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當考烈王與海昏侯在北京相遇

展覽：遇見考烈王——安徽淮南武王墩一號墓考古成果展

時間：2025年12月26日開展

地點：中國國家博物館

展覽：海昏侯：身歷王帝民侯墓藏大漢風云

時間：2025年12月16日至2026年3月15日

地點：北京路縣故城遺址博物館

戰國時期楚國考烈王熊元與漢武帝之孫海昏侯劉賀，相遇在冬日的北京，以埋藏在墓室中的遺存講述他們各自的故事。王與侯相隔一百多年，都有著坎坷的人生：熊元做了9年人質，劉賀只當過27天皇帝；一個度過了虎口脫險式的命運考驗，一個經歷了過山車般的身份轉換。不管兩人在世時有何成就，有何失落，一切終歸于黃泉之下。當考古人員拂去歷史的塵埃，從他們的安息之所發掘出的文化遺存，便成了中華民族集體記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為它們不僅記錄了時代的悲歡離合，也承載著文明的溫度。

考烈王墓：最驚艷者當屬漆器

安徽淮南武王墩一號墓墓主為戰國時期楚國考烈王，他雖貴為楚國太子，卻在青年時代迫于大國間的博弈，被送到秦國當了九年的人質。在其父楚頃襄王病重之際，得黃歇（春申君）相助，使計逃回楚國，繼承了王位。

彩繪龍鳳紋漆木案

一手軟牌打成了硬牌

武王墩一號墓東室出土了三件有“楚王作器”類刻銘的青銅器。其中一件青銅簠（fǔ），器身帶有12字銘文“楚王酓（yǎn）前作鑄金簠以供歲嘗”。據專家考證，“酓前”與“熊完”在上古音中發音相近。故“酓前”即為《史記·楚世家》記載的楚考烈王熊完（亦稱熊元）。

根據體質人類學、古病理學、骨化學、古DNA分析等多學科研究結果，確認一號墓墓主為男性，死亡時年齡在50歲及以上。再結合歷史文獻，楚國遷都壽春后的四位楚王中，死亡年齡與武王墩墓墓主相符的，唯有楚考烈王。綜合眾多信息，可以確定武王墩一號墓墓主為楚考烈王熊元。

熊元遇上了楚國下落的時代，正值戰國晚期，北方的秦國率強大軍隊攻打四方，不斷吞并各諸侯國的屬地，楚國同樣遭受秦攻擊，節節敗退。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遷都于今安徽省淮南市壽縣境內，是為壽春城。這里是當時楚國的軍事要塞、造船中心和商業都會，已具備作為都城所需的條件。經營此地者正是當年策劃熊元虎口脫險的貼身近臣黃歇。

考烈王于公元前263年繼位，借謀臣武將的協助，采取靈活的外交方針，交替使用“親秦”與“合縱”策略。初期為緩和與秦國關系，他割讓州陵（夏州）予秦。前258年，楚國救趙抗秦，解邯鄲之圍。前241年，楚為縱長，聯合趙國、魏國、韓國等國共同伐秦，失利后退守壽春。前238年，楚考烈王去世。從太子到人質，再從人質到扶大廈之將傾的考烈王，熊元挽狂瀾于既倒，把命運塞給他的軟牌打成了一手硬牌。由于他的經營，壽春都城又經歷了三任楚王，至公元前223年，秦軍攻破城池，楚國才轟然倒下。

青銅鑊鼎

九室大墓與青銅陣仗

武王墩墓在歷史上曾遭受過多次盜掘，但仍有大量珍貴文物未經損壞，完好埋于地下，這跟武王墩墓在結構設計、建造工藝上擁有多重保障有關，由此說明這座大墓具備高規格的營建標準。據報道，武王墩一號墓木槨室是考古工作首次發現結構完整、內涵豐富的九室多重棺槨，是戰國時期王級棺槨分室制度的重要樣本。

武王墩一號墓共出土各類青銅器154件，涵蓋了完整的禮容器和禮樂器組合，全面呈現出兩周時期最高等級的禮樂制度。其中以各種青銅鼎最為突出。楚國基本沿用了周代用鼎制度，即以正鼎為中心，墓葬中采用列鼎的形式。簋是盛飯的器皿，鼎、簋相配是周禮的重要組成部分。武王墩一號墓出土了完整的九鼎八簋組合，是周代最高等級的禮制規格。

展廳中九只升鼎分三層高低組合成壯觀的陣容，列于平臺之上。最能代表楚文化特征的器物之一升鼎，本是盛裝牲肉以供祭祀的食器，通常置于祭祀儀式的中心，故被稱為正鼎,是王室和高級貴族的專用隨葬品，其使用制度與周禮中的列鼎制度相同。

升鼎陣列的對面單獨放置著一只巨大的鑊（huò）鼎。由于鼎足破損開裂嚴重，考古人員為防止病害進一步發展，用高分子繃帶進行了臨時加固。這種鼎是古代貴族在祭祀、宴飲等重大禮儀活動中專用于烹煮牛、羊、豬三種犧牲的炊器。因祭祀時需用整體或半體犧牲，鑊鼎形體都較大，以便容下整個犧牲。戰國時期，這種大鼎通常只有高等級墓葬中才會出現。

虎形青銅鐘虡（jù）

禮樂器中以虎形青銅鐘虡（jù）最為精美，虡是編鐘架子兩側柱子的底座，展廳中一對造型生動的鐘虡，可以使觀眾聯想到考烈王生前鐘鳴鼎食的盛大場面。

華美漆器盡顯楚國風流

鼎并非楚國獨有，也并非楚國最精，但楚國的漆器卻可獨步于春秋戰國時代，是楚文化最典型的代表。

《楚文化史》著者張正明認為，迄今所見的完好先秦漆器中，最早的是楚器，最多的也是楚器，最精的還是楚器。而武王墩發現的漆木器，無論數量還是種類，都是空前的。楚國最有名的漆器是鳳鳥虎座鼓架，其器型設計可能與楚人的信仰相關，虎居下、鳳居上，造型奇特的木雕“虎座飛鳥/虎座立鳳”被認為是楚文化達到鼎盛的標志。

流連在“琳瑯楚琛”這一單元中的觀眾，若細觀漆器上的紋飾，其變化多端又有機相聯令人折服，一望便知是楚國的紋樣。這次展陳將眾多漆器浸至水中，使鮮艷的紋飾穿越千年，直抵當代人的內心。細心的觀眾不難總結出菱形紋、云紋、卷云紋、云雷紋、幾何形紋、龍紋、鳳紋、蟠螭紋等主要紋樣，其實與青銅器上紋樣多有重合，可是楚國漆器的紋飾始終讓人感到有鳥兒躍動其間，鳴叫歌唱。

專家揭秘，楚漆器上的紋樣多以“三分法”處理圓式圖案，大部分以龍鳳云紋組合而成，比如彩繪漆木龍鳳紋漆盾、彩繪漆木變形鳥紋圓耳杯等。原理雖如此簡單，可是怎么到了楚國能工巧匠的手中，竟能組合出如此變化無窮、瑰麗飛動的圖案，真讓人意想不到，心花怒放。

武王墩一號墓作為東周時期楚考烈王熊元的陵寢，其正式發掘工作始于2020年2月，至今已有一萬余件遺存出土。無論是厚重的青銅，還是溫潤的玉石，抑或絢麗的漆器，都鐫刻著楚國的過往印記，承載著歷史的溫度，無不傳遞出這個崛起于荊棘瘴癘之地、通過野蠻生長、由弱變強的諸侯國融入華夏大家庭的文明訊息。

海昏侯：金光燦燦背后是過山車般人生

公元前63年（元康三年），29歲的漢廢帝劉賀從山陽郡（今山東省菏澤市巨野）率家人仆從浩浩蕩蕩渡過長江，千里迢迢來到豫章郡海昏縣，開始了作為海昏侯的生涯。

一生經歷王、帝、民、侯

我們今天的人以為海昏侯是昏庸的意思，實際上完全沒有關系。“海”指鄱陽湖，“昏”意為太陽落山的地方。在當時的鄱陽湖西邊有一個地方叫海昏縣，這里便成了劉賀最終的落腳地。

劉賀是漢武帝劉徹之孫、第一代昌邑王劉髆之子，五歲時因父去世襲昌邑王位。昌邑國地處魯西南大平原腹地，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劉賀安安穩穩地活到了18歲，也就是公元前74年，這一年長安城出了大事，農歷四月十七日，年僅21歲的漢昭帝駕崩，他沒有留下子嗣。獨攬大權的霍光挑來挑去，最后選中了劉賀。

“劉賀”螭紐玉印（復制品）

在霍光眼中，劉賀應該是最好掌控的新君。他年紀輕輕，心智并未完全成熟，更缺乏政治經驗；他在山東做諸侯王，遠離長安城，在政治中心沒有任何勢力，也沒有外戚支持。劉賀于農歷六月初一登基，卻在六月二十八日被廢，在位僅二十七天。他被趕下臺的理由是：“荒淫失禮，亂漢制度”。實際上，這樣的瞬息起落應是劉賀不甘心做一個聽話的皇帝所致。

據《漢書·霍光金日磾傳》記載，劉賀即位后，馬上著手將昌邑國舊臣安插到朝中關鍵崗位。這顯然踩了霍光的紅線。劉賀沒有他的祖上、漢文帝劉恒的手段，也沒有他的繼任者漢宣帝劉詢的隱忍。如此結局，不算太差。因為太后詔令劉賀重回昌邑，雖廢除了昌邑國建制，他成了庶民，卻獲賜兩千戶的供養，可安穩度日。

又過了十年，漢宣帝擔心這位曾經的皇帝在物產富饒的老家扎根太深，久恐生事，于是下了一道圣旨，調其舉家遷往當時較為荒涼貧瘠的江西，在鄱陽湖西邊的南昌海昏國安頓，劉賀的身份又升為侯。公元前59年，這位經歷了王、帝、民、侯的山東人，于34歲時去世，但他卻為后人留下了一座內容異常豐富的大墓。

印章鎖定墓主

兩千多年后，海昏侯墓重見天日。考古人員于2015年開始發掘，至今已整整十年，該墓及周邊出土了大量的文物，為還原真實的劉賀提供了重要實物佐證。

考古人員是怎么確定這座大墓的主人是劉賀呢？最直接的物證就是發現了“劉賀”私人用印。該印很小，被放置在海昏侯墓主棺柩內棺中部劉賀遺骸腰部位置。該枚漢代常見的方寸印由和田白玉制成，印文“劉賀”二字是篆書。印紐為高浮雕幼螭，作為龍生九子之一，螭的形象暗示該印主人為皇帝子孫。另一方大小為1.7厘米見方的“大劉記印”龜鈕玉印被發現混在主棺附近的一堆玉器陪葬品之中。在漢代，能夠使用龜紐印章的只有列侯、將軍、丞相級別的高級官吏。因此，通過這兩枚印章和陪葬品的等級與數量，可以確定墓主人的身份。

為何大量黃金陪葬

觀眾通過展覽中的文物、圖片和介紹，看到了大量經過清理、整理和修復過的珍貴文物，不免驚訝，原來劉賀為自己置辦的陪葬品如此豪華詳盡。在墓葬出土的上萬件文物中，黃金最為亮眼，竹簡最具價值。

麟趾金

海昏侯墓出土黃金器物總數達478件，其中餅金385件、褭（niǎo）蹏（tí）金48件、麟趾金25件、鈑（板）金20件，共計約115公斤，是迄今中國漢墓考古發現黃金數量最多的一次。而且這些黃金的含金量竟然高達99%，按照當時的技術很難做到。

褭蹏金中空，斜壁，前壁高后壁低，狀如馬蹄，俗稱“馬蹄金”；麟趾金，底部為橢圓形，內部中空，周壁向上斜收，口小底大，形如瑞獸麒麟之趾。兩種金器均采用花絲鑲嵌等細金工藝精制，大部分底部鑄或貼有“上”“中”“下”等字樣，是漢武帝太始二年(公元前95年)有感于祥瑞頻現而鑄的紀念物，以此“班賜諸侯王”，主要用來賞賜皇室宗親和功臣。

褭蹏金（馬蹄金）

據考證，這些黃金制品的規格與形制嚴格遵循漢代酎金制度。每年八月皇帝太廟祭祖時，諸侯王、列侯需進貢黃金助祭。酎金以每千人需上繳黃金四兩為計。這些黃金顯然成為了地位的象征，但也暗藏著被中央政權“合法剝奪”權力的風險。若成色不足，供奉者將遭削爵的處罰。歷史上著名的“酎金案”就發生在漢武帝時期，皇帝以“酎金”斤兩不足、成色差等為由，削奪了許多列侯的爵位。

劉賀在墓中囤積的這些金子應來自老家山東巨野。他5歲繼承昌邑王位，其封地富庶，又有鹽鐵之利，昌邑國因而積累巨額財富。墓中發掘出刻有“昌邑令印”的封泥，佐證了劉賀將故國財富悉數帶入海昏的事實。因劉賀遭廢黜，失去了參與宗廟祭祀的權利，本來作為供奉之用的黃金淪為陪葬品。這一點可在未及使用、刻有“元康三年酎金”字樣的金餅上得到印證。

除了黃金，海昏侯墓北邊的錢庫里還出土了十余噸重的五銖錢，考古人員在現場真是“數錢數到手抽筋”，其中最高一堆五珠錢高達2米多。

五銖錢

藏著心思的穿衣鏡

海昏侯墓中還出土了劉賀的穿衣鏡，經過精心的修復，考古人員終于看清了這面大鏡子的模樣，準確地說，是放置這面鏡子的長方形漆柜上的圖像。

鏡柜的正面以黃漆為底色，四周邊框用白色粗線條勾繪邊線，分割出相對獨立的空間，內繪仙人圖案，包括西王母、東王公、鳳凰、白虎、青龍、玄鶴、羽人、白鶴、天馬，這些紋飾的寓意均指向長壽和長生不老。與劉賀從小成長的老家山東相比，江西屬于司馬遷所言“江南卑濕，丈夫早夭”之地，氣候和水土等自然條件令他的身體每況愈下。他有可能希望借助“衣鏡”上的紋飾保佑自己能長壽或長生不老。但事與愿違，搬到這里五年后他便離世了。

衣鏡的背面則透露出另一番心思。中央位置繪孔子和他的五位弟子，兩旁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細讀內容，為師徒的傳記。圖像分為三幅，呈上中下排列。上層左側穿黃色袍服、身形消瘦者為孔子，對面是顏回，中層是子贛和子路，下層是子羽和子夏，皆兩兩相對。

這樣的畫面令我們猜想，劉賀每天對著鏡子正衣冠時，是不是為了時時瞻仰，以此自省呢？也許是吧，但也有研究人員給出了不同的推測。劉賀雖遠在江西，長安城里的漢宣帝可沒有放松警惕，不然不會取消他作為皇室宗親進京祭祀宗廟的權利。劉賀想必也意識了這一點，他有意偏好儒學，以減弱皇帝戒備心理。因漢宣帝好法家而厭儒學。劉賀刻意于儒學，說明其沒有野心，讓皇帝安心，從而獲得自保。

一座文化科技大墓

令劉賀意想不到的是，他留給后人的最重要饋贈不是黃金，而是眾多的竹簡，其中包括《論語》等，共有5000余枚，還有近百枚木牘，內容涵養哲學、政治、軍事、歷史、醫學、文學等諸多領域。經專家辨認與比對，確認已出土的《論語》正是失傳了1800年的《齊論語》。

另外還發現了現今所見存字最多的全本《詩經》。這里還出土了漢代體積最大、結構最精巧復雜的青銅蒸餾器，還有最早的鋼制醫用毫針，說明西漢時期的炒鋼技術已能精準應用于醫療器具制造。由此可見，海昏侯墓不僅埋藏著劉賀從王、帝、民到侯的人生歷程，還是一座文化科技含量極高的漢墓。

文/王建南

本版圖源/中國國家博物館、北京路縣故城遺址博物館

編輯/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