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圖》為何千年不褪色？原因藏在這些昂貴的石頭之中

礦物質顏料畫出來的青銅器，

像青銅銹一層一層長出來一樣。

藝術家和小朋友的成長，

也是一天天、一層層地生長出來。

大家好，我是東白，東方的東，白色的白。可能有人覺得我的這個名字很奇怪。

我是一位步入中年的，但號稱青年的巖彩藝術家，畢業(yè)于杭州的中國美術學院。今天，我?guī)Ц魑恍∨笥芽匆豢磶r彩的世界。

千年不變的顏色

什么叫巖彩？顧名思義，巖就是巖石。這是內蒙古來自石器時代的一幅巖畫，是用天然的礦物質顏料畫在巖石上的，主要是土紅顏色。

西漢馬王堆的帛畫是用天然的朱砂，以及其他的一些礦物質顏料畫出來的，兩千年沒有變色。大家都知道的宋代的《千里江山圖》也是千年不變的顏色。

▲左：西漢馬王堆，帛畫

右：千里江山圖（宋）

下圖是我臨摹的壁畫，左邊是敦煌石窟壁畫，畫在御窯金磚上。中間和右邊是新疆的石窟壁畫，畫中的藍顏色也是天然礦物顏料。這些都是巖彩，都是壁畫。

▲左：莫高窟217窟觀無量壽經(jīng)變，金磚巖彩，東白繪

中：舍身飼虎?克孜爾38窟，紙本巖彩，東白繪

右：克孜爾天相圖，紙本巖彩，東白繪

我畫第一幅巖彩畫（下左）的時候只有20歲，畫里體現(xiàn)了我自己的一個風格。后面還在青銅器在上面畫畫，這是用天然的礦物質顏料畫成的巖彩畫（下右）。

▲左：東白年輕時第一幅巖彩：印?象，麻紙巖彩，2017

右：古蜀三星耀中華，麻紙巖彩，2021，東白繪

在視頻的開始，大家可以看到一些石頭、沙子，綠顏色、紅顏色、黃顏色，感覺像是一幅畫。之后，畫面縮小、縮小、縮小，于是就看到了奇跡——原來是一幅畫在青銅器上的畫。這就是我畫的（巖彩），在非常非常大的放大鏡下面，可以看到這種狀態(tài)。

從敦煌石窟的壁畫到青銅器上的巖彩，我想讓大家看到，從石窟的壁畫傳統(tǒng)、傳承到達現(xiàn)代巖彩藝術創(chuàng)作的脈絡，從而以小見大，讓大家了解什么叫巖彩畫。

下面是我畫的巖彩畫，藍銅礦、孔雀石、朱砂、雌黃、雄黃、青金石都是在這幅畫里所用到的礦石。

第一種礦石藍銅礦產(chǎn)于中國廣東陽春，它的化學方程式是堿式碳酸銅。放心，它雖然是藍顏色，但其實沒有毒，只要不吃，摸摸是沒有關系的。藍銅礦磨出來的顏料叫石青。

第二種礦石叫孔雀石。之所以叫孔雀石，是因為它的質感像孔雀的翎毛一樣。孔雀石產(chǎn)于廣東陽春，那里是它最好的一個產(chǎn)地。孔雀石的化學方程式跟藍銅礦是一模一樣的，都是堿式碳酸銅，磨出來的顏色叫石綠。石青和石綠顏色是構成大家熟知的《千里江山圖》最重要的兩種顏色，青綠山水就是這兩種石頭做出來的。

第三種礦石是朱砂，磨成的顏料也叫朱砂。中國傳統(tǒng)都知道，朱砂可以做中藥，又可以殺菌，還可以畫畫。有人說朱砂是避邪用的，邪在中國傳統(tǒng)講的其實就是邪風，就是病，所以這里指的是朱砂的殺菌作用，并不是其他什么邪祟東西。朱砂和石青正是中國傳統(tǒng)說法里的“丹青”，代表了中國傳統(tǒng)的兩大顏色。

所以，以上這三種顏色，是中國傳統(tǒng)繪畫里面最重要的三個顏色。

剩下的三種礦石之中，雌黃和雄黃兩個顏色是伴生礦，一個雌，一個雄。

大家都看過《新白娘子傳奇》《白蛇傳》，里面有雄黃酒，雄黃酒到底能不能喝呢？跟小朋友說一下，千萬不要喝。不過就算我拿給你喝，你可能也不想喝，因為它實在太難聞了。

古代人把雄黃酒拌好以后，噴灑在屋子的周邊或身上。雄黃是硫化物，味道非常非常大，沖得人受不了。蛇、蟲也非常討厭這個味道，所以能起到驅蛇的作用。

在中國傳統(tǒng)繪畫里，雄黃是非常重要、非常非常亮的橙色。雌黃是非常非常亮的黃顏色。

下面，我們著重講青金石。大家都知道，古代提到青金石都是在唐卡里面、《千里江山圖》里面。青金石很貴很貴。它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礦物質，不像堿式碳酸銅、藍銅礦那么簡單，提純是非常非常難的。所以說，青金石的價格和價值，從古至今都是非常非常昂貴的。

帝王級的青金石能否直接磨成顏料呢？不能，而是需要提純。如果將直接磨出來的青金石畫成了畫，可能做不到提純后這么藍。

▲左：青金石原石

右上：青金石粉

右下：提純青金石

這八張圖展示了青金石提純的過程，但是經(jīng)過了簡化。

下面這個視頻介紹了中世紀青金石的提純方法。

在提純的過程中，先對馬蒂樹脂、松香、蜂蠟這三種材料進行融合，并加溫攪拌在一起。在這個時候，把直接磨成的、發(fā)灰的青金石放進去，再進行攪拌，像做試驗一樣。趁混合物還熱，把它倒在一個墊子上搓，就像咱們北京人和面一樣搓，搓成長條形。

之后，這個條還要放置兩到三周風干，風干以后再放在水里（堿性）一層一層洗，把藍顏色洗出來，那些雜質就會留在“面團”里，最后，就會形成非常非常漂亮的一個藍顏色。整個過程很復雜。

《千里江山圖》是怎么畫的呢？這個是我畫在紙上的畫出青銅器的過程。視頻里，橙色就是雄黃，有點類似《千里江山圖》的小筆觸。綠顏色就是剛才所說的孔雀石。在顯微鏡下看這幅畫的局部，像小山一樣。整體的效果是一層一層地描繪，色彩一層一層地疊加。礦物質的顏色表現(xiàn)力是非常強的。

壁畫、唐卡與巖彩

已完成：40%//////////

那么，剛才講的壁畫、唐卡、巖彩是不是一種東西？三者是什么關系呢？

說到西方壁畫，大家都知道教堂里的壁畫；提到東方壁畫，大家也都知道敦煌的壁畫。但東方壁畫其實有很多種：中亞的壁畫、南亞的壁畫，以及東亞壁畫。

撒馬爾罕大使廳里的中亞壁畫跟我們敦煌的有點像，都是用礦物質顏料直接平涂、勾線畫出來的。

▲中亞，撒馬爾罕壁畫，粟特藝術遺存

下圖是我去斯里蘭卡考察的時候拍的，非常像敦煌鑿井，也是用礦物質顏料畫的。

▲南亞，斯里蘭卡壁畫

這個是斯里蘭卡的一個石窟壁畫，臥佛也很像中國敦煌的壁畫（風格）。

▲南亞，斯里蘭卡丹布勒石窟

甘肅的敦煌壁畫（左）、西藏的夏魯寺壁畫（中），還有新疆的龜茲壁畫（右）都有共同之處。

下面左邊是西藏夏魯寺壁畫，右邊是唐卡藝術，兩者是不一樣的東西，一個是畫在墻壁上的，一個是畫在棉布上的，但風格非常相近。

▲左：西藏夏魯寺壁畫

右：14世紀唐卡藝術

下圖左邊是位于北京西邊的法海寺壁畫，非常著名，右邊是離北京不遠的石家莊的毗盧寺壁畫。兩幅都是明代的壁畫，色彩和線條都非常非常棒。

▲左：北京法海寺壁畫

右：石家莊毗盧寺壁畫

現(xiàn)在，我們從細節(jié)上對比看看。下圖左邊是我用放大鏡去拍攝的敦煌石窟壁畫細節(jié)，右邊是我作品里的礦物質顏料的細節(jié)，兩個圖都是有相通之處的。

這是我臨摹的克孜爾的一個箜篌：左邊是箜篌，右邊是一個大象。上面的藍顏色就是青金石提純的青金石，棕紅色是鐵紅，綠顏色是剛才說的孔雀石。

▲左：克孜爾80窟?箜篌，紙本巖彩，東白繪

右：克孜爾17窟?大光明王始發(fā)道心，紙本巖彩，東白繪

下面兩幅是源自西藏的唐卡藝術，都是礦物質顏料平涂的。

▲左：大黑天?六臂瑪哈嘎拉，麻紙巖彩唐卡，東白繪

右：尊勝佛母，麻紙巖彩唐卡，東白繪

右：財神之王?至尊白怙主，麻紙巖彩唐卡，東白繪

這幅畫講的是與三藏法師齊名的中國四大佛經(jīng)翻譯家之一——鳩摩羅什的一生。

▲《鳩摩羅什東來傳法圖》，麻紙巖彩，2015，東白繪

這幅壁畫展現(xiàn)的是另一位佛經(jīng)四大翻譯家法顯的一生。上面運用了很多技巧，比如土色形成的剝落效果，并不是我用的什么打磨技法，其實就是把泥點子往上甩，從而形成這種效果。剛才所說的藍顏色，包括藍銅礦、孔雀石，在上面都有所表現(xiàn)。

▲《法顯之路?經(jīng)行萬里》，麻紙巖彩，2017，東白繪

覺醒與生長

已完成：70%//////////

天天畫菩薩，我也想畫點自己想畫的東西。五年前的某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一種畫法，有別于以往所有巖彩畫技法，那就是寫實派的巖彩畫。于是，我在絹上畫出了第一幅青銅器。

▲系住時光，帛本巖彩，2019，東白繪

之后，我一點點地把青銅器用絲線“纏上”，表達了一種軟硬結合、時空交錯的感覺。

▲系住時光?叁，絹本巖彩，2019，東白繪

下圖畫上的光源，不是真的拿燈打上去的，而是畫出來的。右邊的畫是一個青銅器，中間腹部剖開有一座小山。我們中國人講腹有四海，我這個畫叫“腹有江山”。

▲左：江山?陸，絹本巖彩，2019，東白繪

右：江山?柒，絹本巖彩，2020，東白繪

這個很有意思，是一對從湖北出土的青銅器，是一個小獸頭，很小。我把它畫得很大，用天然的礦物質顏料來體現(xiàn)出它的色彩。

▲時光?對望，麻紙巖彩，2022，東白繪

大家從這個視頻里可以看到，放大版礦物質顏料的效果，可以用“布靈布靈”這個詞來形容，很好看。

礦物質顏料畫出來的青銅器，有點像青銅銹長出來一樣，一層一層地長。就像我們藝術家和小朋友的成長，也是一天天、一層層地生長出來……最終到達一個非常非常高的境界，以及非常非常厚重的效果。

這幅畫很有意思，中間能看到一個小人。這是古代行軍時候用的一種水器，下面加熱，可以倒水。水器里邊畫了一汪小水塘。這是七龍珠里一個很可愛的、我們80后都非常喜歡的形象。

▲系住時光?肆，絹本巖彩，2020，東白繪

《宅茲中國》畫的是中國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上面有“中國”兩個字的青銅器。畫里也用了我常用的“腹有江山”手法，里邊放了一座小山。

▲宅茲中國，麻紙巖彩，2021，東白繪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三星堆面具。畫面背景的圈圈，用的不是礦物質顏料，而是我們熟知的一些金屬色，這用的是白銀。白銀畫上去，用高溫加熱以后，會產(chǎn)生不同的色彩變化。

▲夢幻三星，麻紙巖彩，2023，東白

我還喜歡畫一些樹木。這組畫為什么叫《夢菩提》呢？佛說，只要頓悟，眾生皆可成佛。那我就在想，只要頓悟，眾樹木皆可成菩提，所以就畫了一個有關菩提樹的作品。

▲夢菩提，麻紙巖彩，2021，東白繪

夢菩提即我夢見了菩提。夢里邊都是彩色的，我就用天然的礦物質顏料，畫出了這種五彩斑斕的效果。

回到演講主題，巖彩為什么是自然的饋贈？因為巖彩來自于大自然的顏料和顏色。

幾千年來，中國傳統(tǒng)壁畫傳承到現(xiàn)在，雖然叫壁畫，但跟巖彩其實是一種東西，都是時間的藝術，只不過巖彩這個詞誕生的時間比較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