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經營兩湖兩廣數十年，手握五十萬大軍，為何全部被裁撤？

1864年7月的一個夜晚,一聲巨響震動金陵城。曾國荃手下悍將李國典在城墻下埋設的三萬斤火藥轟然炸開,城墻瞬間坍塌。湘軍從缺口涌入,太平天國的都城終于陷落。
這位被稱作"曾鐵桶"的九帥,本該享受勝利的榮光,萬沒料到等待自己的竟是一場更兇險的風暴。

從湘鄉秀才到攻城第一將

1856年春天,江西戰局吃緊。曾國藩被太平軍圍困在南昌附近,局勢危如累卵。接到消息的曾國荃放下手中書卷,向吉安知府黃冕立下誓言:"兄長得意時我未去探視,如今遇險,義當往赴。"

短短數日,募集三千湘勇,帶著六千人馬直奔江西。這支隊伍被賜名"吉字營",成了曾國藩手中最鋒利的刀。

吉字營的兇悍在湘軍中出了名。曾國荃招募的多是亡命之徒,敢拼命能打硬仗。攻打吉安城時,圍城三個月不破,曾國荃就在城外挖起長壕,像鐵桶般把城池圍死。三個月后吉安城破,這套戰法讓人叫絕,"曾鐵桶"的外號從此響徹江南。

1861年圍攻安慶時,這招又用上了。太平軍援軍陳玉成帶著數萬人馬來救,愣是突不破這道壕溝防線。安慶被困一年,城內斷糧,守軍萬余人被屠戮殆盡。

1862年5月,曾國荃率軍東進,直撲天京。部隊剛到雨花臺就遇上瘟疫,非戰斗減員嚴重。曾國荃沒急著攻城,而是照老辦法挖壕筑壘,先穩住陣腳。此時李秀成正在蘇常經營,判斷失誤沒及時回援。等到10月份才帶著20萬大軍殺回來,雨花臺的湘軍營壘早已固若金湯。

那場雨花臺之戰打得慘烈至極。太平軍數百門洋炮齊射,炮彈像雨點般砸向湘軍營壘。曾國荃被流彈擊中額頭,血流滿面仍不下火線。太平軍炸開壕溝沖進大營,曾國荃騎馬來回指揮反擊,硬是把對方趕了出去。這樣反復廝殺四十六天,太平軍始終攻不破防線。李秀成眼看久攻不下,只得撤兵。

1864年7月19日深夜,地道里的火藥引線被點燃。轟隆一聲巨響,城墻塌了二十多丈。湘軍蜂擁而入,太平天國的都城在這個夜晚落入湘軍之手。曾國荃以為自己將成為最大的功臣,豈料這份"天下第一功"換來的竟是無盡麻煩。

天下第一功變成天下第一謗

天京城破的消息傳到北京,朝廷上下一片沸騰。慈禧太后卻沒有立刻封賞,反而下了一道嚴厲的詔書。詔書里指責曾國荃玩忽職守,幸虧祖宗保佑才僥幸獲勝。曾國荃看完詔書氣得拔出佩劍,要不是眾人死死攔住,當場就要鬧出大事。曾國藩趕到營中,費了好大勁才把這個暴脾氣的九弟勸下來。

朝廷的猜忌不是空穴來風。此時湘軍總兵力達到十二萬人,加上各地友軍超過三十萬。全國十五個巡撫,七個來自湘軍系統。八個總督級大員,五個是湘軍出身或關系密切。在湖南老家,工匠們蓋房子時都唱:"兩江總督太細哩,要到南京做皇帝。"這話傳到北京,能不讓慈禧心驚?

更要命的是天京城中財寶的下落。太平天國經營天京十一年,傳說城中金銀如海。城破后曾國藩上奏說除了兩方玉璽和一枚金印,別無所獲。這話朝廷怎能相信?民間傳言曾國荃裝了二十多船財寶運回湖南,有人估算至少數千萬兩白銀。雖然曾國荃幕僚趙烈文在日記里寫明九帥實無所得,清廷卻不管這些,專門派人來南京追查。

曾國荃坐不住了,寫信向兄長求救。曾國藩思索多日,回信說得明白:"自古握兵柄而兼竊利權者,無不兇于國而害于家。"緊接著又寫:"金陵克復,兄弟皆當引退。"曾國荃這才恍然大悟,兄長是要自己主動辭官,以示清白。可九弟正處人生巔峰,剛被任命為江西巡撫,哪里舍得放手?

曾國藩見勸不動,立刻上奏朝廷,以曾國荃病情嚴重為由,請求讓九弟開缺回籍調理。奏折很快得到批準。七天后圣旨下來,曾國荃的江西巡撫被撤職,吉字營六萬大軍就地遣散。那些跟著九帥出生入死的兵勇,拿著遣散費各自回了老家。戰功赫赫的吉字營就這樣消失在歷史里。

湘軍落幕與淮軍崛起

曾國荃帶著滿腹委屈回到湖南老家。臨走前,南京城里發生了一件讓他更加憤懣的事。三十多名湘軍高級將領秘密聚會,商量出一個大膽的計劃。這些人找到曾國藩,勸說大帥學趙匡胤黃袍加身。

為首的幾個將領列舉理由:滿人統治兩百年,如今國勢衰微民心思變。湘軍征戰十幾年威震天下,將士用命百姓擁戴。如今攻下天京立下蓋世奇功,朝廷非但不賞反而猜忌,實在寒了眾人的心。此時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只要大帥登高一呼,天下響應者無數。

曾國荃更是激動,走到兄長面前,伸出左手掌,用右手在掌心劃字。曾國藩順著看去,只見弟弟劃出一個"趙"字。這個字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讓曾國藩學趙匡胤在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開創帝業。曾國荃眼神灼灼盯著兄長,嘴唇顫抖著說:"滿人氣數已盡,大哥才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屋里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曾國藩沉默良久,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案前。他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一副對聯:"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寫完放下筆,轉身對眾人說:"諸位的心意我明白。可我平生最喜歡七個字,叫做'花未全開月未圓'。"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這話什么意思。曾國藩接著說:"花全開后緊接著就要凋謝,月圓滿后馬上就會虧缺。世人都追求花好月圓,我卻覺得花未全開月未圓才是最好的狀態。如今湘軍聲威正盛,正是該急流勇退的時候。"

曾國荃聽完這番話,臉色煞白。將領們知道勸進無望,只得怏怏散去。這件事雖然沒有外傳,曾國藩心里清楚,朝廷對湘軍的忌憚已經到了極點。不主動示弱,遲早要大禍臨頭。

1864年8月,曾國藩上奏請求裁撤湘軍兩萬五千人。奏折里說湘軍征戰多年暮氣已深,不如遣散歸田各安生業。這個數字只是個開始,接下來幾個月里湘軍編制不斷被削減。為了表明忠心,曾國藩在報功奏折里把頭功給了滿人官文。官文是湖廣總督,主要負責后勤糧餉,實際上沒怎么參與戰斗。可曾國藩把他列為首功,自己和曾國荃都排在后面。

朝廷看到這份奏折,暫時松了口氣。慈禧對恭親王說:"曾國藩還算識相,知道什么叫臣子的本分。"可她心里明白,光靠這些還不夠,必須從根本上削弱湘軍的力量。于是朝廷采取"扶淮抑湘"的策略,扶植勢力較弱的淮軍,讓湘軍和淮軍相互制衡。

曾國藩看透了朝廷的心思,干脆把最精銳的部隊主動交出。唯獨保留了學生李鴻章的淮軍,這一手以退為進的招數,既表明了忠心,又為自己留了后路。李鴻章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淮軍在就等于給湘軍留了根。將來真有什么變故,還能有個照應。

1866年曾國荃被起復任湖北巡撫,可好景不長。他跟湖廣總督官文產生矛盾,處處受到掣肘。1867年初,更大的打擊來了。捻軍在北方鬧事,朝廷命令湘軍淮軍聯合剿滅。淮軍將領劉銘傳在尹隆河被捻軍圍困,眼看就要全軍覆沒。

關鍵時刻,鮑超率領湘軍精銳霆軍一萬八千人趕到戰場。這支部隊是湘軍中最能打的,野戰能力天下無雙。鮑超分三路進攻,抄襲捻軍后路。捻軍首領賴文光、任化邦集中兵力反擊,雙方在尹隆河畔展開血戰。霆軍士兵十四名悍將陣亡,付出慘重代價終于擊退捻軍,救出劉銘傳。

這本是一場大勝仗,霆軍立下頭功。可劉銘傳卻向李鴻章告狀,說鮑超"誤期"來援,導致淮軍損失慘重。李鴻章把狀子遞到朝廷,添油加醋說了一通。朝廷抓住這個機會,下旨嚴責鮑超辦事不力。鮑超一氣之下遞了辭呈,朝廷立刻批準。

緊接著更狠的一招來了。朝廷下令裁撤霆軍,士兵要么遣散回鄉,要么并入李鴻章的淮軍。這一招釜底抽薪,徹底摧毀了曾國藩最后的軍事支柱。霆軍一萬八千精銳就此煙消云散,曾國藩痛心疾首卻無可奈何。從此淮軍一家獨大,李鴻章的權勢如日中天。

湘軍集團的勢力一落千丈。那些曾經叱咤風云的將領,有的回鄉養老,有的轉行做幕僚。曾國荃回到湖南老家,閉門謝客整整八年。這八年里他把曾國藩寫給自己的家書全部翻出來,一封一封重新看過。看到兄長當年的勸誡,才真正明白其中的苦心。他在日記里寫道:"我真是天下第一蠢人。"

1872年,曾國藩病逝于南京兩江總督任上。臨終前他給弟弟留下遺言:"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1875年,清廷重新起用曾國荃為陜西巡撫。這一次曾國荃變得格外謹慎,不再像當年那樣鋒芒畢露。

1879年,曾國荃調任山西巡撫。那年山西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災,十室九空餓殍遍野,甚至出現人吃人的慘劇。曾國荃拿出自己多年積蓄,又變賣家產籌集糧食賑災。他親自到災區查看,見到餓得皮包骨頭的百姓,當場落淚。幾個月下來,救活了數十萬人。山西百姓感激他的恩德,自發捐錢為他建起生祠。

1882年,曾國荃署理兩廣總督。1884年中法戰爭爆發,他加強海防建設,添置輪船水雷等新式武器。雖然在談判桌上表現不佳,戰場上還算盡心盡力。同年調任兩江總督,這個職位是他兄長曾經擔任過的。曾國荃擴建江南機器制造總局,主張修建鐵路,為國家近代化做了些實事。

1889年,光緒帝親政,慈禧歸政。朝廷加授曾國荃太子太保銜,算是對他多年功勞的認可。1890年11月13日,曾國荃病逝于南京兩江總督任上,終年六十七歲。清廷聞訊,追贈太傅,賜金治喪,謚號"忠襄"。允許他入祀北京昭忠祠和賢良祠,在湖南老家和江蘇省城建立專祠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