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鑒賞：“絹本”的《小草千字文》偽作考辨記

絹帛如時光的琥珀，封存著千年前的一縷墨痕。臺北故宮博物院的展柜里，《小草千字文》絹本靜靜舒展，縱28.6厘米的纖弱身軀承載著278.6厘米的墨韻流轉。當目光觸及那句“貞元十五年六月十七日于零陵書時六十有三”，仿佛看見一位白發僧人在瀟湘竹影里揮毫，筆鋒掃過絹素如掃過歲月的塵埃——然而這不過是后人編織的一場幻夢。

一、墨痕里的謊言：筆法與草法的雙重背叛

絹本上的墨跡看似端莊，實則錯漏百出。懷素狂草素有“援毫掣電”之稱，筆下線條如驚蛇入草、飛鳥出林，而這絹本卻處處顯露怯懦：行筆滯澀如蹣跚老者，轉折處顫抖如風中殘燭，全然不見“瘦勁靈動”的神韻。更致命的是草法的混亂——“玄”字缺了右下一點，“閏”字錯作“玉”字，“景”字竟成了“量”字模樣，這些錯誤如同孩童涂鴉，與懷素“謹于法度”的草書傳統背道而馳。若真是六十三歲懷素的手筆，怎會犯下如此低級的筆誤？

二、印鑒中的破綻：偽作的精心偽裝

絹本上鈐蓋的“宣和”“政和”等宋代內府印，看似為作品鍍上一層皇家金輝，實則是作偽者拙劣的畫皮。這些印文的篆法松散，鈐蓋位置違背宋代宮廷收藏規范，與懷素真跡《自敘帖》上的印鑒相比，如同贗鼎與青銅器的區別。更可笑的是“軍司馬印”，其刀法粗率，與唐代官印的渾厚氣象判若云泥。這些偽造的印記，不過是為抬高身價而貼上的虛假標簽。

三、歷史的回聲：從推崇到否定的認知變遷

明代文徵明父子曾將此作奉為圭臬，題跋中滿是溢美之詞，甚至稱其“一字值千金”。然而歷史的眼睛終究雪亮：明末孫承澤在《庚子消夏記》中便提出質疑，認為“字法端謹，不似懷素書”；清代包世臣更直接斷言“醉僧所傳大、小《千文》拓本均為偽物”，指出“絹本”小草是偽作；近代朱家濟先生更是一針見血：“六十三歲的懷素不會衰頹到這個樣子。”這些聲音如利刃劃破迷霧，讓偽作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四、真跡的對照：狂僧筆下的生命律動

當我們將目光轉向黃錦祥所藏的紙本《小草千字文》真跡，一切疑問都迎刃而解。真跡上的墨痕如鐵線銀鉤，瘦勁中透著彈性，每一筆都蘊含著懷素“忽然絕叫三五聲，滿壁縱橫千萬字”的狂放；草法嚴謹如法典，卻又不失靈動變化，完美詮釋了“二王”筆法的精髓。兩相對照，絹本的平庸與真跡的神采高下立判，恰如贗品與真品的云泥之別。

五、偽作的特點：結構松散又雜亂無章

“絹本”《小草千字文》筆畫軟弱，用筆庸俗，修描補筆，草法錯漏，線條生硬，行筆遲澀，完全沒有半點兒懷素書風，并不是我們學習草書的佳作。絹本《小草千字文》的卷首，在前十行字中，就出現八個錯字，還漏寫一字（再補上），這樣的“絹本”書法贗品，稍為有點書法常識的人都會看出來。長期以來，這件貌合神離的“絹本”偽作被刋印成教材，將其吹捧為“神品”，什么“平淡閑雅，老辣稚拙”等等，實際上只是一件劣質贗品，貽笑千古！

明朝大臣、學者孫鑛也曾說：“陜刻今盛行世……素師雖有鐵腕力，然不脫緇流氣，筆法太近今。”他指出這卷“絹本”小草書法沒有脫離庸俗之氣，似是今人（指當時明代人）寫的，完全不像古人的筆跡。說明這個“絹本”的《小草千文》毫無古法，并非寫于唐代和宋代。

六、重大的發現：改寫懷素晚年的歷史

懷素紙本《小草千字文》真跡與“絹本”偽作的背后，蘊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與歷史轉折。其一便是作品“身份”的轉變，從文征明等人將“絹本”偽作誤認為真跡，到現代學者依據確鑿證據為其“翻案”，這一過程本身便是藝術史認知不斷深化的縮影。其二，懷素“紙本”小草真跡的發現，恰是中國千年文脈與藝術珍品流轉命運的典型寫照。其藝術價值，不僅在于技法的登峰造極，更在于它將禪宗的頓悟與超脫精神，完美地灌注于筆墨線條之中，使書法成為了一種直指人心的精神圖騰。

七、研究的價值：歷史的鏡鑒與啟示

可想而知，絹本《小草千字文》是徹頭徹尾的偽作，卻被無知的文征明等人題跋為“懷素真跡”誤導世人數百年，令人啼笑皆非。“絹本”小草偽作原為“蘭千山館”的舊藏，也見證了林伯壽等人學術不端指鹿為馬的普遍現象，揭示了古代書畫作偽的猖獗。更重要的是，它如同一面鏡子，照見了藝術鑒定的復雜性——僅憑名家題跋或表面特征判斷真偽，往往會陷入誤區。唯有結合筆法、草法、藏印、流傳等多維度證據，才能撥開歷史的迷霧，觸摸藝術的真諦。

絹帛無言，墨痕有聲。當我們凝視這幅“絹本”偽作時，看到的不僅是作偽者的狡黠，更是藝術史的復雜與迷人。它提醒著我們：在追尋古人的足跡時，既要心懷敬畏，更要保持清醒的思維，不應以訛傳訛——唯有如此，才能在浩瀚的藝術星空中，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那顆星辰。

作為與張旭并稱“顛張醉素”的唐代草圣，懷素存世真跡極為稀少，現存公認的真跡只有三件：分別是《苦筍帖》《小草千字文》紙本和《自敘帖》。其中，“紙本”小草真跡充分體現了懷素“瘦勁有力”的用筆特征。眾所周知，懷素是繼張旭之后，在中國草書史上承前啟后的佼佼者，更是叱咤千年書法史的領軍人物。北宋大學士黃庭堅稱道：“懷素草書，暮年乃不減長史，蓋張妙于肥，藏真妙于瘦，此兩人者，一代草書之冠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