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蕭承璽來時,已近子時。
聞令儀正準備就寢,聽見通報,又披衣起身。
青黛為她綰發,她擺擺手:“不必了。”
蕭承璽帶著一身寒氣進來,見她只著中衣,長發披散,腳步頓了頓。
“陛下。”聞令儀行禮。
“起來吧。”他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皇后給公主取了名,叫安寧。朕想著,你畢竟是生母,該問問你的意思。”
聞令儀垂眸:“皇后娘娘是公主的母親,娘娘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蕭承璽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殿內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你能這樣想,很好。”他放下茶杯,“朕今日來,還有一事。大皇子滿三歲了,該開蒙了。皇后會親自為他擇師。”
聞令儀靜靜聽著。
蕭承璽頓了頓,“朕想著……你以后,少見大皇子為好,孩子還小,若知道生母另有其人,恐生事端。只認皇后一個母親,對誰都好。”
她抬起頭,定定看著他。
燭光下,她的眼睛很靜,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
“臣妾遵旨。”
蕭承璽忽然有些煩躁。
他寧可她哭,可鬧,可像從前那樣含著淚問他為什么。
而不是現在這樣,恭順得像個沒有魂魄的傀儡。
“你可是心有怨懟?”他聲音冷下來。
“臣妾不敢。”
蕭承璽胸口一堵,這逆來順受、油鹽不進的模樣,比從前含淚的祈求更讓他憋悶,“聞令儀,你這般模樣,可是心存怨懟?既心存怨懟,如何能再安心為皇家開枝散葉?”
聞令儀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純粹的麻木:“陛下若擔憂子嗣,大可廣納后宮,遴選賢淑女子入宮。臣妾無能,恐負圣望。”
“你!”蕭承璽猛地站起,“朕與皇后有誓約在前!納你一人,已是違背當日‘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朕豈能再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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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殿內死寂。
蕭承璽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聞令儀驟然變得更加蒼白的臉,看著她用力咬住的下唇幾乎失了血色,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眼睫下,那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的水光。
他意識到自己說了多么混賬的話。
對著這個剛剛為他生下兩個孩子、此刻虛弱躺在床上的女人,強調著他與另一個女人的情深不渝。
難堪的沉默彌漫開來。
聞令儀撐著身子,慢慢挪到床沿,俯身,額頭觸地:“臣妾……失言。陛下與皇后娘娘情深義重,是千古佳話。臣妾恭送陛下。”
她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單薄的身軀在昏暗光線下微微發抖,卻再無一言。
蕭承璽看著那伏在地上的青色身影,心里那團煩躁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痛攪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她剛入宮時。
那時她還會笑,會在御花園折一枝梅花插瓶,會在他批奏折時默默研墨。
有次他抬頭,看見她正偷看他,目光相觸,她慌忙低頭,耳尖卻紅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不再看他了?
他想伸手扶她,想說點什么彌補,可帝王的威嚴和那份對慕容姝的愧疚感牢牢釘住了他。
最終,他只是重重拂袖,轉身大步離開,帶著未消的怒氣,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狼狽。
殿門開了又關,寒氣涌入。
青黛慌忙進來,哭著扶起聞令儀:“娘娘,您這是何苦……”
聞令儀任由她扶著躺下,睜著眼,呆呆望著帳頂。
良久,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順著眼角急速滑落,沒入鬢發。
她起初只是無聲地流淚,肩膀微微聳動,隨后,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喉間溢出,像是受傷小獸的悲鳴。
她猛地拉起錦被,死死咬住被角,將所有的哭聲悶在里面,只留下劇烈顫抖的身軀。
“娘娘,娘娘您哭出來吧,別憋著……”青黛心痛如絞。
不知過了多久,那顫抖漸漸平息。
聞令儀掀開被子,露出一張淚痕狼藉卻異常平靜的臉。
她看著淚眼模糊的青黛,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青黛,就這一次。”
“什么?”
“就只哭這一次。”她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濕痕,指尖冰涼,“以后,不許再哭了。”
她的目光越過青黛,望向虛空,重復著,不知是說給青黛,還是說給自己聽:“不值得。”
“為他,一點都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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