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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螞蟻的臉 畫|馬桶
七十年代,住在孫桂園的王四毛十二歲,讀小學小學五年級。有一天他娘對他說,四毛伢子,你去你去買點菜啊,晚上大毛會帶妹子到家里來吃“上門飯”。王四毛一聽頭暈眼花沙痱子炸,整個家當一一他口袋里只有兩毛錢了,那買什么菜呢?
王四毛的爸爸原本是長沙和平起義的軍官,由于歷史問題判刑十年,被關得火柴廠;呣媽是英語老師,運動中受了刺激,智商降到五歲。從早到晚擔心餓肚子,什么東西都要拿來泡發一一紅薯、葛根,磨成粉做糕,碴碴煮糊糊,一根筒子骨反復回鍋,燉一個星期。王大娘做的營養餐不僅沒什么營養,口味也差,那些灰灰糊糊的膨脹物只是量大量足,吃的時候顯得很飽脹,過不了多久腸胃就空了。
家里王四毛最小,他好像從來沒有吃飽過,總是喊餓,餓得哭臉,街上的小屁股還編起“練子嘴”臭他:
王四毛,肚子?,
要喫飯,飯冇燎,
要喫魚,魚有刺,
要喫肉,肉有毛,
要喫蛆婆子,搲一瓢。
小朋友不懂王四毛家里的經濟情況,全家六口只有大毛在街辦工廠做事有收入,二毛下放到農村,三毛讀中學,是被排斥的對象,一心一意想脫離反動家庭,又不得不回家吃飯睡覺;王四毛最細,懵懵懂懂,娘喊他做什么他都不會打反口,家中的采購他全包了。按照現在的說法,王四毛十歲左右就做起了丁咚買菜、全城跑腿的快遞小哥,那個時候讀書也逗霸,他有的是時間。
大毛快三十歲了,談戀愛找對象那還是半天云里吹鎖吶一一不知道哪里哪里!大毛每月工資三十多元,一個月燒煤、水費、電費、房租要花去五塊,買米買油要花掉十五元,幸虧糧店搭配了紅薯,只要兩分一斤,十斤需要兩斤糧票,但還是很劃算,米要一毛三一斤,有的人不喜歡吃紅薯就可以多買點,節約幾斤糧票可以找鄉里人兌雞蛋,兩斤糧票兌一斤雞蛋。全家一個月的菜錢不會超過十元,肉七毛八一斤,要肉票,相對于肉,筒子骨一毛五一斤,且不要肉票,燉湯嗦凈后還可以賣給收廢品的,賣八分一斤,能買到筒子骨,冇關系肯定不行。
幸好有個鄰居在孫桂園肉店當營業員,她特別喜歡王四毛,總說四毛伢子勤快懂事孝順,不像她的崽伢子,天天吃肉還對爺娘沒好臉色!她要是有個箇樣的崽,幸福得飛起。
王四毛去買肉,她一刀下去那肥肉多得總是要讓顧客驚羨。還有那一分錢一個的破殼蛋(四毛一斤的雞蛋只是破了點殼便以四分之一的價錢購得),別人買不到,一年當中王四毛總要碰到幾次,這種“塊方”(長沙話詞匯,介于能力和面子的模糊地帶,有點享受特權的意思)也只有王四毛才有,跟他屋里人沒毛關系!
王四毛的娘長得讓人退避三舍,鷹鉤鼻子尖尖的,平日里神神叨叨,跟外國巫婆似的。她除了愛倒騰著燉些玩意兒,防備別人到她屋里偷東西吃,別的事一概不清楚也不管,甚至搞不清楚大毛還要幾天才有工資領,只管吩咐四毛多買點菜,要買一條魚。
王四毛犯了難,肉店里不是天天有魚賣,即算有,最便宜的鰱子殼也要兩毛一斤啊,一條鰱子殼也難得只是一斤,如果一斤一兩,他也買不起啊!
再說大毛,在五金廠翻砂車間上班,同車間有位叫小雪的同事,比大毛大一歲,由于父親是右派耽誤了婚事。翻砂工是苦活累活,抬鐵水澆灌,鏟沙倒模,大毛盡量關照小雪,工友們起哄(像大毛這種家庭出身不好負擔又重的青年別人確實不敢做介紹,介紹菜農戶鄉里妹子他又不喜歡),倆人慚慚地互生情愫,大毛約過她幾次,都是請小雪到家里吃飯,都被她巧妙地拒絕了。這次大毛隨口一提,小雪便欣然應邀,這對鋼鐵直男大毛來說,喜從天降,腦子里除了歡喜還是歡喜,滿心期待著早一點下班,同心上人一起游馬路,一起回家干飯。
王四毛不懂“上門飯”有什么講究,反正娘重視,哥哥肯定更重視,總之要搞條魚!為了這條魚他開動了腦筋,他想起了烈士公園,見過青年滿哥在人工湖里偷釣過魚,釣桿都不用。
王四毛從家里找到一根漁線,用大頭針做了一個魚鉤,搣了砣紅薯糕,翻圍墻進了烈士公園(那時進烈士公園要打五分錢一張的門票)。他穿過樹林,朝東直往人工湖奔去,找到一個排泄口,那是個沒什么人的角落,嘩嘩的流水聲很大,水口安裝了鐵網格,防止魚跑出去。
他從書包里掏出釣魚線,把紅薯糕抹在魚鉤上,匍匐在出水口旁,抬手將鉤甩進水里。不過幾秒鐘,魚線猛地一沉。他手腕一使勁,一條二三兩的鯽魚被拽出水面。人工湖里的魚密度如此大,這是他難以想象的。以前四毛也跟著大細伢子在水溝里捉過魚,玩過別人的釣竿,釣游魚青皮愣,沒釣到。這是他第一次單獨作業,一嘗試就戰績卓著。他抓住魚,在水泥堤上敲了兩下,魚不動了,隨手塞進書包。
再下鉤,沒多會兒,魚線又動了。扯上來,是條鳊魚,看著好大一條,其實也就半斤多重。
他怕被人撞見抓現行,迅速收工,急急忙忙跑了。
黃昏,大毛領小雪進門。桌上已經擺上了熱菜,兩毛錢買的豆腐和青菜是新鮮好看,鯽魚煮干紅薯葉,鳊魚煎得焦香。若干年后小雪回憶那餐“上門飯”,還說是難得的好伙食。倘若不是四毛搞兩條魚回來,一道葷菜都沒有,那會給小雪一個什么印象?事情的結果又會怎樣?真的難以想象!
讀者諸君也許會說,不致于吧,家里總會搜出點葷菜吧,譬如說一小塊臘肉香腸,一點肉皮什么的……那是做夢,那個時候困難家庭什么都沒有,油碴子還在煎時有可能拎到了嘴里;青黃不接的日子沒錢買小菜,醬油泡飯剁辣椒拌飯也是一餐。
關鍵時刻,王大媽的智商也沒有掉線,小雪一進門,她就笑瞇瞇的,一直笑個不停,讓小雪感覺遇到一個好有愛的巫婆媽媽。一碗剩糕,本不打算端上桌,小雪嘗了一口,發現味道幾好!吃完飯,三毛四毛檢場搞衛生,堅決不讓她沾手。小雪枯坐一旁時,發現了一本撕了一半做解手紙的英語課本,拿到手上認真看。王大媽用拳頭捶了一下大毛,指著閣樓,要兒子上去開燈,讓小雪有個安靜的地方看書。雖然王大媽表達不了這么復雜的意思,但對小雪的寵愛簡直爆棚。
小雪本來對大毛顧慮重重,大毛木訥,兩個人單獨相處也沒有多少話說,這點她不喜歡,但她迷上了大毛挨近她時身上的汗味,吃過“上門飯”后,小雪的顧慮全部打消了,心想大毛的工資雖說全要貼補家用,但沒有關系啊,最多再苦十年,兩個弟弟長大了,負擔就沒有了。
只要有愛,一家人和和睦睦在一起,再窮再苦再累,日子都是很溫馨的,暖暖的。
小雪的想法一點沒錯,后來她成為了幸福富足的王大嫂,松桂園的房子八十年代變成了好門面,大毛做鑄件、軸承生意發了大財。
更詭異的是,王四毛1980年就考上了大學——長沙交通學院。那年代考大學的比例小得嚇人,金貴得很,畢業就是鐵飯碗端在手。我們這幫小學同學個個不服氣:他憑么子?
小學時的王四毛,頭發總是亂糟糟的,臉也沒個清爽樣,邋遢得要死。一學期沒讀完,課本作業本撕得沒幾頁了,要么折了紙飛機,要么擦了鼻涕,作業本上的字寫得像雞扒屎,潦草得沒法認。這樣的油皮碴子居然能考上大學?
后來我們聽說了他的故事,也了解到他讀中學后在大嫂嚴厲管教下的學習經歷,我們才恍然大悟,這世上的事,看似滿是偶然,細究下來,怕是早有定數。
菜品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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