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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nèi)燥h蕩在前蘇聯(lián)的廢墟上空。
通關《Z.A.T.O》之前,我對它的所有想象,都聚焦幾個刻板的標簽上:
白俄羅斯作者,冷戰(zhàn)的時代背景,還有一個被官方抹去存在痕跡的小鎮(zhèn)。
這些鮮明的印記,無疑都給這部視覺小說浸染上了濃重的時代色彩,關于1986年那個遠去的時代,關于前蘇聯(lián)這個消失的國度——這也正是很多背景相似的作品希望展示給玩家的標簽,讓“蘇味”成為他們披上的一種獨有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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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部免費游戲,這個數(shù)據(jù)已經(jīng)算得上叫好又叫座了
只不過等到故事真正展開,玩家又會發(fā)現(xiàn),原本吸引人的這些刻板元素,很快就成了游戲里幾乎可以忽略的背景板。除了極圈封閉城市的環(huán)境設定,玩家看到的就只剩下一起女孩失蹤案,和一個女孩尋找另一個女孩的故事。
宏大的時代烙印,都消隱在了一個14歲女孩的日常生活里,融化在她和另一位女孩的友情中。這是《Z.A.T.O》游戲內(nèi)發(fā)生的故事,也在游戲外代表了斯拉夫創(chuàng)作者們的某種困境。
蘇聯(lián)早已不復存在,但關于它的創(chuàng)作,仍然游蕩在前蘇聯(lián)的廢墟上空。
1
在《Z.A.T.O》的最表層,是一個相當日常的故事。
游戲以蘇聯(lián)少女阿莎雅的第一視角展開。她是個想象力無限放飛的女孩,坐在教室里,她就可以暢想到宇宙意志的存在,設想地球與生命的種種巧合,就是因為宇宙本源的意志才誕生,滿腦子都是與枯燥課堂完全無關的事。
很多玩家評價《Z.A.T.O》,不論國內(nèi)外都默認了它是一部電波系作品。它的電波之處正是來自虛虛實實的日常科幻要素,以及主視角下絮絮叨叨的意識流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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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相當意識流和唯心論的主視角
老實說,這種風格的敘事效率并不高,還會讓玩家感到乏味冗長。但與此同時,作者也利用好了此類敘事的長處,由外及內(nèi)地塑造一個角色的深層內(nèi)心。
正是通過對阿莎雅腦補能力的展現(xiàn),她受欺負的天真少女形象才更好立住。她經(jīng)常受到同班男同學的霸凌,別人說一句話,她就能想象出十句對方的潛臺詞為其開脫:“這是惡作劇,對,這一定是惡作劇,他只是沒拿捏好分寸”。用想象力拯救自己,說服自己沒被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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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阿莎雅
這種瑣碎的意識流也延續(xù)到了《Z.A.T.O》在交互設計里。玩家每按一下,對話都只會跳出一小句,就算是“啊”“等等”這樣的助詞,也需要多按一下,才能讓視覺小說繼續(xù)下去。于是在遠超其他的視覺小說的按鍵頻率下,玩家也能帶著“嫌她話多”的微妙情感和阿莎雅達成同頻。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另一位主角伊拉以一個經(jīng)典的“不良少女”形象登場。就像那些經(jīng)典的橋段一樣,她總抽煙、愛罵人、還老是逃課,但也是個路見不平的女孩。于是在素不相識的情況下,她拯救了“樂在其中”的阿莎雅,也成為了她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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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游戲就在這樣一個落俗的套路中展開,從始至終都沒強調(diào)過1986年的年代感,也沒有過多提起蘇聯(lián)小鎮(zhèn)的地域性。
但從游戲中的諸多細節(jié)里,我們又能在默認了“這是個發(fā)生在身邊故事”后,突然想起來“哦原來這些都發(fā)生在蘇聯(lián)”。
臺詞里出現(xiàn)角色名字時,拉夫、斯基和弗拉基米爾很自然地帶有地域風味;主角們走到電影院前,突然出現(xiàn)一個斯拉夫?qū)徝赖拈T頭裝飾;或者是在主角照鏡子時,無疑瞥見的前蘇聯(lián)團徽也會讓我們倍感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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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游戲逼近結(jié)局,也隨著類似的細節(jié)越積越多,我們才能看到這個故事背后的東西,察覺到埋藏在日常與瑣碎之下,屬于那個時代的記憶。
——比如一場被掩蓋的核事故。
2
首先得從《Z.A.T.O》的游戲名說起。“Z.A.T.O”這個奇怪的縮寫,代表的是前蘇聯(lián)一種特別行政區(qū)劃“秘密行政區(qū)”。
由于這些城市主要是軍事工業(yè)的科研和生產(chǎn)地,因此它們在地圖上不予標識,也不對社會公開,就連當?shù)鼐用竦倪M出都需要進行嚴格的審批。
游戲中主角生活的秘密城市“沃爾庫塔-5”也是個這樣的城市。人們進出需要嚴格的流程,如果考上大學去到外地,對外也必須聲稱自己來自明面上的沃爾庫塔,嚴格背誦一套范本生活細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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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它的原型取材自俄羅斯境內(nèi)的沃爾庫塔。這座位于北極圈內(nèi)的城市最初由勞改營發(fā)展而來,因某礦采掘發(fā)展起來,又因為煤礦的減產(chǎn)迎來人口外流、發(fā)展停滯,已經(jīng)算得上俄羅斯的知名“鬼城”之一,最近在《使命召喚:黑色行動》中也有亮相。
只不過,更多《Z.A.T.O》的玩家卻把“沃爾庫塔-5”的原型指向了另一座俄羅斯城市,奧焦爾斯克。而這座城市最著名的,是一場史上第三嚴重的核事故,克什特姆核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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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Z.A.T.O》的故事里,并沒明確提到核事故。但在少女失蹤案的背后,并沒有什么反轉(zhuǎn)世界的大魔王,也沒有以靈異現(xiàn)象為幌子的幕后真兇。失蹤案的源頭,是一種叫做“代碼過敏癥”的病癥。
患上這種病的人,會獲得看透萬物真相的能力,天空飛過的鳥、手中握著的玻璃杯,都只是一種特殊的代碼。漸漸的,患者們會因看透真相喪失生活的動力,直到最后無聲無息地憑空消失。
隨著阿莎雅對失蹤案的探尋,她和沃爾庫塔-5的所有居民在故事的結(jié)尾也都消失了,消失在一場唯美的極光里。游戲里的文字是這么形容這場極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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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極光,過于炙熱的光芒更像一場吞噬一切的核爆。
特別是1986年這個特殊的年份下,玩家很容易就聯(lián)想到同年發(fā)生的切爾諾貝利。而在“秘密行政區(qū)”這個設定之下,曾經(jīng)叫做“克什特姆”的秘密城市奧焦爾斯克,也曾發(fā)生過一場核泄露事故。
它和其他核事故最大的不同,是事發(fā)時前蘇聯(lián)政府掩蓋了事故真相,直到1990年解體前夕,才向公眾透露了事實。而一開始,他們以自然保護區(qū)的名義對受影響地區(qū)進行封鎖,官方對輻射異常現(xiàn)象給出的解釋正是“極光爆發(fā)”。
正因如此,很多玩家都覺得《Z.A.T.O》劇情的真相,是作者為對克什特姆核事故的控訴。
我完全同意游戲劇情改編自這起事故的推測,但同時我更覺得,把《Z.A.T.O》描述為指控是一支擦靶而過卻越飛越遠的箭。因為在作者試著豐盈整個故事的過程中,他輕輕放在這部作品里的東西,要遠遠超過一場核事故。
3
游戲里的沃爾庫塔-5如它的設定一般,狹窄、陳舊和閉塞。它坐落在北極圈里,極夜一旦到來就會將其淹沒好幾個月。
如果按照人們對這種環(huán)境的既定印象,這里的居民大概會冷漠疏離,再加上密閉實驗的神秘色彩,這座小城已經(jīng)具備誕生壓抑怪誕角色的所有條件。
但在作者筆下,游戲卻完全沒營造小城如何破敗悲慘,反而讓這里的居民們在秘密行政區(qū)這個籠子里苦中作樂。
小城里的娛樂設施不多,其中咖啡店依然會推出名字讓人遐想的甜點,其實原料就是一顆土豆;鎮(zhèn)上只有一座偶爾開門的電影院,他們也會提前一兩周就開始期待難得一看的好萊塢大片。
在圖書館——這個因條件所限也被主角列入“娛樂設施”的地方,她們在討論加繆的《鼠疫》和存在主義時,聊到過一個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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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被霸凌,主角阿莎雅依然愿意相信他們有自己的困境,依然要愛著這個世界。
在整個游戲的最后,主角和小鎮(zhèn)因為“代碼癥”即將消失,她向外界證明她們存在過的方式,是向宇宙發(fā)射一組莫斯代碼,短短三個字:“我愛你。”
這或許也是為什么,游戲的副標題會叫做“我愛這個世界和它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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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游戲名里的“Z.A.T.O.”除了有秘密行政區(qū)的意思,對應的俄語“зато”也能表示“但是”。于是當我們打通整個故事,經(jīng)歷了這樣那樣的悲劇,游戲想對我們說的是:“但是,我依然愛著這個世界。”
這種既要控訴著遭受的一切,抒發(fā)著自己憤怒、但又不吝表達心底愛意的擰巴勁兒,在我看來其實很像這些年斯拉夫創(chuàng)作者們的態(tài)度。
遠的不說,就拿《Z.A.T.O》作者Ferry為例。一方面,他因為白俄羅斯人的身份和“蘇聯(lián)背景游戲”這些標簽,總是需要自己站出來切割掉自己的這重地緣身份,和蘇聯(lián)、俄羅斯政府的立場劃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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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又能看到他從這片土地上汲取的靈感。它的X頭像出自蘇聯(lián)版“貓和老鼠”《兔子等著瞧》,它的另一個MV漫畫系列《派對是失敗者的》靈感來自于《潛行者》和《路邊野餐》,就連《Z.A.T.O》也是因俄羅斯小說家弗拉基米爾·索羅金的短篇小說萌生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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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發(fā)了不少人的共鳴
他們因為地緣身份總要面臨更多指摘,但也割舍不掉對原生文化的表達欲望,希望在粘滯不清的自我認同中發(fā)出自己的聲音。
《Z.A.T.O》中的電影院,是個幾乎承載了所有美好回憶的地點,作者卻沒有像其他地點一樣選用蘇聯(lián)時期的老照片,反而用了極具辨識度的白俄羅斯國家學術音樂廳,把他們在今天能聽到看到的美好借給1986年的主角,我覺得這或許也代表了作者Ferry的某種態(tài)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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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游戲的Steam簡介里,有一段話寫著:“這里沒有選擇,它的結(jié)局早已注定。”一開始玩家覺得它是在說游戲的形式,后來玩家們又覺得它再說游戲的劇情。
但不管怎樣,就算無法改變消逝的結(jié)局主角依然用發(fā)給宇宙的“我愛你”,留下了她存在的痕跡。
這也是《Z.A.T.O》最珍貴的東西,它告訴我們,依然有些東西是核彈也無法摧毀的。不管是一串信號,還是什么其他飄蕩在過去時代遺骸上的東西。
歷史或許是一場被大雪覆蓋的漫長沉默,但我們蹲守北極圈內(nèi)的一臺收音機旁,總能等到那個足以震碎冰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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