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6月的一天傍晚,北海公園的白塔剛把日影擲進湖心,吳晗在府右街12號的書房里放下鋼筆,招呼聞立樹坐到書桌對面。四年朝夕相處,即將分別,氣氛卻并不沉悶——這場談話,后來成為聞立樹一生的分水嶺。
追溯緣起,1949年11月,北京市第一屆人民政府宣告成立不久,年僅39歲的吳晗被推舉為副市長,主管文化教育衛(wèi)生。那年冬天,國務(wù)院機關(guān)事務(wù)管理局把剛滿20歲的聞立樹劃進了吳晗的秘書班底。彼時聞立樹學歷僅有高中二年級,相比同時期受過系統(tǒng)大學教育的秘書們,他底子薄,口氣卻不小,總想“跟著吳副市長能補上幾門功課”。
新政府百廢待興,吳晗的辦公節(jié)奏近乎疾走:上午審文化廳呈報文件,中午趕到大學禮堂參加外賓歡迎會,晚上還要擠出時間批改講義。聞立樹拿著速記本一路跟隨,很快意識到單憑勤奮吃不下這口飯,史學、外語、禮儀樣樣都得“補鈣”。吳晗看在眼里,沒有急著說教,而是借工作把年輕人往書房里“拖”。每當需要起草發(fā)言稿,他只給提綱,讓聞立樹自行翻資料,稿子交上來再一字一句修改。“改得滿篇紅痕,心里卻服氣,那是真本事”,聞立樹多年后回憶。
有意思的是,吳晗對身邊所有工作人員都采取同樣的“拉練”方式。警衛(wèi)員齊振宇就是典型。齊為人憨厚寡言,卻具有過硬的警衛(wèi)素質(zhì)。1952年,齊振宇與負責內(nèi)務(wù)的李秀琴在市府大樓舉行簡單婚禮,吳晗來到現(xiàn)場,笑著說:“小兩口日子要自己打理,公款一分不能摻。”席間沒講一句豪言,卻把“規(guī)矩”立得明明白白。婚后不久,吳晗又親自寫信,把齊振宇送去秦皇島煤炭學校深造。四年學成,齊被分配進煤炭工業(yè)部辦公廳,最終升到處級干部,這條路恰是吳晗早給勾勒的。
再看吳晗自己的處境。表面風光,內(nèi)里卻頗多無奈。1950至1954年期間,北京迎來大批建交使節(jié)和考察團,禮儀性接待占去他大量時間。外交部亞洲司代司長陳家康曾到市府拜訪,席間吟詩調(diào)侃:“跑斷京兆三年腿,貽誤儒林一卷香。”吳晗聽完大笑,卻暗暗向身邊人吐露:“真正的專業(yè)要靠靜功夫。”他多次向中央請求“回講壇”,直至1955年副市長擴編至八人,吳晗只抓教育,這才稍得喘息。從此他把批示時間切割得精細:上午批件,下午讀書,夜里寫作,節(jié)假日跑學校聽課——節(jié)奏依舊緊,但有了學術(shù)呼吸。
吳晗一直堅持清廉。1954年“五四”青年節(jié),北京數(shù)十名中學生致信,盼與副市長座談。活動安排在中山公園西餐廳,費用足可走公賬,吳晗卻掏自家工資。1956至1957兩年,他每月組織一次中學教師座談,飯后請客仍用自己的稿費。那些老師回校后常感慨:官場難得見到如此“摳門”的副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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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線推進到1956年春,聞立樹的調(diào)動已成定案。那天傍晚的書房里,吳晗語氣平靜:“你若留在史學這一行,有兩條路自己選。”他把建議寫在便箋上遞過去——
一、到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三所做范文瀾的助手,邊干邊學;
二、報考大學,系統(tǒng)攻讀一門專業(yè),打好根基后再做研究。
短短兩行字,卻展示了吳晗一貫的務(wù)實思路:既點明方向,又讓對方充分自主。聞立樹認真權(quán)衡,最終傾向第二條路,原因很簡單——古代漢語基礎(chǔ)不足,如果直接做助理,容易走形。于是他報考高校。8月,先后收到中國人民大學中共黨史系與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錄取通知書。到底去哪兒?他拿不定主意,又去請示吳晗。吳晗當天寫信給北京市高校招生委員會負責人陶大鏞,不到一周便收到回信:“照招生規(guī)定,應(yīng)赴中國人民大學。”選項最終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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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那天,吳晗只說了一句:“好好讀書,把字寫好。”聞立樹點頭記下。四年秘書生涯,他在吳晗案頭見過無數(shù)批語:言簡意賅,筆畫勁峭。那也是無聲的提醒——史家文章,先要字斟句酌。
聞立樹入學后,很快顯露優(yōu)勢:熟悉黨政文件流程,掌握大量檔案資料,寫作規(guī)范。1964年,他順利留校,從此扎根中共黨史教學與研究,后任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每逢談及學術(shù)門徑,他總舉吳晗的要求:“別急著寫,先弄懂材料。”正是這句話,讓他在檔案堆里坐得住、沉得下。
值得一提的是,吳晗對稿費分配的做法,在當年機關(guān)里留下佳話。每當發(fā)表文章,他會把部分稿費分給參與起草的秘書。1953至1954年,機關(guān)干部仍執(zhí)行供給制,收入并不寬裕,那幾張稿費票子成了青年人最實在的“紅包”。聞立樹多次領(lǐng)到,心里明白:那不是錢的數(shù)額,而是知識勞動的認可。
吳晗的黨員身份,一直保持“半隱形”狀態(tài)。早在1951年1月,他寫信給徐冰,懇求組織接納。統(tǒng)戰(zhàn)工作需要,黨籍批準延遲到1957年3月,而且限定只在極少數(shù)領(lǐng)導(dǎo)間通報。低調(diào)、節(jié)制,是他做事一貫的風格。正因如此,他對秘書、警衛(wèi)、司機這些“小人物”的前途格外上心,唯恐讓人“跟著自己忙了半天,耽誤了學習”。
1966年,吳晗遭遇政治風浪,不幸去世。噩耗傳來,遠在人大任教的聞立樹沉默良久,翻出十年前那張便箋,字跡仍舊遒勁。若干年后,他在課堂上提到自己的學術(shù)起點,只一句淡淡總結(jié):“選擇了路,就得走到底,吳副市長當年把門給我推開,剩下的全靠自個兒腳力。”對此,許多學生記憶猶新。
回想1956年那個傍晚,白塔影子早已移位,然而吳晗留給聞立樹的那份從容與清晰,卻在后來幾乎所有重大節(jié)點上提供了穩(wěn)固坐標。換句話說,兩條提升路子不僅塑造了一名黨史學者,也折射出一位副市長對人才培養(yǎng)的獨特格局——指導(dǎo)而不包辦,嚴謹卻不失溫度,這大概正是“儒林”擔當最可貴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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