖頭。
馮曼文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
“我聽說您以前是老師?我兒子上三年級,有道數學題不會...”
趙國強抬起眼。
馮曼文翻開本子,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
“雞兔同籠,頭三十五個,腳九十四只...”
老人拿過本子看了看,從桌上拿起筆。
筆尖在紙上劃出算式,字跡工整清晰。
“設雞x只,兔y只,列方程組...”
他一步步寫下來,講解得很仔細。
馮曼文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原來這么簡單,謝謝趙爺爺。”
她笑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皺紋。
從那以后,馮曼文常來找老人。
有時是問作業題,有時是聊天。
她丈夫在工地打工,兒子上小學,婆婆身體不好。
“干這行辛苦,但時間固定,能照顧家里。”
她說這些時很坦然,沒有抱怨的意思。
趙國強話不多,但會聽。
偶爾說幾句,都是實在話。
一周過去了,第一個周末,該陳軍來探望。
他周六下午才到,提著袋水果。
“爸,這周太忙了,孫子學校有事。”
坐了一個小時,接了三通電話,匆匆走了。
第二周黃龍來,帶了份報紙。
“爸,您閑著沒事看看報。”
他待了四十分鐘,說公司退休老同事聚會,得早點走。
丁荷香第三周來,坐下就開始抱怨。
抱怨物價漲,抱怨兒媳不懂事,抱怨身體這疼那疼。
老人聽著,偶爾“嗯”一聲。
走的時候她說:“爸,下周我可能來不了,腰疼犯了。”
郭云第四周倒是準時,還帶了自家包的餃子。
“爸,您嘗嘗,芹菜豬肉餡的。”
她坐了挺久,但一直在看手機。
回信息,刷視頻,電話一個接一個。
張玉琳和宋鑫一起來的,第五周。
兩人話都少,坐那兒有些尷尬。
宋鑫說工作上的事,雖然他已經退休兩年了。
張玉琳說孩子出國的事,雖然孩子都三十多了。
待夠一小時,兩人同時站起來。
“爸,我們還有點事...”
趙國強點點頭:“回吧。”
馮曼文把這些都看在眼里。她沒說什么,只是對老人更上心了。
知道老人愛吃南瓜粥,早上特意去食堂要一碗。
知道老人關節疼,學了按摩手法,晚上給按一會兒。
知道老人喜歡安靜,打掃衛生時動作很輕。
一個月后的晚上,趙國強在陽臺乘涼。
馮曼文送藥過來,看見老人望著遠處出神。
“趙爺爺,想家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兒也不是家了。”
馮曼文在他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
月光很淡,星星零零散散地亮著。
“我婆婆去年走的。”她突然說,“走前在我家住了半年。”
“那時候我也覺得累,白天上班,晚上伺候病人。”
“現在想想,能伺候她,是福氣。”
趙國強轉過頭看她。月光下,這女人的側臉很柔和。
“你是個好孩子。”他說。
馮曼文笑了:“我就是覺得,人都有老的時候。”
那晚之后,兩人之間多了種默契。
像親人,又不像親人。比親人少些理所應當,多些珍重。
04
老宅要拆遷的消息,是陳軍先知道的。
他在老同事飯局上聽說的,那片舊城區要改造。
回到家立刻算了筆賬:六十平米,按現在政策,至少能換兩套新房。
或者拿補償款,估計有八九十萬。
他當晚就給其他五個人打了電話。
第二天,六個子女齊聚敬老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齊。
還不到周末,但都來了。
趙國強正在活動室跟人下棋,馮曼文進來說:“趙爺爺,您孩子們都來了。”
老人手里的棋子頓了頓,慢慢放下。
“這局算我輸。”他對對面的老頭說。
回到房間,六個人都在,擠得滿滿當當。
陳軍先開口:“爸,有個好消息!”
黃龍接話:“咱們那老房子,要拆遷了!”
丁荷香聲音興奮:“聽說能換兩套新房呢!”
郭云補充:“還能選補償款,爸,這下您可不用擔心養老錢了。”
張玉琳和宋鑫站在后面,眼里也有光。
趙國強在椅子上坐下,表情平靜。
“聽誰說的?”
“我老同事,他就在拆遷辦!”陳軍說,“消息可靠,文件馬上就下。”
黃龍蹲下來,握住父親的手:“爸,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老人抽回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水有點涼了。馮曼文立刻接過:“我去換熱的。”
她出去后,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丁荷香先打破沉默:“爸,到時候新房下來,您想住哪套?”
“要我說,選一套離敬老院近的。”郭云說,“方便我們照顧您。”
陳軍搖頭:“新房得好好規劃,不能隨便選。”
黃龍說:“補償款也不少,爸,您存著,晚年更寬裕。”
七嘴八舌,說了快半小時。
趙國強一直聽著,沒怎么說話。
最后陳軍總結:“反正這事定了,爸,您就等著享福吧。”
他們走的時候,每個人都笑容滿面。
互相拍肩膀,說話聲音都比平時響亮。
馮曼文端著熱水回來時,人已經走光了。
她看見老人坐在那里,背對著門。
肩膀微微塌著,像突然累了。
“趙爺爺,喝水。”她把杯子遞過去。
老人接過,手有些抖。熱水濺出來一點,燙到手背。
他沒覺出疼似的。
“曼文。”
“哎。”
“你說,錢這東西,是好還是壞?”
馮曼文想了想:“夠用就好。多了是福氣,少了也能過。”
老人慢慢喝水,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從那以后,子女們來的頻率突然高了。
不再是輪流來,而是常常一起來。
帶的禮物也貴重了:進口水果,保健品,新衣服。
說話的語氣更親熱了,一口一個“爸”,叫得甜。
陳軍開始規劃新房怎么裝修。
“爸,到時候給您裝個朝陽的大臥室,帶飄窗。”
黃龍研究補償款政策。
“爸,如果選補償款,我認識銀行的人,能買高收益理財。”
丁荷香打聽哪個樓盤好。
“爸,學區房最好,以后重孫子能上好學校。”
郭云計算怎么分配最公平。
“爸,六個人,最好能分成六份,省得有矛盾。”
張玉琳和宋鑫話少,但每次都在場。
眼神里的熱切,藏不住。
趙國強應付著,話依然不多。
他們說什么,他都“嗯”、“好”、“你們定”。
只在一次陳軍問“爸,房產證您放哪兒了”時,老人抬眼看了看他。
“在家里。”
“要不要我幫您收著?萬一丟了麻煩。”
“丟不了。”
語氣淡淡的,但沒留余地。
陳軍訕訕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
馮曼文發現,每次子女們走后,老人都會在陽臺坐很久。
有時拿著那個牛皮紙筆記本寫東西。
寫得很慢,很認真。
她不去打擾,只是過會兒送杯茶過去。
有天晚上,老人突然問:“曼文,你兒子學校要交課外書費?”
馮曼文一愣:“您怎么知道?”
“昨天聽你打電話。”老人說,“差多少?”
“八百。沒事,下月發了工資就交。”
老人從枕頭下拿出個信封:“先拿著。”
厚厚一沓,至少有三四千。
馮曼文趕緊推回去:“不行不行,趙爺爺,這我不能要。”
“借你的。”老人說,“等你寬裕了還我。”
他眼神很堅持。馮曼文猶豫很久,接下了。
“謝謝您,趙爺爺。我一定還。”
“不急。”老人擺擺手,“去忙吧。”
馮曼文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又拿出那個筆記本,在寫什么。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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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拆遷的消息正式下來了。
通知貼到了老宅樓門口,白紙黑字,蓋著紅章。
陳軍第一時間拍了照片,發到家庭群里。
群里炸開了鍋。每個人都在算,自己能分到多少。
黃龍提議開個家庭會議,商量后續事宜。
地點還是定在敬老院,趙國強的房間。
這次六個人到得出奇的早,還帶了水果、點心,擺了一桌子。
陳軍作為長子主持會議,清了清嗓子。
“爸,今天咱們商量下房子的事。”
趙國強坐在藤椅上,手里捻著串佛珠。
那是老伴留下的,檀木的,磨得油亮。
“您看,有兩種方案。”黃龍拿出打印的資料,“一是要房子,二是要錢。”
丁荷香搶話:“要房子劃算!現在房價還在漲!”
郭云反駁:“要錢省心,拿了錢想買哪兒買哪兒。”
張玉琳輕聲說:“聽爸的。”
宋鑫點頭:“對,爸決定。”
所有人都看向老人。
趙國強慢慢捻著佛珠,一顆,又一顆。
“你們想要什么?”他問。
問題拋回來,房間里突然安靜了。
陳軍先說:“我覺得要房子好,給孫輩留點產業。”
黃龍說:“錢也行,爸您可以存著養老。”
丁荷香和郭云又開始爭論,聲音越來越高。
張玉琳勸:“大姐二姐,別吵,聽爸說。”
宋鑫低頭玩手機,假裝沒聽見。
趙國強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眼神很淡,像看陌生人。
“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他慢慢說,“怎么處理,我說了算。”
爭吵聲停了。
陳軍擠出一個笑:“那是當然,爸,我們都聽您的。”
“就是,爸您做主。”黃龍附和。
丁荷香說:“爸,我們這不是幫您參謀嘛。”
郭云說:“爸您年紀大了,有些事我們得幫您想著。”
老人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院子里,幾個老人在曬太陽,護工推著輪椅慢慢走。
陽光很好,桂花開著,香味隱隱約約飄上來。
“下周。”趙國強背對著他們說,“下周告訴你們我的決定。”
陳軍還想說什么,黃龍拉了拉他袖子。
“那行,爸,您慢慢考慮。”
“我們下周再來。”
他們走了,留下滿桌子的東西。
水果很新鮮,點心很精致,包裝盒上印著外文。
趙國強一樣沒動。他叫來馮曼文:“拿去分給其他老人吧。”
馮曼文收拾著,輕聲說:“趙爺爺,您真要下周告訴他們?”
老人沒回答,反問她:“你覺得該怎么分?”
馮曼文手頓了頓:“這是您家的事,我不該說。”
“說說看。”
她想了想:“按法律,子女都有份。但也要看誰對您好。”
趙國強笑了,笑容很淡:“他們都對我好。”
馮曼文不說話了。有些事,她一個外人看得清楚,但不能說破。
收拾完,她準備離開。老人叫住她。
“曼文,幫我個忙。”
“您說。”
“明天幫我聯系個律師。要可靠的。”
馮曼文愣了一下,然后點頭:“好,我認識一個,人很實在。”
“別告訴他們。”老人指指門外,“誰都別說。”
“我明白。”
門關上了。趙國強從抽屜深處拿出那個鐵盒子。
打開,房產證,存折,還有一些文件。
最下面壓著一本相冊,邊角都磨毛了。
他翻開相冊。第一頁是結婚照,黑白的,兩個人挨得很近。
那時候他二十五歲,她二十二歲,眼睛里都是光。
往后翻,孩子們出生了。一個,兩個,三個...
六個孩子,六個小生命,曾經那么依賴他。
照片從黑白變成彩色,孩子們從嬰兒長成大人。
然后有了孫子,照片里人越來越多。
可他和老伴,越來越老。
翻到最后一頁,是老伴去世前一年拍的。
在樓下院子里,她坐在輪椅上,他在后面推著。
兩人都笑著,但笑里有很多東西。
趙國強合上相冊,放回盒子。
他從枕頭下拿出牛皮紙筆記本,翻開新一頁。
鋼筆吸滿墨水,筆尖落在紙上。
今天寫得很慢,每寫幾個字就停一停。
寫到最后一句話時,門外有腳步聲。
很輕,停在門口,沒進來。
趙國強放下筆,靜靜聽著。
腳步聲又響起,慢慢遠去了。
他走到門口,打開一條縫。
走廊盡頭,有個身影一閃而過。
看背影,像是宋鑫。但也不確定。
老人關上門,插上插銷。
坐回桌前,他把剛寫的那頁紙撕下來,折好,放進貼身口袋。
筆記本收進抽屜,鎖上。
鑰匙穿進繩子,掛回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做完這些,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有鳥叫聲,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06
律師是馮曼文表哥的朋友,姓周,四十多歲,戴眼鏡。
在敬老院附近的小茶館見面,要了個包間。
周律師聽完情況,推了推眼鏡。
“趙老先生,您的意思是,想把房產和存款都捐出去?”
趙國強點頭:“留給夕陽紅敬老院,還有馮曼文。”
“子女那邊...”
“他們有退休金,有房子,過得都不差。”
周律師沉默了一會兒:“按法律,子女是第一順序繼承人。您這樣安排,他們可能會起訴。”
“我知道。”老人從口袋里拿出牛皮紙筆記本,“這個,能當證據嗎?”
周律師翻開筆記本,一頁頁看。
越看表情越凝重。上面詳細記錄著日期、事件、對話。
從入住敬老院那天開始,到今天。
“今天他們又來了,問拆遷款怎么分。沒人問我睡得好不好。”
“陳軍說要幫我保管房產證,怕我丟了。”
“丁荷香抱怨來敬老院路遠,油費貴。”
“黃龍打聽我存折里有多少錢。”
“郭云說別的老人都給子女留財產,我不能例外。”
“張玉琳和宋鑫不說話,但眼神里也是那個意思。”
每一筆都簡潔,但字字清晰。
周律師看完,深吸口氣:“這些...您都核實過嗎?”
“我九十歲了,但不聾不瞎。”趙國強說,“還有錄音。”
他拿出支老式鋼筆,擰開筆帽。
筆桿里藏著微型錄音設備,很小,但清晰。
按下播放鍵,是上次家庭會議的片段。
爭吵聲,算計聲,唯獨沒有關心。
周律師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趙老先生,您確定要這么做?”
“確定。”
“不后悔?”
老人看向窗外。茶館院子里有棵老槐樹,葉子開始黃了。
“我后悔的,是沒早點明白一些事。”
周律師點點頭:“那好,我幫您起草遺囑。需要兩位見證人,不能是繼承人。”
“馮曼文可以做一個。”
“另一個我找,要公證處的朋友。”
事情定下來了。遺囑內容很簡單:老宅拆遷所得全部捐給夕陽紅敬老院,用于改善設施。存款二十三萬六千元贈予馮曼文。六個子女各得一本日記復印件。
“要公證嗎?”周律師問。
“要。”趙國強說,“公證書放你那里。等我走了再公開。”
“明白。”
臨走時,周律師猶豫了一下:“趙老先生,您...保重身體。”
老人笑了笑:“放心,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回到敬老院已經是下午。馮曼文在門口等著,一臉擔心。
“趙爺爺,沒事吧?”
“沒事。”老人拍拍她肩膀,“都辦妥了。”
馮曼文眼圈突然紅了:“您不該這樣...錢該留給孩子們...”
“給他們,不如給需要的人。”趙國強說,“你拿著錢,給孩子好好上學。以后他出息了,就是報答。”
馮曼文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那之后幾天,老人看起來輕松了些。
照樣下棋,看書,曬太陽。和馮曼文聊聊天,教她兒子做數學題。
周末,六個子女又來了。
這次他們明顯有些焦躁。拆遷辦開始登記了,需要戶主簽字。
陳軍把文件拿出來:“爸,您簽個字就行。”
趙國強拿起老花鏡,慢慢看。
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看。
“不急。”他說,“我再想想。”
黃龍急了:“爸,拆遷辦催呢,晚了可能政策有變。”
丁荷香說:“就是,早點簽了早點安心。”
郭云說:“爸,您還想什么呀?這是好事。”
老人放下文件:“下周。下周一定簽。”
“還要等到下周?”陳軍聲音提高了些。
趙國強抬眼看他。眼神平靜,但有種說不出的壓力。
陳軍聲音低下去:“那...行吧,下周。”
他們走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
在走廊里就小聲吵起來了。
“爸怎么回事?拖什么呢?”
“就是,以前不這樣。”
“會不會是有人跟爸說什么了?”
“誰?那個護工?”
聲音漸漸遠了。馮曼文從樓梯間走出來,臉色發白。
她手里端著藥,手有點抖。
趙國強看見了,說:“別怕。有我在。”
“趙爺爺,他們會不會...”
“他們不敢怎么樣。”老人接過藥,“下周,就見分曉了。”
夜里,趙國強咳嗽起來。
開始是輕輕的,后來越來越重。
馮曼文聽見動靜進來,看見老人捂著胸口,臉色發青。
“趙爺爺!您怎么了?”
老人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馮曼文趕緊按鈴,叫救護車。
送醫院路上,老人一直握著她的手。
握得很緊,像抓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到醫院,檢查,辦手續。馮曼文忙前忙后,給六個子女打了電話。
凌晨三點,他們陸陸續續趕到。
陳軍第一個到,看見馮曼文守在病房門口。
“我爸怎么樣?”
“肺炎,心臟也不太好,在輸液。”
黃龍第二個到:“怎么突然病了?白天不還好好的?”
丁荷香和郭云一起來的,還沒進門就開始抹眼淚。
張玉琳和宋鑫最后到,兩人都穿著睡衣,顯然是從床上爬起來的。
醫生出來說:“病人需要靜養,留一兩個人就行。”
陳軍說:“我留下。”
黃龍說:“大哥你年紀也大了,我留吧。”
丁荷香說:“我是女兒,照顧爸方便。”
爭了幾句,最后決定陳軍和黃龍留下,其他人先回。
病房里,趙國強閉著眼睛,手上打著點滴。
呼吸很輕,一起一伏。
陳軍和黃龍坐在床邊椅子上,互相看了一眼。
又同時看向父親床頭那個包。
馮曼文送來的,里面是老人的隨身物品。
黃龍小聲說:“大哥,你說房產證...”
“噓。”陳軍使個眼色,指指門外。
馮曼文去打熱水了,還沒回來。
黃龍站起來,假裝幫父親掖被子,手伸向那個包。
剛要碰到,趙國強突然睜開眼睛。
眼神清明,直直地看著他。
黃龍手僵在半空,訕訕地縮回來。
“爸,您醒了?感覺怎么樣?”
老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看得兩人心里發毛。
過了一會兒,他又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陳軍和黃龍再也不敢動那個包。
天快亮時,馮曼文回來了,提著早餐。
“兩位叔叔,吃點東西吧。”
兩人確實餓了,接過包子吃起來。
馮曼文坐在床邊,用棉簽給老人潤嘴唇。
動作很輕,很小心。
陳軍看著她,突然問:“小馮,我爸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
“比如房子的事?”
馮曼文手頓了頓:“趙爺爺很少說這些。”
“那他有沒有見過什么人?”黃龍問,“比如律師什么的?”
棉簽掉在地上。馮曼文彎腰去撿,背對著他們。
“沒...沒聽說。”
她的聲音有點慌。
陳軍和黃龍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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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趙國強在醫院住了一周。
肺炎控制住了,但心臟還是不好。醫生說,年紀大了,器官衰竭,沒辦法。
“好好養著,別受刺激,可能還能堅持一段時間。”
六個子女輪流陪護,這次倒沒人推脫。
每個人來的時候,都會旁敲側擊地問些問題。
“爸,拆遷辦又催了,您看...”
“爸,您把重要東西放哪兒了?別丟了。”
“爸,您要不要先立個遺囑?免得以后麻煩。”
老人大多數時間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偶爾睜開眼睛,眼神也很渙散,不太認得人。
只有馮曼文來的時候,他眼神會清明一些。
會輕輕點點頭,或者動動手指。
第四天下午,病房里只有宋鑫在。
他坐在床邊椅子上,低頭看手機。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滴滴的聲音。
突然,趙國強開口了:“老三。”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宋鑫嚇了一跳,手機掉在地上。
“爸?您醒了?”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宋鑫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爸,您要喝水嗎?”
“你媽走的時候...”趙國強慢慢說,“你哭得最兇。”
宋鑫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紅了。
“媽最疼我。”他小聲說。
“是啊,她最疼你。”老人嘆了口氣,“可她現在要是看見你...該多難過。”
宋鑫低下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爸,我...”
“你們都以為我老糊涂了。”趙國強說,“我不糊涂。我心里明白。”
宋鑫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爸,對不起...我...我也沒辦法...”
“他們都要,我不爭,就什么都沒了...”
老人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宋鑫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完了,他擦干眼淚,還是坐在那里。
沒再說一句話。
晚上,其他人來換班。宋鑫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陳軍注意到他眼睛紅紅的,但沒多問。
現在每個人心里都繃著一根弦,沒人有心思關心別人。
一周后,趙國強堅持要回敬老院。
“醫院里不舒服,我想回去。”
醫生拗不過,開了藥,叮囑一定要按時吃,好好休息。
回去那天,六個子女都來了,幫著辦出院手續。
回到敬老院房間,老人看起來很疲憊,很快就睡著了。
子女們聚在走廊里,小聲說話。
陳軍說:“爸這身體...得抓緊時間把事辦了。”
黃龍點頭:“趁爸還清醒,得讓他把字簽了。”
丁荷香說:“還有遺囑,得立清楚。”
郭云說:“明天吧,明天一起來。”
張玉琳輕聲說:“爸剛出院,讓他休息兩天。”
“不能等了!”陳軍聲音大了些,又趕緊壓低,“夜長夢多。”
最后決定,后天來,一起跟父親談。
他們走了。馮曼文在房間里守著,看著老人睡著的臉。
那么瘦,那么蒼老,像一片風干的葉子。
她輕輕給他掖好被子,坐在旁邊守著。
半夜,趙國強醒了。看見馮曼文趴在床邊睡著了。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頭發。
馮曼文驚醒:“趙爺爺,您醒了?要喝水嗎?”
“不喝。”老人說,“曼文,你給周律師打個電話。”
“現在?”
“現在。讓他明天來一趟。帶著遺囑。”
馮曼文拿出手機,走到陽臺去打電話。
打完回來,眼睛紅紅的。
“周律師說明天下午來。”
“好。”趙國強說,“明天下午,把他們都叫來。”
“您是說...”
“該有個了斷了。”
第二天下午,敬老院五樓的小會議室。
趙國強坐在輪椅上,穿著整齊的中山裝。
頭發梳過,臉洗過,看起來精神了些。
六個子女圍坐在桌邊,表情各異。
周律師坐在老人旁邊,面前放著公文包。
還有兩位見證人,一位是敬老院的院長,一位是周律師的朋友。
“今天叫你們來。”趙國強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是把事情說清楚。”
陳軍擠出一個笑:“爸,您說,我們聽著。”
“拆遷的事,我已經決定了。”老人慢慢說,“字我會簽,怎么處理,我也定了。”
黃龍忍不住問:“爸,您怎么定的?”
趙國強看向周律師。周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文件。
“這是趙國強先生的遺囑。已經公證過了。”
會議室里突然安靜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遺囑?”丁荷香聲音尖起來,“爸,您什么時候立的遺囑?”
“上周。”老人說,“我清醒的時候立的,合法有效。”
郭云站起來:“爸,您立遺囑怎么不跟我們商量?”
“我的東西,我做主。”趙國強語氣平靜,“今天叫你們來,是告訴你們內容。”
周律師打開文件:“趙國強先生決定,將老宅拆遷所得全部財產,捐給夕陽紅敬老院。”
“存款二十三萬六千元,贈予護工馮曼文女士。”
“六個子女,各得一份日記復印件。”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念完了,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炸開了。
“什么?!”陳軍猛地站起來,“捐了?全捐了?!”
黃龍臉色鐵青:“爸,您糊涂了?那是咱們家的財產!”
丁荷香哭喊起來:“爸,您怎么能這么對我們?!”
郭云指著馮曼文:“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唆使的!”
張玉琳和宋鑫呆坐著,像是沒反應過來。
馮曼文臉色蒼白,但挺直背站著:“我沒有...”
“還說沒有!”郭云沖過去,被周律師攔住。
“郭女士,請冷靜。遺囑是趙老先生自己的意愿,有錄音為證。”
周律師拿出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里面是趙國強和周律師的對話,聲音清晰。
“我確定要把財產捐出去。”
“不給子女留嗎?”
“他們有退休金,有房子,過得比我好。”
“不后悔。”
錄音播完了。子女們愣在那里,像被雷劈了。
眼神很平靜,甚至有點悲哀。
“你們要的,是錢。”他說,“我要的,是你們的心。”
“可你們的心,早就沒了。”
他擺擺手,很累的樣子:“周律師,剩下的你處理。”
“曼文,推我回房間。”
馮曼文推著輪椅往外走。身后傳來陳軍的吼聲:“爸!您不能這樣!我們是您親生子女!”
趙國強沒有回頭。
輪椅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
會議室里,六個子女還在吵。
吵遺產,吵不公平,吵要起訴。
周律師等他們吵完了,才開口:“遺囑已經公證,具有法律效力。如果起訴,我可以出示所有證據。”
“包括趙老先生記錄的日記,和更多錄音。”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六個牛皮紙袋,一一放在桌上。
“這是給你們的。每人一份。”
陳軍抓起自己的,撕開。
里面是復印件,厚厚的,幾十頁。
從他們送父親來敬老院那天開始記。
每一筆,每一句,都記著。
他翻到最后一頁,是昨天的日期。
“他們今天又來了,問我遺囑的事。沒人問我身體怎么樣。”
陳軍的手開始抖。
紙頁散落一地。
黃龍也打開自己的,看著看著,臉色越來越白。
丁荷香一邊看一邊哭,不知道是委屈還是羞愧。
郭云把紙摔在桌上:“這能說明什么?我們是對爸不夠好,但也不至于...”
“至于。”周律師打斷她,“趙老先生九十歲了。你們送他來敬老院后,來看過幾次?”
“每次來,說了什么?做了什么?”
“這些日記里,記得清清楚楚。”
沒人說話了。
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
張玉琳突然站起來,往外走。
“你去哪兒?”陳軍問。
“回家。”她頭也不回,“沒臉待在這兒了。”
宋鑫也跟著站起來,默默走了。
剩下四個人,坐在那里,像四尊雕像。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
夕陽紅敬老院的招牌亮起了燈,紅紅的,像血。
08
遺囑的事,像塊石頭砸進水里,漣漪蕩得很遠。
家庭群里再也沒人說話。那個曾經熱鬧的群,死寂一片。
陳軍試著聯系周律師,想商量能不能改遺囑。
周律師只回了一句話:“趙老先生神志清醒時立的遺囑,改不了。”
黃龍去找敬老院院長,說捐贈不合法,要阻止。
院長拿出文件:“手續齊全,合法有效。而且這是趙老先生的意愿,我們尊重。”
丁荷香和郭云還想鬧,被丈夫攔住了。
“別丟人了。”丁荷香丈夫說,“你們六個,把老父親送敬老院,現在還好意思爭遺產?”
郭云丈夫更直接:“我要是你爸,一分錢都不給你們。”
兩人蔫了,躲在家里不敢出門。
張玉琳和宋鑫完全沉默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像人間蒸發。
趙國強在敬老院里,倒是清凈了。
再也沒人來打擾他,除了馮曼文。
她照顧得更細心了,但也更沉默。有時看著老人,眼圈會紅。
“曼文。”有天下午,老人叫她。
“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狠心了?”
馮曼文搖頭:“不,趙爺爺,您做得對。”
“那你怎么不高興?”
她低下頭:“我是覺得...您心里該多難受啊。”
老人笑了,笑容很淡:“難受過了,就不難受了。”
他看向窗外。秋天深了,樹葉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我這一輩子,教書育人,沒做過虧心事。”
“六個孩子,都養大了,都成家了,都有出息。”
“可臨了臨了,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他停了停,又說:“也不對,有你。”
馮曼文的眼淚掉下來:“趙爺爺...”
“別哭。”老人拍拍她的手,“你是個好孩子。那些錢,你拿著,好好過日子。”
“我不要,真的不要...”
“必須拿著。”老人語氣堅決,“你要是不拿,我就捐給希望工程。”
馮曼文哭著點頭。
那之后,老人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吃得越來越少,睡得越來越多。
有時坐著坐著就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像課堂上打瞌睡的學生。
馮曼文守著他,一步不離。
周律師來過幾次,辦捐贈手續。老人每次都很清醒,簽字,按手印。
手續辦妥那天,周律師說:“趙老先生,都辦好了。”
“謝謝。”老人說,“麻煩你了。”
周律師看著老人,欲言又止。
“周律師,還有事?”
“您...要不要再見見孩子們?”
趙國強沉默了很久,搖搖頭。
“不見了。見了,說什么呢?”
周律師走了。馮曼文送他下樓。
在電梯里,周律師說:“馮姐,趙老先生的時間不多了。”
馮曼文咬住嘴唇,點點頭。
“您多費心。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回到房間,老人又睡著了。
馮曼文坐在旁邊,拿出毛線,織毛衣。
是給老人織的,厚實的,羊絨的。
織著織著,眼淚又掉下來,滴在毛線上。
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場雪。
很小,薄薄的一層,落在院子里,很快就化了。
趙國強精神突然好了些,說要出去看看雪。
馮曼文給他穿上厚衣服,圍上圍巾,推著輪椅到陽臺。
雪還在下,細細的,像鹽。
老人伸出手,接了幾片雪花。
雪花落在手心里,涼涼的,很快就化了。
“我要是走了,你別難過。”
馮曼文鼻子一酸:“您別這么說...”
“人都有這一天。”老人看著遠處的雪,“我九十了,夠本了。”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我走了以后,他們可能會找你麻煩。”
“我不怕。”
“還是小心點。有什么事,找周律師。”
“嗯。”
雪慢慢下大了。院子里白了,屋頂也白了。
世界變得干凈,安靜。
老人看著雪,看了很久。眼睛里有光,很柔和的光。
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
晚上,馮曼文喂他喝了半碗粥。
喝完粥,老人說想睡覺。
馮曼文扶他躺下,蓋好被子。
“我在。”
“你把相冊拿來。”
馮曼文從抽屜里拿出那本舊相冊。
老人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頁,手指摩挲著照片。
照片里,他和老伴都在笑。
“明天...”老人說,“明天幫我打個電話。”
“打給誰?”
“都打。叫他們都來。”
馮曼文心里一緊:“趙爺爺,您...”
“該見最后一面了。”
說完,老人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馮曼文守在床邊,一夜沒合眼。
天快亮時,老人又醒了。
精神出奇的好,眼睛也亮。
“曼文,幫我梳梳頭。”
馮曼文拿來梳子,慢慢給他梳頭。
白發稀疏,但梳得很整齊。
“衣服也換換。穿那件中山裝。”
馮曼文照做了。穿上中山裝,老人坐起來,背挺得很直。
像要去參加什么重要的場合。
“現在打電話吧。”
馮曼文拿出手機,一個一個打。
陳軍接得很快,聽說父親要見他們,聲音有點慌。
“爸怎么了?”
“你們...來看看吧。”
其他幾個也差不多。都說馬上來,立刻來。
電話打完,不到八點。
老人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
雪停了,陽光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今天天氣好。”他說。
馮曼文忍著淚:“是啊,天氣好。”
九點,第一個到的是宋鑫。
他跑進來的,氣喘吁吁,眼睛紅紅的。
“爸...”
老人看著他,點點頭:“坐。”
宋鑫坐在旁邊椅子上,手搓著膝蓋,很緊張。
接著是張玉琳,眼睛也是紅的,化了妝,但遮不住憔悴。
然后丁荷香和郭云一起來的,兩人都沒說話,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黃龍和陳軍最后到,兩人一起,臉色凝重。
六個人,都到齊了。
擠在房間里,卻安靜得可怕。
趙國強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眼神很平靜,像看陌生人,又像看很久不見的親人。
“叫你們來。”他開口,聲音很清晰,“是有幾句話要說。”
陳軍上前一步:“爸,您說,我們聽著。”
“第一句:我不怪你們。”
六個人都愣住了。
“人都是自私的,我懂。”老人慢慢說,“你們有你們的難處,我懂。”
丁荷香哭出聲:“爸,對不起...”
“第二句:錢的事,已經定了。別再爭,爭也沒用。”
黃龍低下頭。
“第三句:我走了以后,你們還是兄妹。別為了錢,斷了親情。”
郭云也哭了。
“最后一句...”
老人停住了,喘了口氣。
馮曼文趕緊端水過來,他擺擺手。
“最后一句:好好過日子。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良心。”
說完,他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陳軍想上前,被馮曼文攔住:“讓趙爺爺休息吧。”
六個人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宋鑫先轉身出去了。接著是張玉琳。
丁荷香和郭云哭了一會兒,也走了。
陳軍和黃龍最后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
陽光照在他身上,像鍍了層金。
那天下午,趙國強睡著了,再沒醒過來。
睡得很安詳,嘴角還帶著一絲笑。
馮曼文發現時,老人的手已經涼了。
她沒哭,只是輕輕給他整理衣服,梳好頭發。
然后打電話,給周律師,給敬老院,給殯儀館。
最后,給那六個人。
電話里,她的聲音很平靜:“趙爺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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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葬禮辦得很簡單。
在殯儀館小廳,擺著趙國強放大的照片。
照片是幾年前拍的,穿著中山裝,微笑著,很精神。
六個子女都來了,穿著黑衣服,戴著白花。
孫子輩也來了幾個,站在后面,表情木然。
來吊唁的人不多,主要是敬老院的老人和工作人員。
還有幾個趙國強以前的老同事,都七八十歲了,拄著拐杖來的。
儀式很簡短。主持人念悼詞,說趙國強一生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
子女代表陳軍發言,聲音哽咽,說父親養育之恩,永世難忘。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些眼淚,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馮曼文也來了,站在最后面。
她沒哭,只是靜靜看著照片里的老人。
儀式結束,遺體火化。骨灰裝進簡單的盒子里,暫時寄存在殯儀館。
墓地還沒選,陳軍說等兄妹商量好了再買。
從殯儀館出來,六個人聚在停車場。
陽光很刺眼,照得人睜不開眼。
黃龍先開口:“大哥,接下來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陳軍明知故問。
“遺囑的事。”丁荷香說,“爸已經走了,遺囑該執行了吧?”
郭云點頭:“周律師那邊,得抓緊聯系。”
張玉琳輕聲說:“爸剛走...”
“剛走怎么了?”丁荷香聲音尖起來,“事不該辦嗎?”
宋鑫不說話,靠在車邊抽煙。
陳軍想了想:“明天吧。明天約周律師,把事辦了。”
“在哪兒?”黃龍問。
“就在這兒吧。殯儀館有會議室,談完了,各走各的。”
沒人反對。
各自上車,各自離開。車輪揚起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馮曼文坐公交車回敬老院。車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風景掠過,高樓,街道,行人。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可有什么東西,永遠不一樣了。
回到敬老院,她走進老人的房間。
房間已經收拾過了,床單換了新的,家具擦得很干凈。
但空氣里,還留著老人的味道。
淡淡的,藥味,還有舊書和檀香的味道。
馮曼文在椅子上坐下,坐了很長時間。
第二天下午,殯儀館會議室。
六個人都到了,周律師也到了,帶著公文包。
還有兩位見證人,還是上次那兩位。
長桌上,擺著七個牛皮紙袋。六個小的,一個大的。
周律師打開大的那個,拿出文件。
“趙國強先生的遺囑,現在正式公開。”
他念了一遍內容,和上次一樣。
捐贈敬老院,存款給馮曼文,日記復印件給子女。
念完了,他看著六個人:“有什么疑問嗎?”
陳軍問:“捐贈手續...已經辦了嗎?”
“辦了。趙老先生生前就辦妥了。敬老院已經收到捐贈協議。”
黃龍問:“存款呢?”
“馮曼文女士已經放棄繼承。”周律師說,“這筆錢將按趙老先生附加的意愿,捐給希望工程。”
丁荷香猛地站起來:“她不要?她憑什么不要?那是我們家的錢!”
“她有權放棄。”周律師語氣平靜,“而且趙老先生說過,如果她不要,就捐給希望工程。”
郭云冷笑:“裝什么清高!”
周律師沒接話,拿出六個小紙袋。
“這是給你們的。趙老先生交代,必須當面交給你們。”
紙袋遞到每個人手里。很輕,里面就是些紙。
陳軍打開自己的,還是那些日記復印件。
但這次,他看到了之前沒注意的東西。
日記的最后幾頁,筆跡有些抖,但字跡清晰。
“今天他們又來了,問我身體怎么樣。我說還好。”
“陳軍帶了降壓藥,說我血壓高,要注意。”
“黃龍給我捶了捶背,說爸您辛苦了。”
“丁荷香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
“郭云說天冷了,給我買了新毛衣。”
“張玉琳和宋鑫沒說話,但眼神里有擔心。”
“我知道他們是裝出來的。但我還是高興。”
“至少,他們愿意裝。”
“人老了,就容易心軟。一點點的好,就能記很久。”
“算了,不怪他們了。都是我的孩子。”
陳軍的手開始抖,抖得很厲害。
紙頁從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他蹲下去撿,撿著撿著,眼淚掉下來。
砸在紙上,洇開一團團水漬。
黃龍也看到了類似的段落。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像被凍住了。
丁荷香和郭云抱在一起哭,哭聲很大,很絕望。
張玉琳默默流淚,紙巾擦了一張又一張。
宋鑫把臉埋在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會議室里,只有哭聲。
周律師等他們哭得差不多了,才開口:“趙老先生還有一句話,讓我轉告你們。”
六個人抬起頭,眼睛都是紅的。
“他說:錢沒了,可以再掙。親情沒了,就真的沒了。”
說完,周律師收拾東西,站起來。
“我的工作完成了。再見。”
他走了,兩位見證人也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六個人,和滿地的紙。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照在那些紙上。
字跡在光里,清清楚楚。
像父親的眼睛,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這些,不孝的子女。
10
遺囑的事,最終還是鬧上了法庭。
陳軍和黃龍不服,起訴敬老院和馮曼文,說遺囑是在受脅迫下立的。
丁荷香和郭云也加入了,四個原告,兩個被告。
張玉琳和宋鑫沒參與,但也沒反對。
開庭那天,周律師拿出所有證據。
日記,錄音,還有敬老院的監控錄像。
錄像里,趙國強每次見子女,表情都很平靜。
但每次他們走后,老人會在陽臺坐很久。
有時嘆氣,有時搖頭,有時抹眼睛。
有一次,馮曼文端茶過去,老人說:“他們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老大最懂事,下雨天給我送傘。”
“老二最機靈,考試總是第一名。”
“老三最老實,受欺負了也不說。”
“大女兒最貼心,她媽生病時天天守著。”
“二女兒最勤快,家里活搶著干。”
“小女兒最聰明,學什么都快。”
“怎么長大了,就都變了呢?”
監控沒有聲音,但看口型,能猜出大概。
還有一次,老人拿出相冊看,看著看著,眼淚掉下來。
馮曼文進來,他趕緊擦掉,笑著說“眼睛進沙子了”。
這些錄像放出來,法庭里很安靜。
四個原告低著頭,不敢看屏幕。
周律師又拿出日記原件,一頁一頁翻。
翻到最后幾頁,是老人病重后寫的。
筆跡很抖,但還能看清。
“今天精神好些,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老大八歲那年,發燒住院,我守了三天三夜。”
“老二十二歲,偷錢買煙,我打了他,自己也哭了。”
“老三最膽小,被狗追,我沖上去護著他。”
“大女兒出嫁那天,我哭得比她還兇。”
“二女兒生孩子難產,我在產房外跪了一夜。”
“小女兒出國留學,我偷偷塞給她一萬塊錢。”
“這些事,他們都忘了吧。”
“我沒忘。一輩子都忘不了。”
“可現在,他們只記得我的房子,我的錢。”
“人老了,是不是就只剩這些了?”
日記翻完了。法庭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法官敲了下法槌:“原告還有什么要說的?”
陳軍站起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又坐下,頭埋得很低。
黃龍也站起來,想說點什么,最終只是搖搖頭。
丁荷香和郭云一直在哭,紙巾濕了一張又一張。
法官宣布休庭,半小時后宣判。
半小時后,判決結果出來:遺囑有效,捐贈合法。
四個原告敗訴,承擔訴訟費用。
從法院出來,陽光刺眼。
陳軍站在臺階上,看著手里的判決書。
薄薄一張紙,卻重得拿不動。
黃龍走過來:“大哥...”
“別叫我大哥。”陳軍聲音沙啞,“我沒臉當這個大哥。”
丁荷香和郭云互相攙扶著出來,眼睛腫得像核桃。
張玉琳和宋鑫也來了,站在遠處,沒過來。
六個人,站在法院門口,像六座孤島。
中間隔著什么,比海還寬,比山還高。
馮曼文和周律師最后出來。看見他們,停住了腳步。
陳軍突然走過去,走到馮曼文面前。
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
他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馮曼文愣住了,不知道說什么好。
黃龍也走過來,鞠了一躬。
丁荷香和郭云也來了,低著頭,小聲說“對不起”。
張玉琳和宋鑫遠遠地,也彎了彎腰。
然后,他們各自轉身,各自離開。
朝著不同的方向,越走越遠。
馮曼文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想起老人說過的話:“人散了,就難聚了。”
她眼圈紅了。
周律師拍拍她肩膀:“馮姐,走吧。”
兩人走下臺階。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街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黃黃的葉子,一片片飄下來。
像告別的手。
一個月后,敬老院收到捐贈,開始擴建。
馮曼文還在那里工作,照顧其他老人。
她把那筆捐給希望工程的錢,又添了自己的積蓄,在老家蓋了所小學。
小學的名字叫“國強小學”。
奠基那天,她去了,帶著老人的照片。
照片里,趙國強微笑著,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陳軍他們不知道這件事。他們也很少聯系了。
偶爾在家庭群里發條消息,也沒人回。
那個群,漸漸沉到了最底下。
像沉到水底的石頭。
過年的時候,六個人沒聚。
各自在家,吃各自的年夜飯。
春晚的音樂響起時,陳軍端起酒杯,對著空氣說:“爸,過年好。”
說完,自己喝了。
妻子問他:“跟誰說話呢?”
“跟我爸。”
妻子不說話了,默默給他夾菜。
黃龍家也一樣。他看著滿桌的菜,突然沒了胃口。
起身走到陽臺,點了支煙。
煙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像遙遠的星星。
丁荷香和郭云通了電話,兩人在電話里哭。
哭完了,說“新年快樂”,然后掛了。
張玉琳和宋鑫發了條朋友圈,都是一樣的內容:“新年,愿一切都好。”
配圖是年夜飯,豐盛,熱鬧。
但照片里,總感覺少了點什么。
少了個人。
少了那個曾經把他們抱在懷里,教他們走路,送他們上學的人。
少了那個,他們叫他“爸爸”的人。
春天來了,敬老院院子里的花開了。
馮曼文推著一位老人曬太陽,經過趙國強以前住的房間。
房間已經住進了新的老人,窗簾換了新的顏色。
但在馮曼文心里,那間房永遠是老人的樣子。
書桌上擺著書,床上被子疊得整齊。
陽臺上,藤椅空著,等著主人回來。
雖然主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她抬頭看看天。天很藍,云很白。
有鳥飛過,嘰嘰喳喳的,像在說什么。
她笑了笑,繼續推著輪椅往前走。
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像老人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肩。
結語:
生命的意義不僅在于血脈的延續,更在于愛與良知的傳承。
真正的財富不是金錢與房產,而是內心那份永不磨滅的溫情與責任。
親情或許會蒙塵,但人性中的善與悔悟,終將照亮歸途。
那些未能說出口的關懷與遲來的歉意,讓我們更懂珍惜眼前人。
每一個善意之舉,都會像種子一樣,在時光里生根發芽,開出希望之花。
愿我們都能在擁有時真誠相待,在失去前學會珍重,讓愛成為生命最堅實的底色。
(《故事:九旬老人養老院住一年子女鮮少過問,老宅拆遷后全家熱情探望,最后遺囑讓六兄妹無地自容》本文事件為真實事件稍加改編,部分對話是根據內容延伸,并非真實記錄,請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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