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上海國際電影節的一個晚上,大銀幕上放著重慶十八梯的畫面,那是一串往下掉的臺階,人走在上面得扶著墻慢慢挪,一個背有點彎的老太太,
個子不高,背上那只爛背簍卻幾乎頂到后腦勺,里面卡著一只塑料恐龍蛋,比她整個人還大一點,她從解放碑那邊往回走,路兩邊是商場,是咖啡店,是玻璃幕墻,
這一段,就是紀錄片胡阿姨的花園的開頭,那天晚上,這部片子拿了金爵獎最佳紀錄片,后來又在莫斯科拿了獎,豆瓣有八分,一千多條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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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阿姨的花園劇照臺階
很多人第一次記住一個名字,胡光榮,可在重慶街上,更多人提起她,嘴里還是那句,就是那個撿破爛的嬢嬢,
她開的旅館拆了,她在荒場上堆起來的花園,也沒影了,她自己倒挺看得開,說了一句,大家都說我是精神富翁,我同意咧,我最富有。
從出納到十八梯,一身債一步步走到底
胡阿姨一九四三年生,證件上寫著胡光榮,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那個年代常見的那種,
她年輕的時候,在國營單位當出納,丈夫也在廠里,雙職工,每個月按點拿工資,日子不算富余,但也平穩,她那會兒的想法很簡單,能上班就挺好。
單位里總有人周轉不開,來借錢,讓她幫忙作保,開始是一兩次,后來次數多了,她也不好意思拒絕,
心里總覺得,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該互相為難,等項目黃了,老板出事了,那些爛賬一下子全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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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記錄片的舊照
別人欠她的,她也欠別人的,三角債一層壓一層,最后攤到她名字上的,是十幾萬塊錢,在那會兒,這數字就是一座山。
換別人,可能早就走了,她沒走,隔三差五去找債主,小個子站在人家門口,小聲說,我不會跑的,我慢慢還,被別人欠的那一頭,她也很少硬催,
打電話過去,只說一句,你們先把日子過好,錢慢慢來就行,這樣來來回回,就是十幾年,
家里人可沒這么大度,丈夫罵她敗家子,說她糊涂,說她不長心,吵到最后,房子賣了,債還掉一部分,人也散了。
她從家里出來的時候,就拎著一個箱子,一身債,一肚子愧疚,往哪兒走呢,她就往低的地方走,重慶人都曉得,十八梯那邊地勢低,房子舊,租金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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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阿姨的花園 圓門山莊
她鉆進那片老街,扛下了幾間破屋子,起了個聽上去挺體面的名字,圓門山莊,真走進去你就知道,這名字有點唬人,
墻是露磚的,頂上蓋著鐵皮,夏天悶,冬天漏風,樓梯是水泥糊的,不平,踩下去咯噔咯噔響,住一晚上三塊錢,她心里也清楚,這生意賺不了什么錢。
三塊錢一晚,她賠本也要讓人先睡一覺
來住的人,很雜,有打工的,有棒棒,有殘疾人,有剛進城的小年輕,也有被家里轟出來的,
睡橋洞睡慣了的流浪漢,有的是剛找到活,手里還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票,有的是連下一頓在哪兒都不知道,有人掏得出三塊錢,有人翻了半天兜,只翻出幾個鋼镚,
這時候,她身上那股擰巴的好人勁兒就出來了,嘴上說兩句,咋個這樣,說好要給錢的,話音一落,又補一句,沒得錢你先住,等你有了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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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圖
那等有了,有時候就變成了沒有,月底一算賬,電費房租生活費,旅館經常是負的,她明明知道是在賠本,
可真遇上那種明顯混不下去的人,她又舍不得眼睜睜看著人睡街上,有個年輕人,小時候常被后媽打,
后來被趕出家門,一路流浪,見誰都縮著,有點怕,別人看著都繞著走,她第一句話就是,你幾天沒吃飯了,那孩子抿了抿嘴,說了個五天。
她當場就拉著他去了小面攤,兩碗面端上來,她把自己那碗推過去一大半,吃完,再把人帶回旅館,
給他一個床鋪,說,你明天跟我去撿廢品,她教他分紙皮塑料鐵,怎么賣,賣了錢,全部塞回對方手里,說,你自己買飯吃,別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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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的內部景象
這個流程,她這一生重復了很多次,旁邊的人看著,覺得她是當媽當多了,兒子看在眼里,搖頭說,你這是當媽還是當冤大頭。
她嘴上也會抱怨兩句,哪有這樣的人,說好給房錢的,可轉頭還是會說那句話,他們都在這里共渡難關,
你要從賺錢角度算,這家旅館是標準的傻生意,從她自己的角度看,這里更像一個小門口,
給一群被城市推著走的人,騰出一點先活下來的地方,也許她自己也想過,要不要少管一點,可轉念一想,人都走到這一步了,該幫還是幫。
解放碑到十八梯,她在兩個世界之間背著背簍走來走去
她不止是個旅館老板,更像個天天在城里撿東西的人,圓門山莊門口,有一塊小小的斜坡,旁邊是臺階,是墻角,是一小塊土,這就是她的花園,
她每天的節奏,大概是這樣,早上在走廊掃地,給那幾盆花澆水,抬頭看看頂上那把彩虹傘,背起那只有裂縫的爛背簍,往外走。
路線幾乎每次一樣,從十八梯,爬一截臺階,到解放碑,那是重慶的中心,上班族提著電腦包,游客拎著飲料,商場門口屏幕上滾著廣告,
她從人堆里穿過去,眼睛不怎么盯人,更多是在看地上的東西,有的商家做活動,結束以后,布景堆在角落,沒人要了,商場換季,大蘑菇恐龍蛋被扔在垃圾房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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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樓梯場景
廣告公司不要的龍王平安衛士小豬彩虹傘,全往地上一丟,她就蹲下去,伸手摸摸,看碎沒碎透,能不能拿回去洗干凈,能用,就往背簍里塞。
背簍本來就舊,竹條有的地方斷了,她自己用繩子纏了兩道,撿個大蘑菇,背簍一歪,人也歪一點,
診所門口的小姑娘會喊一句,嬢嬢小心點,她擺擺手說,沒得事,回到十八梯那塊小坡,她才算真正進入自己的世界,大蘑菇放在中間,當傘,恐龍蛋靠在墻角,
龍王從一側探頭,小豬身上被她用顏料畫花,黑馬上系了一個花圈,小鹿仰頭對著彩虹傘,墻根底下,她種了一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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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場景圖
這些花也不是花市買回來的,有一回,她在路上聞到一股香味,順著味道找過去,發現地上掉了一枝花,別人從旁邊踩過去,她彎腰撿起來,拍掉土,插仍進背簍,
回去種著看,她覺得好看,就留下,時間久了,那塊小坡上,全是她從城市縫隙里淘回來的東西,
有外國游客路過,被這一片亂中有序吸引,臨走前留了一句,很榮幸認識你這位十八梯的藝術家,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挺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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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重慶人眼里,那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擺設,可在她眼里,這就是她的世界,也是她一點點擰出來的小烏托邦,
她白天在解放碑的光亮和玻璃中間轉,晚上回到十八梯的舊磚里住,背簍,就是她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跑的證據。
燈籠上的名字和那句最重的話
在她那個花園上方,有一棵樹,樹上掛著一盞紅燈籠,燈籠下垂著一串紫色的小葡萄,下面又吊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三個字,張星宇,
她很愛跟別人提起這個名字,說起孫子星宇,說孩子以后要當宇航員,要飛上太空,她指著那串葡萄,說希望他以后像這些葡萄一樣,碩果累累,
她路過學校門口,看見墻上貼滿高考錄取名單,認不全學校名,更認不出那些孩子是誰,就站那兒看一會兒,嘴里念幾行,心里補一句,以后,也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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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阿姨與他兒子
她會把衣服零食塞到袋子里,讓兒子寄去給孫子,可她兒子在鏡頭另外一邊,是這么說的,其實我沒結婚,我說有孩子,都是騙她的,這個謊,他一直不敢拆穿,
她呢,看上去像是全信,也未必,她大概是選擇性相信,哪怕心里隱隱約約知道不對勁,也不愿意把這點盼頭戳破,
那張寫著張星宇的紅紙,就這么掛了好多年,燈籠褪色,紙卷了邊,她有時候還要伸手抹一下灰,仿佛怕別人看不清那三個字。
花園之外,她和兒子的那場對話,也把很多觀眾心里那根弦拽了一下,那天,兒子少斌來找她,說想帶她出去走走,看看現在的新重慶,
也順口提了一句,你一個人守在這兒太孤獨了,要不搬走吧,少斌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眼睛有毛病,看東西糊的,干過保安,當過臨時工,后來眼睛更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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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失明,每個月領一千多補助,整個人的情緒,常年都是松松垮垮的,他經常說一句,活著有啥意義,是不是等死。
在他眼里,媽媽一輩子,算來算去,都像是在犯傻,為人作保,背上巨額債務,開一個賠本的旅館,管一堆不給錢的客人,
自己吃剩菜,住破房子,卻總說別人幫了她很多,他忍不住問,你到底圖什么,人活著的意義是啥,她一聽活著和等死這樣的詞,整個人就緊了起來,
她不會那些新鮮說法,腦子里先蹦出來的是一本舊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她跟兒子講保爾柯察金,說人要有精神,要有理想,最后總結成一句,人活著就是靠精神。
兒子聽完火氣一下上來了,看著她,說了一句很重的話,你是最勤勞的媽媽,但你是最愚蠢的媽媽,這句話挺重的,但也是他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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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兒子日常的畫面
他看著媽媽,到處賠本,到處幫人,到處替人扛,心疼歸心疼,委屈也是真的,她心里,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數,她知道自己算賬不精明,也知道兒子說的很多話有道理,
可她更想守住的,是那點她口中的精神,這個選擇是不是對的,很難一刀切說清,她大概也有猶豫過,不過最后還是偏向了自己那一套。
城市改造推平了花園,鏡頭卻給她留了一份底片
二零一零年,導演潘志琪去重慶,朋友提了一句,十八梯有個嬢嬢,撿廢品,開旅館,還搞了一個花園,他背著攝影機就過去看,
第一次站在那塊小坡前,他就愣住了,那些恐龍蛋蘑菇小豬龍王燈籠傘,還有被救活的小花小樹,
像一場亂七八糟的展覽,他當時的念頭很簡單,這個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城市的另一面拼起來。
從二零一二年開始,他斷斷續續拍,有時候去兩三天,有時候待一個星期,游客看見他架機器對著一個老太太,忍不住問,她要上電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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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潘志琪與胡阿姨
老太太搶過話說,上個屁電視,他就是個沒事干的人,這樣一拍,就是九年,這九年里,重慶變化很大,
十八梯舊城改造,挖掘機開進去,墻一塊塊推,圓門山莊沒了,她的花園也被拆散,那些恐龍蛋大蘑菇小豬燈籠,很多最后都沒地方放。
她搬進了兒子的公租房,樓道窄,窗臺小,你以為她會終于歇一歇,結果她又開始在樓道邊窗臺上擺花,還是撿來的,快死的那種,
她撿回來,剪枝換土澆水,過段時間又綠了,她跟導演說,我撿到的植物,又栽活了,
片子的第一個結尾,是她背著一朵巨大的太陽花,在城市各個角落走,看上去有點像行為藝術,導演總覺得還差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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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阿姨的新家
后來,他用無人機,從很遠的地方拍了一整面公租房,一格一格的窗戶,鏡頭慢慢靠近,停在其中一個窗臺,窗臺上,有幾盆花,那就是她的新花園,
這個鏡頭一放,很多人在電影院里一下就酸了鼻子,她人不在十八梯了,可那點要在縫隙里種花的勁兒,沒變,電影在世界各地跑電影節,莫斯科的總監跟他說,
我們這邊有一個胡阿姨粉絲群,國內這邊,胡阿姨的花園上線藝聯,排片不多,票房也不高,到現在,也就十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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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商業上挺慘淡的,不過仔細想想,紀錄片本來就難賣票,可看完的人,在評論里常常留下一句,原來有人真的在荒場上,種了一輩子花。
沒有逆襲,沒有完美結局,她只是硬在爛地上挖出了一小塊花園
你要硬套那種熟悉的成功公式到她身上,幾乎哪一條她都不占,她沒有大房子,沒有存款,婚姻散了,兒子病著,開的是賠本旅館,搞的花園最后也拆了,
她也確實,有很多地方不為自己想,她不肯給自己花一塊錢買好菜,經常去大酒店后門,翻別人倒掉的菜盒,把蓋掀開,看還能不能吃,能吃就當晚飯,
一邊吃,一邊認真地說,我這種人,不該吃,人吃的東西,說完,又忍不住補一句,不過大家對我還是好,路上看到我撿垃圾,都會給我遞瓶子。
這種說法,聽著有點傻樂,可你冷靜一點想,大部分人一輩子,可能都在等一個完美時刻,等債還完了,工作穩定了,家庭都搞順了,身體也好了,
再開始慢慢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不是,她是在一地雞毛里,硬摳出了一小塊地方出來,去種花,別人扔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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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阿姨的花園
她撿回來,洗干凈擺好,當成自己的布景,別人扔掉的人,她收進屋里,給他一張床,一個喘口氣的地方。
別人罵她愚蠢,她也不爭,繼續背著背簍,在解放碑和十八梯之間來回走,再后來,在公租房樓道和窗臺之間來回走,
你要問,這樣的人生值不值,說真話,很難一刀切給答案,也許換一個活法,她會輕松很多,可她就是認這一條,覺得自己能做的,就這么多。
有一點,還是挺難得,她真的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那種什么也做不了的無力感對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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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多數人,可能做不到她那樣賠本又執拗,可她身上有兩點,還是可以拿來想一想,一是,哪怕只是一小塊地方,也給自己種點什么,不一定非得是花,
可以是一件小小的自己喜歡的東西,可以是每天給自己留一點安靜時間,二是,在你覺得世界很爛的時候,稍微留一點位置,看見那些遞瓶子的人。
胡阿姨不大會講什么大道理,她這一輩子,最像一句很普通的話,我住在哪里,我的彩虹傘就在哪里升起,
十八梯拆了,傘撐在公租房的窗口,風一吹,花晃兩下,她站在那個不算寬的陽臺上,笑得跟個小孩似的,
你說,她這一生,是輸還是贏,也許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在那片荒場上,讓花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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