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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3月16日,一則訊息從上海傳到臺北。站在窗前,手里攥著電報,沉默了很久。
電報上只有一行字:陳賡病逝,終年58歲。這個曾經背著他逃命的學生,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對手,再也回不來了。
1924年5月,廣州珠江邊。
21歲的陳賡站在黃埔軍校的考場上,面對校長蔣介石。
蔣介石翻著手里的報名表,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瘦削的年輕人,開口問道:說說你的經歷。
陳賡不慌不忙:14歲從戎,在湘軍當了四年兵,始終是個二等兵。想升官,說是沒進過講武堂不行。想進講武堂,又說非軍官不得入學。走投無路,只能來黃埔。
蔣介石來了興趣:你當過湘軍?知道曾國藩嗎?
陳賡笑了:豈止知道,我爺爺就是湘軍師長,從火頭軍一路打到從二品武顯將軍。我從小跟他習武,別看我瘦,七八十斤的大刀耍得動。
蔣介石在陳賡名字上畫了個大勾。這個學生,他收下了。進了黃埔,陳賡很快成了風云人物。軍事訓練拔尖,組織能力出眾,還能編劇演戲,男扮女裝逗得全校師生哈哈大笑。當時黃埔流傳一句話:蔣先云的筆,賀衷寒的嘴,趕不上陳賡的腿。三個人并稱"黃埔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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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學生日后會兩次救他的命,也會成為他一生的遺憾。
1924年秋天,廣州商團叛亂。蔣介石帶兵圍剿,陳賡所在的學生軍沖在最前面。戰斗中,陳賡抓住一個商團頭目,繳獲了一把精美的軍刀,準備獻給校長。
就在蔣介石接過刀把玩的瞬間,那個頭目突然暴起,奪刀就刺。千鈞一發。
陳賡飛身撲上,一把扭住刺客的手腕,順勢一個勾腿,將人摔倒在地。蔣介石的戰馬受驚,把他掀翻在地,差點落在刀下。驚魂未定的蔣介石爬起來,拍著陳賡的肩膀連聲說:好,干得漂亮,我要重重嘉獎你。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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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10月,第二次東征。蔣介石任總指揮,陳賡是他的警衛連長。攻下惠州后,東征軍第三師在華陽遭遇陳炯明叛軍主力,激戰到中午,全師潰敗。
蔣介石趕到前線督戰,眼看著自己的部隊像潮水一樣往后涌。有些士兵甚至從他面前飛奔而過,根本不聽指揮。總指揮部的人跑得一個不剩,只剩陳賡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
敵人越來越近。
蔣介石環顧四周,心力交瘁。他拔出配槍,準備自殺。第一次指揮這么大的戰役,就打成這個樣子,他覺得無顏面對孫中山的在天之靈。
陳賡一把奪下槍:校長,留得青山在!
話音剛落,一顆子彈擦著蔣介石的耳邊飛過,打在陳賡肩上,血花炸開。
陳賡顧不上傷口,彎腰就把蔣介石扛在肩上,在槍林彈雨中狂奔。
叛軍的子彈追著他們打,泥土在腳邊炸起。陳賡的軍裝很快被汗水浸透,肩上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滴。蔣介石在他背上掙扎著喊:放我下來,你自己走!
陳賡咬緊牙關,一句話不說,背著蔣介石翻過三道山梁。
他的腳在惠州戰役中就受了傷,這會兒傷口崩裂,每跑一步都鉆心地疼。但他不能停,停下來兩個人都得死。
跑到一條河邊,陳賡才把蔣介石放下。他組織散兵占領灘頭,掩護蔣介石上船過河。敵人追上來了,陳賡帶人死守陣地,一直打到援軍趕到。
事后軍醫從陳賡腿上取出三顆子彈。蔣介石毫發無損。
這件事轟動了整個東征軍。陳賡在黃埔軍校一夜成名,蔣介石對他的器重也達到了頂點。他把陳賡調到身邊當侍從參謀,幾乎形影不離。
在蔣介石心里,陳賡不僅是學生,不僅是救命恩人,更是他精心培養的接班人。
可惜,歷史不會按照他的設想走。
1926年,蔣介石開始對共產黨下手。
陳賡站在蔣介石辦公室里,聽著收音機里傳來的上海股市行情。蔣介石一邊指揮作戰,一邊關心著股票漲跌。
那一刻,陳賡突然明白了。這個人打仗,不是為了革命,是為了權力和金錢。
他在蔣介石的名字旁邊,又加了一條批注:此生系共產黨,不可帶兵。
陳賡知道,自己該走了。
1926年9月,陳賡秘密離開黃埔軍校,到上海向中共中央報到。黨組織派他和顧順章一起去蘇聯學習情報工作。在伏爾加河畔,在海參崴的訓練營,陳賡學會了暴動、劫獄、爆破、秘密通訊。
1927年2月,他回國了。
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政變,開始屠殺共產黨人。瞿秋白、張太雷、方志敏,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倒在血泊中。
8月1日,南昌起義。陳賡跟著周恩來參加了起義,擔任營長。槍聲響起的那一刻,他和蔣介石的師生情分,徹底畫上了句號。
起義軍南下廣東,在會昌遭遇激戰。
陳賡左腿三處中彈,膝蓋肌腱被打斷,當場昏死過去。戰友把他送到上海秘密治療,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傷還沒好透,陳賡就投入了地下工作。
他化名"王庸",在上海灘混跡于三教九流。白天是商人、工人、學生,晚上是中共中央特科的情報科長。他建立聯絡點,營救被捕同志,搜集國民黨的情報,甚至親手擊斃了出賣彭湃的叛徒白鑫。
蔣介石知道陳賡在上海,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始終沒下死手,甚至暗中關照過幾次。
直到1933年3月。陳賡在鄂豫皖蘇區作戰時右腿再次負重傷,回上海治療。傷剛好,準備去江西蘇區,被叛徒出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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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特務把他押到南昌,蔣介石親自審訊。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對坐了很久。
蔣介石開口:只要你寫個聲明,我立刻讓你當師長。高官厚祿,榮華富貴,都是你的。
陳賡笑了:校長,您還記得在黃埔教我們的話嗎?革命軍人不為高官厚祿所動。
蔣介石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后嘆了口氣。他沒有殺陳賡。
黃埔軍校的老同學紛紛聯名上書求情,胡宗南、宋希濂、黃維、熊綬春都簽了字。宋慶齡也從上海趕到南昌,當面質問蔣介石:陳賡是你的學生,東征時救過你的命,現在你要殺他,這就是你的禮義廉恥?
蔣介石被罵得無言以對。他把陳賡關了兩個月,既不殺,也不放。最后在各方壓力下,默許了陳賡"被營救"。
陳賡走的時候,蔣介石派人送了一筆錢。陳賡一分沒要,轉身去了江西中央蘇區。從此,兩個人再也沒見過面。
1934年10月,長征開始。陳賡任紅軍干部團團長,掩護中央軍委突圍。強渡烏江、攻占遵義、巧渡金沙江,每一場硬仗他都沖在最前面。
過草地時,他救了周恩來一命。周恩來肝膿腫高燒昏迷,陳賡派人從山背陰處找來冰塊,給周做冷敷。幾個小時后,周恩來醒了,吐出半盆膿血,脫離危險。
周恩來握著陳賡的手:東征時你救了蔣介石,現在又救了我。你這個人,誰碰上你都有好運道。
陳賡咧嘴笑:那可不一定,我碰上的人里,有人后來成了敵人。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國共再次合作。陳賡任八路軍129師386旅旅長,在太行山區開辟根據地。長生口伏擊、神頭嶺大捷、響堂鋪戰斗,日軍被打得焦頭爛額,甚至在坦克上刷上"專打386旅"的標語。
這一時期,陳賡和國民黨軍并肩作戰。他的黃埔同學在正面戰場浴血奮戰,他在敵后戰場游擊作戰。偶爾遇上,還能喝上一杯,聊聊當年在黃埔的日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抗戰一結束,他們又得兵戎相見。
1946年,內戰全面爆發。陳賡率領晉冀魯豫野戰軍第四縱隊,在山西、河南一帶作戰。他的對手,很多都是黃埔的老同學。
胡宗南進攻陜北,陳賡率部切斷同蒲路,殲敵一萬二千余人。劉伯承在會議上說:同蒲打得很好,中央夸獎說是出乎意料之外。
1948年,淮海戰役。黃維兵團被包圍,蔣介石拿著戰報,看到對手又是陳賡,苦笑著說:我這個學生,現在是要把老師往死里打啊。
他派胡宗南去救,沒救出來。黃維被俘,12萬國民黨軍全軍覆沒。
戰場上,陳賡見到了老同學熊綬春。熊綬春戰死,陳賡親手給他合上眼睛,命令手下掩埋他,還立了一塊碑。
1949年,渡江戰役。陳賡率部南下,攻占武漢、長沙,一直打到云南。國民黨軍節節敗退,蔣介石撤到臺灣。
戰爭結束了,勝負已分。
1955年,陳賡被授予大將軍銜。他創辦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培養新中國第一批軍事技術人才。錢學森參觀后感嘆:在我國現有條件下,這么短時間辦起這樣的學院,在世界上也是奇跡。
但陳賡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早年在戰場上的三次重傷,在國民黨監獄里受過的電刑,長征時的過度勞累,這些傷痛像定時炸彈一樣,埋在他身體里。
1960年冬天,陳賡第二次心肌梗塞發作。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拼命工作,想給黨多做點事。他給哈軍工寫信,提建議;他寫《作戰經驗總結》,想把一輩子的經驗留下來。
1961年3月16日,陳賡正在撰寫《作戰經驗總結》的序言,大面積心肌梗塞第三次發作。搶救無效。
開國大將陳賡,終年58歲。
上海,龍華殯儀館。周恩來、賀龍、粟裕、李克農,一個個開國元勛站在陳賡的遺像前。粟裕哭得站不住,要人攙扶。李克農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陳賡都不在了,這酒喝著還有什么味道。
毛澤東送來挽聯,追悼會上哀樂低回。消息傳到臺灣。關于蔣介石的反應,史料記載并不一致。
更可靠的記載是:蔣介石得知消息后沉默良久,在日記中寫道:聞陳賡死訊,悵然若失。雖為共黨重要分子,然昔年救命之恩,黃埔師生之誼,未嘗一日敢忘。
這才更像蔣介石的風格。他不是一個會公開表露感情的人,但陳賡的死,確實觸動了他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那是1925年華陽戰場上,陳賡背著他狂奔三個小時的記憶。那是黃埔軍校里,陳賡意氣風發、才華橫溢的模樣。那是他親手培養、卻最終失去的學生。
蔣介石曾經無數次設想過,如果陳賡沒有離開,會怎么樣。以陳賡的才能,完全可以成為國民黨軍的高級將領,成為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但歷史沒有如果。
陳賡選擇了共產黨,選擇了為人民的解放而戰。這個選擇,讓他成為開國大將,也讓他和蔣介石永遠站在了對立面。
1993年,有一個細節值得玩味。
陳賡的次子陳知建隨大陸代表團訪臺。在臺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兵走過來,遞給他一個褪色的黃埔軍校校徽。老兵說:這是你父親當年送給我的,請帶它回家吧。
陳知建接過校徽,發現背面刻著兩個字:精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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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枚校徽現在陳列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每當燈光照在上面,"精誠"二字就會泛起淡淡的光澤。
它見證了黃埔師生的情誼,也見證了國共兩黨的恩怨。它提醒人們,歷史是復雜的,人性也是復雜的。
陳賡和蔣介石的故事,不是簡單的對錯、黑白。這是一個關于選擇的故事,關于信仰的故事,關于兩條道路的故事。
陳賡選擇了人民,蔣介石選擇了權力。這個選擇,決定了他們不同的命運,也決定了中國不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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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3月16日,當陳賡的心臟停止跳動時,他留下的不僅是赫赫戰功,還有一個時代的記憶。那是黃埔軍校的青春歲月,那是救命恩人的背影,那是兵戎相見的戰場,那是兩岸隔海相望的遺憾。
蔣介石在臺灣,陳賡長眠上海。海峽兩岸,他們各自哀悼,各自懷念,各自遺憾。
歷史翻過了這一頁,但這個故事,永遠留在了人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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