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我同一與物我兩忘

不管是道家還是佛家，都有對于世界與自身關系對照的論述。有物我同一的論述，有物我兩忘的論述，似乎是一種坐禪的狀態下產生的感觸，又似乎是在道家哲學思想支配下產生的產物，是一種人的主觀感受。

雖然物我同一與物我兩忘的狀態經常被當成唯心主義來批判，但這兩種狀態是一種審美境界，并不全都屬于唯心主義。人認識外界事物，總是要產生心理活動，或者說，人在認識外的事物的時候，會把主觀情感賦予到外界事物身上，讓外界事物具有人的情感，而外界事物卻不知道人有這種情感。就像人認為小綿羊是善良的，大灰狼是邪惡的一樣。小綿羊和大灰狼不知道自己什么樣，也不知道自己在人眼中是什么樣子。人和動物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和他人看到的世界也是不一樣的。雖然世界是客觀存在的，但人與人看到的世界卻是不同的，動物與動物看到的世界也是不同的。以至于一些哲學家或物理學家認為，世界是虛幻的，并不是真實的存在，只有人看到的時候，它才存在；人不看的時候，它就不存在。就像著名的物理實驗光的衍射一樣，當人看到穿過小洞的光的時候，光是以粒子的形式存在，而當不看的時候，光以波的形式存在，也就是人的眼睛看不到。人能夠看到外界事物，是因為外界事物表面反光，光反射到人的眼里，人才看到了外界事物的形象。倘若沒有一絲光亮，那么人就看不到任何事物了，甚至伸手不見五指。人的意識很可懷疑。或者說人認識世界的時候，產生的思想很可懷疑。因為這種思想是一種主觀主義的思想，并非那么可怕，而所謂的客觀，也是通過意識產生的感觸。

離開了人的意識，就無所謂客觀和主觀。人認識外界事物的時候，會有物我統一的感觸，就是把自我融合到外界事物中去，其實就是把主觀自我融合到外界事物上，把自己的主觀情感賦予到外界事物身上。人總是以為自己認識的世界是真實可靠的，偏偏別人也是這樣認為，可是每個人認識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樣的，怎么可以驗證每個人認識到的都是真實的呢？這種認識到的真實，只是一種主觀的真實，而不是客觀的真實。而所謂的客觀世界又并非完全是那樣真實的存在，有可能只是適應人的意識而存在的。就像網絡游戲中的地圖一樣，當游戲中的角色走到某個地方的時候，某個地方的地圖才顯示出來，而沒有走到那個地方，那個地方的地圖就不存在。世界似乎就是這樣虛幻的，人走到某個地方，由控制世界的超級智能生出某個地方的地圖，讓人看到某個地方所有的事物。而人離開了那個地方，那個地方的地圖就不存在————只相對于在那個地方的人是存在的，而相對于離開那個地方的人，就是不存在的。當人們到風景優美的地方去旅游，就會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覺得精神為之一振，甚至覺得自己要融化在這山山水水之中。這種物我同一的感受是很多人的感受，也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感受。

人有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經過社會化過程以后，人很容易被社會規則馴化，以至于喪失了很多自然屬性。一旦人回到自然中，就會感覺自然十分親切美好。當然這只是一種主觀感受，也就是人只看到了優美風景，卻沒有看到優美風景背后的危險，也沒有看到暗處潛藏的毒蛇猛獸。道士打坐和禪師坐禪的時候，有可能產生一種物我統一的感受。就是在放下所有欲望之后，主觀精神自由自在，就很可能和周圍的世界融為一體。而這種感受是一種主觀感受。人只有進入這種狀態，才能感受到，不然就會被說成有一點精神問題。當物我同一這種狀態經常存在的時候，人就會變得多愁善感，就像古代的詩人和詞人經常寫傷春與悲秋的詩詞一樣，總是把自己和外界事物融合一體，讓外界事物代表自己的心緒，要寫一些悲哀的情緒。就像詩詞寫的那樣“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沒有什么愁緒，也要說愁，只是為了符合詩詞的抒情特點，畢竟“歡愉之辭難工，窮苦之言亦好”。寫愁緒，寫苦難，寫悲哀，當然就容易寫好，而寫歡快的事就不容易寫好。

有人看到美好的事物就高興，看到壞的事物就不高興；看到好山好水就興奮地叫起來，看到滿河的垃圾，就覺得惡心，這是一種物我統一的感觸，也是一種審美境界的體現。這種境界背后是人把主觀情感移注到外界事物上的審美，具有一種普遍性。倘若道士繼續打坐，禪師繼續坐禪，就有可能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也就是把自己和外物全都忘掉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外物為何物，甚至不知道世界的存在，而這個時候，人就會進入空靈的境界，進入純粹精神的境界。著名美學大師朱光潛先生說過，這樣的境界是直覺的結果，這直覺的背后，其實還是理性在起作用。這種理性是以往多次審美經驗積累的結果。由于審美的直覺性，往往用不著思索一番，就造成了錯覺，以為審美只要直覺，而不要知覺了。審美既需要理性，也需要感性。而進入純粹理性階段，就很可能發現生命的奧秘。因為在這個階段，人達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外界的世界真實存在，似乎什么都忘了，也就實現了精神的絕對自由。就像有個禪師說的那樣，年輕的時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隨著修為的提高，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終達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物我兩忘之后就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世界是世界，我是我。不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也不是完全忘掉的。

物我同一和物我兩忘是兩種審美境界，也揭示了人的意識和客觀事物之間的關系，當然更多地揭示了人的意識的奧秘。倘若人能夠認識到這種關系，就可以實現精神的自由，起碼不會完全受到外物的束縛，也不會因物而喜，因物而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