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水碼頭，半生鄉愁心

圖文/ 靖江市政協常委、北京江蘇靖江企業商會會長 王燦平

2026年元旦，雪落靖江，麥苗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絨毯。從揚州參加完靖江揚州商會換屆大會，并作為異地商會代表發言，我特意提起揚州與靖江之間的文脈之根。我順道回了趟老家，在弄堂盡頭的水碼頭旁，為那棵與我同齡的老楊樹修剪枝條。枝條上形似“小餛飩”的果實，在風里輕輕搖曳，好像在數落我從急于逃離到深深依戀的半生光陰。這方靜靜佇立的石臺，刻下了我的成長軌跡，也倒映著靖江從江邊的清貧小城，一步步邁向時代潮頭的滄桑蝶變。水，是靖江的根脈，是故鄉的靈魂，更是貫穿我歲月的情感臍帶，見證著一座城的崛起，也承載著一代游子的初心與守望。

老家的水碼頭

幾戶人家合用的這方碼頭，是我童年最鮮活的底色。上世紀六十年代壘起的石頭算不上規整，時常松動。父親總趁著農閑，攥著榔頭、搬來新石塊重新修護，掌心磨出的薄繭，成了碼頭最堅實的紋路。盛夏酷熱，我剛學會燒飯，被灶臺煙火熏得滿身是汗時，父親便會笑著揮手：“去游會兒吧。”這是獨屬于我的獎勵。褪去粗布短褲，縱身躍入清涼河水，岸邊母親洗衣的木槌聲、鄰里洗菜的閑談聲、樹上的蟬兒叫聲、伴著排水溝水流的嘩嘩聲，交織成夏日里最動聽的交響。

平日里，碼頭是煙火人間的聚集地，也是鄰里納涼的好去處。挑水的木桶碰撞著石階，發出咚的聲響；洗菜的竹籃瀝落串串水珠，濺起一圈圈波紋。就連雨后水缸里渾濁的水，撒上一把礬粉，靜置片刻便清澄見底，沉淀的何止是泥沙，更是歲月的安穩與尋常人家的溫情。我仍記得光腳站在碼頭，魚兒輕啄腳心的酥癢，那是童年獨有的愜意。

十歲時的暑假，我已扛起了家務的重擔。生產隊的養豬場就在家東側，飼養員三伯伯每日幫我挑來兩擔清水，滋養著家里三頭大豬。我去地里剪紅薯藤，沉甸甸的藤條掛在脖子上拖回家，切碎時，鋒利的菜刀總在手上切掉皮肉。如今左手食指上那五處淺淺的傷疤，仍是當年青澀擔當的見證——同齡伙伴在隊里野場上追逐嬉戲時，我要煮好全家的粥，掃凈門口場地，點燃麥麩熏走蚊蟲，給兩個妹妹洗完澡后，陪她們坐在桌邊乘風涼，靜靜等候收工的父母和姐姐。有時候想改善伙食，就借西邊爺爺的魚網，沿著西港拉網摸魚，從家門口的小河一直拉到長江邊，漁網出水時的嘩啦聲里，藏著少年人最純粹的期待與歡喜。

母親出生在夏仕港邊，每次帶我去舅舅家，總會在港邊閘橋旁駐足良久。她說：“咱們家的水，只要張公殿港閘放開，都是從這兒流過去的。”那時的我不懂這話里的深意，只看見港水潮起潮落，伴著四季輪回，滋養著岸邊的每一寸土地，也滋養著一代代靖江人的生命與希望。

水，是我童年最親密的玩伴，也是成長中最深刻的印記。剛學會悶頭游泳時，我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父親說要游到對岸，卻不料游得歪斜，猛地沉入水中，嗆了好幾口渾濁的河水。慌亂間，一雙有力的臂膀將我托出水面，是父親急促的呼吸和溫熱的手掌，讓我在驚悸中讀懂了牽掛與守護。農忙時，在地里干得口干舌燥，捧著排干渠里水泵抽出的清水喝上幾口，那清冽甘甜的滋味，至今仍留在記憶深處。更難忘在南橫港流漕里，帶著腳盆摸蜆子的時光，一個猛子扎下去，指尖觸到那滑溜溜的硬殼便心頭一喜，拎回家煮進面條，鮮美的湯汁裹著勁道的面條，那是童年最奢侈的滿足。還有從碼頭下水摸螃蟹、摸河蚌、在碼頭邊釣魚，那時的童年沒有琳瑯的去處，便是以河為生，與水為伴，連呼吸里都浸著水汽的清新，連夢境里都淌著河水的潺潺。

中學時，家距學校近兩公里，為了節省口糧，飯盒里的米總是少得可憐，多加水在學校蒸成稀薄的米粥。下雨天，同學們用河邊取的黃泥混水蒸飯，那味道更是難以下咽。一盒米粥常常分兩次吃，餓了便抿一口，沒有咸菜佐餐，卻也吃得格外安心——那時大多數同窗都如此，清貧的日子里，藏著少年人共通的堅韌與樂觀。那時的我，總盼著逃離這片被水環繞的土地，盼著走出泥濘的小路，去看看更遠的世界。

1982年，父親送我從八圩港出發，前往常州武進——也是我爺爺民國時期謀生的地方——學徒謀生。站在擺渡船上，望著漸行漸遠的家鄉和長江岸線，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卻不知鄉愁早已如江水般，在心底扎下了深深的根脈。八十年代末，家里打了一口井，水質清澈透明，生活用水有了大大的改善。直到現在，我還保留著這口井，用來澆花養樹，這是家留下的少有的符號記憶。

北京昆玉河

一晃，我在北京生活了四十四年。這座繁華都市的車水馬龍，從未真正沖淡心底的牽掛。我總下意識地尋覓著家鄉的模樣，直到遇見昆玉河——那緩緩流淌的水波，那寬闊的河面，竟與老家門前的南橫港有著驚人的相似。仿佛是冥冥中的指引，我毫不猶豫在昆玉河邊的小區安了家。往后的日子里，我常站在長春橋上凝望，河水潺潺，載著京城的晨霧與暮色不停流淌，恍惚間，竟與記憶里南橫港的水面重疊相映。風掠過水面帶來的濕潤氣息，讓我想起兒時在南橫港流漕摸蜆子的午后，想起釣起小魚時的雀躍，想起夏日里扎進水中的清涼。原來，無論走多遠，故鄉的水早已融入血脈，成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即便隔著千里山水，只要望見相似的河流，那顆漂泊的游子心，便能尋到片刻的安寧與踏實。

歲月流轉，當我歷經風霜，再次踏上故鄉的土地，才發現那些曾想逃離的過往，早已成了最珍貴的眷戀。老宅翻建后，我將屋后的石頭碼頭澆成了整體水泥臺面，雖少了當年的粗糙，卻仍留著舊時的輪廓與溫度。每次回家，我總要在水碼頭多站一會兒，洗洗手、拍拍臉、洗洗腳，任指尖觸碰到熟悉的水溫，童年的一幕幕便在眼前鋪展開來，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翻蓋的老宅

后東側圍墻開了一拱型門洞，可直接通往水碼頭。在主屋吃飯時，視線明亮，抬眼便能望見碼頭，心里總有一種安定的感覺。主屋后的腳屋被建成了糧倉的模樣，“米”字造型的燈光吊頂下，懸掛著各色五谷雜糧，門楣上“五谷豐登”四個大字，無聲訴說著從食不果腹到富足安康的變遷，也承載著我們這代人對故土最樸素的感恩。屋后墻上掛著的“飲水思源”匾額，是我對這片土地最鄭重的承諾——無論走得多高、行得多遠，永遠不忘來路，永遠堅守初心。

如今的靖江，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門口的泥濘小路拓寬成六米寬的平整村路，夏仕港大橋橫跨江面，將去靖江城的路程縮短了六公里，讓“上城難”成為塵封的記憶。西來植物園、牧城公園、馬洲公園沿長江而建，大橋下的花海絢爛奪目，東線第一帆的雕塑矗立江邊，見證著這座城市從“靠水吃水”到“依水興城”的華麗轉身。2025年，靖江以接近66萬的常住人口，創造出1450億元的地區生產總值，人均GDP達22萬元左右，這份亮眼的成績單，穩穩躋身全國發展前列。

靖江市委市政府擘畫的“456戰略”，更彰顯出胸懷大局的大智慧、勇立潮頭的英雄氣概與勇擔重任的使命榮光。作為全國乃至世界知名的造船大市、物流基地大市，靖江的造船產業穩居行業前列，國家一級海關口岸的設立，讓這片因水而興的土地，成為長江流域對外開放的重要窗口、物流運輸的主動脈。百里江堤固若金湯，再也不見上世紀七十年代洪水漫堤的危急，長江母親以更溫柔的懷抱，擁抱著這片聚沙成洲的金色土地。從長江經夏仕港、南橫港到家門口，從丹華港蜿蜒而至的水路，依舊滋養著世代靖江和西來兒女；而水路運輸、高鐵、隧道、大橋構筑的立體交通網，讓這座城市四通八達，主動融入長三角一體化發展大局，向著家鄉“十五五”規劃的宏偉藍圖奮勇前行。

作為靖江市政協常委、北京靖江商會會長，我親眼見證、親身經歷著家鄉的發展與崛起。商會搭建起“第一帆”鄉音鄉情、醫療健康、助學圓夢等平臺，就是要凝聚起天南海北的靖江人力量，為家鄉的建設和發展推波助力。而就在今天下午，我將赴北京江陰企業商會新年茶話會之約。靖江與江陰的跨江融合，是長三角一體化進程中極具代表性的樣板——曾幾何時，長江兩岸燈火明暗懸殊，如今已難分伯仲，2006年定名的江陰-靖江工業園區，更成為打破地域壁壘、實現攜手共贏的“金字招牌”，江南多家知名企業的落地生根，讓跨江產業集群愈發堅實。我盼著以這場茶話會為契機，促成北京靖江、江陰兩地商會結成戰略伙伴，把在京的優質資源轉化為助推家鄉跨江發展的動力，這與我們和揚州商會的聯動初衷一脈相承，皆是為了凝聚鄉賢力量，共筑家鄉發展的在京橋頭堡。

靖江牧城公園及靖江行政審批中心

如今的靖江，正以水為媒，勇立潮頭——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的東風吹拂著江面，智能制造、高端裝備制造等新興產業如雨后春筍般涌現，生態宜居的城市環境讓百姓幸福感持續提升，開放包容的發展姿態吸引著八方賓朋。未來的靖江，必將以更昂揚的姿態，深耕“水”的優勢，激活“江”的潛能，在科技創新、綠色發展、區域協同的道路上闊步前行，成為長江北岸一顆更加璀璨的明珠；必將繼續以水為脈，市委書記申強在兩會上講話指出，靖江上下要發揚“胸懷大局、勇立潮頭、勇于擔當”的城市精神，讓每一位靖江兒女都能為家鄉的繁榮富強而自豪，讓每一位游子都能在故鄉的發展中找到歸屬感與成就感。

商會之歌《靖江之戀》里唱道：“聚沙成洲那金色的土地，聳立的孤山是兒女的脊梁，長江母親擁抱著你，靖江啊愿你的明天更加富強！”每次聽到這句歌詞，我總會想起老家的靈魂符號——水碼頭。它是我童年的圓心，是我夢想啟航的起點，更是我鄉愁的歸宿。

從當年急于逃離的窮鄉僻壤，到如今深深依戀的故土家園，轉折點或許就在一次次回望中——當我在異鄉的昆玉。河邊凝視奔流的河水，當我在老家的水碼頭觸摸清水，當我見證家鄉從貧困到富足、從閉塞到開放的巨變，便懂得了水的滋養不僅是生理的哺育，更是精神的扎根，是跨越千里、穿越歲月的情感羈絆，是支撐一座城市生生不息、勇立潮頭的力量源泉。

如今，再看到小河潺潺，那顆漂泊的游子心便安定下來。老家的水碼頭，依舊靜靜佇立在那里，映著潮起潮落，映著故鄉的變遷，也映著我半生不變的眷戀。它教會我感恩，感恩長江母親的饋贈，感恩這片土地的養育；它也教會我堅守，堅守初心，堅守對故鄉最深沉的愛；更教會我擔當，我將繼續架起北京與靖江溝通的橋梁，凝聚鄉賢力量，助力家鄉發展，讓這份“水韻鄉情”成為推動靖江不斷向前的強大動力。這方小小的水碼頭，承載的不僅是我的童年記憶，更是一代靖江人從貧困到富足、從漂泊到歸依的生命軌跡，是這座城市以水為脈、生生不息、勇立潮頭的精神密碼。

（2026年1月21日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