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氣味,胡依晨聞了十五年。
走廊盡頭那扇門開了,醫生摘下口罩,對她點了點頭。
曹秀娟第五次癌癥復發的危機,奇跡般地解除了。
胡依晨背靠冰涼的墻壁,慢慢滑坐在長椅上。
她掏出手機,給韓越澤撥電話。
響了七聲才接,背景音里有隱約的杯盞碰撞聲。
“媽怎么樣了?”他的聲音有些含糊。
“穩定了。”胡依晨說,“醫生說,這次又能挺過去。”
“那就好。”韓越澤停頓了一下,“我今晚加班,回不去。”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耳邊響了很久。
胡依晨把手機握在手心,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她抬起頭,看著走廊慘白的燈光。
十五年了,她以為終于能喘口氣。
卻不知道,真正的暴風雨還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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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從醫院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胡依晨拎著保溫桶,里面是為婆婆熬了四個小時的小米粥。
粥里加了山藥和紅棗,熬得稠稠的,曹秀娟現在只能吃流食。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她攏了攏外套,那件米色的開衫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印在柏油路面上。
公交站臺上沒什么人,末班車還要等二十分鐘。
胡依晨找了個長椅坐下,保溫桶擱在腿上,溫熱透過布料傳過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韓越澤發來的消息:“辛苦了。”
只有三個字,連個標點都沒有。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會兒,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沒有回復。
十五年前的婚禮上,韓越澤握著她的手說:“我會對你好一輩子。”
那時他眼睛很亮,掌心溫暖而干燥。
胡依晨二十八歲嫁進韓家,蜜月還沒過完,曹秀娟就被確診了乳腺癌。
晚期,已經擴散。
醫生當時說,最多還有兩年。
韓越澤握著她肩膀的手在發抖,這個剛剛成為她丈夫的男人,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胡依晨把臉貼在他背上,輕聲說:“我們一起扛。”
這一扛,就是十五年。
公交車搖晃著進站,車門打開時發出泄氣般的聲響。
胡依晨投了幣,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映出她的臉,眼角有了細紋,鬢邊鉆出幾根白發。
她才四十三歲,可感覺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已經枯竭了。
到家時快十一點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很久,韓越澤說過幾次要修,一直沒動手。
胡依晨摸著黑上到三樓,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客廳里亮著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玄關。
她脫下鞋,赤腳踩在地板上,怕吵醒睡著的人。
經過主臥時,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韓越澤均勻的鼾聲。
他睡得很沉,連她開門回家都沒聽見。
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她什么時候回來。
胡依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帶上了門。
次臥的門開著一條縫,她推門進去。
曹秀娟側躺著,呼吸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誰。
床頭柜上擺滿了藥瓶,白色的、棕色的、透明的。
每種藥的服用時間和劑量,胡依晨都記在護理筆記上,十五年攢了厚厚的三大本。
她走到床邊,替婆婆掖了掖被角。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曹秀娟花白的頭發上。
這個瘦小的老太太,曾經是紡織廠的車間主任,說話嗓門大,做事雷厲風行。
病魔把她一點點磨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只剩下一把骨頭。
但她還活著。
胡依晨蹲在床邊,額頭輕輕抵著床沿。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她咬著嘴唇,沒發出一點聲音。
哭了大概五分鐘,她用袖子擦了把臉,起身去衛生間。
鏡子里的人眼睛紅腫,面色憔悴。
她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拍在臉上。
冰涼的水刺得皮膚生疼,卻也讓她清醒了些。
明天還要早起,去菜市場買新鮮的鯽魚給婆婆熬湯。
醫生說這次化療很傷元氣,得慢慢補回來。
回到客廳,胡依晨在沙發上坐下,從包里掏出那本最新的護理筆記。
翻開最后一頁,她拿起筆,借著夜燈的光寫:“9月17日,媽第五次復發控制住了。白細胞還是低,要注意防感染。韓越澤加班,沒來醫院。”
她停住筆尖,想了想,把最后那句話劃掉了。
換成:“韓越澤工作忙,電話里很關心媽的情況。”
寫完這行字,她合上筆記本,靠在沙發背上。
夜很靜,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嘀嗒,嘀嗒。
像是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02
第二天清晨六點,胡依晨準時醒了。
生物鐘比鬧鐘還準,十五年照顧病人的生活,把她訓練成了一臺精密的機器。
廚房里傳來輕微的響動,她穿著拖鞋走過去。
曹秀娟站在灶臺前,正試圖拎起水壺。
“媽,您怎么起來了?”胡依晨趕緊上前接過水壺,“醫生說要多臥床休息。”
“躺久了骨頭疼。”曹秀娟的聲音沙啞,像破風箱,“想喝口水。”
“我給您倒。”
胡依晨倒了杯溫水,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
曹秀娟接過杯子,手有些抖,水灑出來幾滴。
她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嘆了口氣:“不中用了。”
“會好起來的。”胡依晨扶她到餐桌邊坐下,“今天給您燉魚湯,醫生說要多補充蛋白質。”
曹秀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很復雜,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些胡依晨看不懂的東西。
“依晨啊。”老太太突然開口。
“嗯?”
“這十五年,辛苦你了。”
胡依晨正在淘米的手頓了頓,水龍頭嘩嘩地流著。
她關上水,轉身笑了笑:“您說什么呢,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曹秀娟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
七點鐘,韓越澤從臥室出來。
他穿著睡衣,頭發有些亂,打著哈欠走進衛生間。
十分鐘后出來時,已經換上了襯衫西褲,頭發也用發膠打理過。
“早上有個會,我先走了。”他一邊系領帶一邊說。
“不吃早飯嗎?”胡依晨從廚房探出頭,“我熬了粥。”
“來不及了。”
韓越澤走到玄關換鞋,動作很快。
“媽今天感覺怎么樣?”他問,眼睛卻看著手機屏幕。
“好多了。”胡依晨說,“你晚上……”
“晚上可能要應酬,不用等我吃飯。”
門關上了。
胡依晨站在原地,手里還端著剛盛出來的粥。
粥還冒著熱氣,白米煮得開了花,是她特意早起熬的。
曹秀娟在餐桌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胡依晨回過神,把粥端過去:“媽,小心燙。”
“他最近都這么忙?”曹秀娟問,舀了一勺粥,慢慢吹著。
“嗯,說是公司項目多。”
“哦。”
老太太沒再追問,只是低頭喝粥。
胡依晨在她對面坐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
粥很香,但她沒什么胃口。
“依晨。”曹秀娟突然說,“我床頭柜最下面那個抽屜,鑰匙在窗臺花盆底下。”
胡依晨抬起頭:“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打開看看。”
“您別說這種話。”胡依晨放下勺子,“這次不是挺過去了嗎?醫生都說奇跡。”
曹秀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是啊,奇跡。”
她沒再說什么,專心喝完了碗里的粥。
胡依晨收拾碗筷時,心里卻一直想著那個抽屜。
她知道婆婆有些舊東西,照片、信件什么的,但從來沒去翻過。
每個人都有秘密,她尊重婆婆的隱私。
洗完碗,她把曹秀娟扶到陽臺曬太陽。
初秋的陽光很溫和,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太太靠在藤椅里,瞇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胡依晨搬了個小凳坐在旁邊,開始擇菜。
豆角要撕掉兩邊的筋,芹菜要把葉子摘干凈。
這些活她做了十五年,閉著眼睛都能做好。
“依晨啊。”曹秀娟忽然又開口了。
“嗯,媽您說。”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你和越澤的日子會是啥樣?”
胡依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認真想了想,搖搖頭:“沒想過。”
“應該會輕松很多吧。”曹秀娟自問自答,“可以要個孩子,周末出去玩玩,不用整天圍著醫院轉。”
“媽……”
“我拖累你們了。”
“您別這么說。”胡依晨放下手里的豆角,握住婆婆的手,“您是我媽,照顧您是應該的。”
曹秀娟的手很涼,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她反握住胡依晨的手,握得很緊。
“好孩子。”她喃喃道,“你是個好孩子。”
陽光一點點移動,從陽臺這頭爬到那頭。
胡依晨擇完了菜,開始準備午飯。
廚房里飄出油煙的味道,熱鍋熱油,生活的氣息又回來了。
她切姜絲時,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血珠冒出來,在砧板上洇開一小團紅色。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去拿創可貼。
傷口不深,貼好后就不流血了。
但那一瞬間的刺痛,卻清晰地留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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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秀娟出院后的第二周,家里的氣氛開始變得奇怪。
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奇怪,而是一種微妙的、無聲的異樣。
韓越澤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起初是八九點,后來變成十點、十一點。
有時候胡依晨等到半夜,才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
他總說是加班,應酬,項目趕進度。
胡依晨給他熱飯時,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很甜膩,不是她用的那種。
“最近很累嗎?”有天晚上,胡依晨試著問他。
韓越澤正在脫外套,動作頓了頓:“嗯,公司事多。”
“要注意身體。”胡依晨接過外套,準備掛起來。
韓越澤卻伸手拿回去了:“我自己來。”
他把外套搭在沙發背上,沒像往常一樣遞給她。
胡依晨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放下來。
“對了。”韓越澤說,“我手機摔了一下,設了個新密碼。”
“哦。”胡依晨應了一聲,“要緊嗎?”
“沒事,就是屏幕有點裂,還能用。”
他邊說邊往衛生間走,手機緊緊攥在手里。
胡依晨站在原地,看著沙發上的外套。
那是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她上個月剛送去干洗過。
現在上面沾了幾根長頭發,金色的,在燈光下很扎眼。
她走過去,撿起那幾根頭發,攥在手心。
頭發很細,帶著卷,握在手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衛生間的門開了,韓越澤走出來。
胡依晨把手背到身后,指甲掐進掌心。
“我去洗澡。”韓越澤說,沒看她,徑直進了臥室。
胡依晨攤開手掌,那幾根金發粘在汗濕的掌心。
她走到垃圾桶邊,松開手,頭發輕飄飄地落下去。
蓋上垃圾桶蓋時,她聽見很輕的一聲響。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心里碎掉了。
周末,曹秀娟說想出去走走。
“躺了這么久,骨頭都僵了。”老太太說,“就去附近的商場轉轉,不累。”
胡依晨給她穿上厚外套,戴上帽子,扶著她慢慢下樓。
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曹秀娟走得很慢,一步一頓,但精神看起來不錯。
商場里人來人往,周末總是熱鬧的。
胡依晨扶著婆婆在一樓慢慢走,經過化妝品柜臺時,曹秀娟停下來。
“依晨,你去試試那個口紅。”老太太指著柜臺里一支樣品,“顏色好看,適合你。”
“我都這年紀了,還涂什么口紅。”胡依晨笑了笑。
“四十三歲怎么了?”曹秀娟執拗地說,“我四十三歲的時候,還天天抹雪花膏呢。”
拗不過婆婆,胡依晨走到柜臺前。
柜員熱情地迎上來,給她試了幾個顏色。
最后選了一支豆沙色的,很日常,涂上氣色好了不少。
“好看。”曹秀娟滿意地點點頭,“包起來吧,我付錢。”
“媽,我自己來……”
“我來。”老太太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
那是她的退休金卡,每個月錢不多,她都攢著。
胡依晨心里一暖,鼻子有些發酸。
正要說謝謝,余光卻瞥見不遠處扶梯上下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深藍色襯衫,女的一頭金色卷發。
兩人挨得很近,女的挽著男人的胳膊,仰頭說著什么。
男人側頭聽,嘴角帶著笑。
那是韓越澤。
胡依晨手里的口紅掉在柜臺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依晨?”曹秀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老太太的眼睛瞇了起來。
扶梯上的兩個人沒注意到這邊,徑直往另一頭的咖啡廳走去。
女人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米色風衣,高跟鞋踩得嗒嗒響。
韓越澤低頭跟她說話,臉上的表情是胡依晨很久沒見過的溫柔。
“媽。”胡依晨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我去趟衛生間。”
她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
衛生間里空無一人,她沖進隔間,鎖上門。
背靠著冰涼的隔板,她大口喘著氣。
心臟跳得厲害,咚咚咚地撞著胸口。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嘴唇卻在發抖。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過了大概十分鐘,衛生間的門被推開了。
曹秀娟的聲音響起:“依晨?”
胡依晨趕緊擦干臉,深吸一口氣,打開隔間門。
“媽,我沒事。”她努力笑了笑,“可能有點暈,現在好了。”
曹秀娟看著她,眼神很沉。
“看到了?”老太太問得很直接。
胡依晨低下頭,沒說話。
“走吧。”曹秀娟伸出手,“扶我回家。”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
出租車里,曹秀娟一直握著胡依晨的手。
老人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到家后,胡依晨把婆婆安頓好,開始準備晚飯。
她切菜,淘米,開火,每一個動作都很機械。
油熱了,她把菜倒進鍋里,刺啦一聲,油煙騰起來。
眼淚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她趕緊抬手抹掉,手背蹭過臉頰,留下一道油漬。
晚飯韓越澤又沒回來吃。
胡依晨和婆婆對坐著,默默吃完了一頓飯。
收拾碗筷時,曹秀娟說:“依晨,晚上來我屋里,咱們說說話。”
胡依晨點點頭:“好。”
晚上九點,她把婆婆服侍睡下,自己卻毫無睡意。
坐在客廳沙發上,她盯著墻上的結婚照。
照片里她穿著白色婚紗,韓越澤穿著黑色西裝,兩人笑得很甜。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韓越澤發來的消息:“今晚加班,不回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個字:“好。”
發出去后,她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兩下,像是在倒數著什么。
04
接下來的幾天,胡依晨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照常照顧婆婆,做飯,打掃衛生,去醫院取藥。
只是話變少了,常常一個人發呆。
曹秀娟看在眼里,什么也沒說。
老太太的精神一天天好起來,能自己走動了,飯量也增加了。
那天下午,胡依晨去超市采購。
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穿行,她買婆婆愛吃的藕粉,買韓越澤喜歡的牌子的醬油。
走到生鮮區時,她看見一對年輕夫妻在挑魚。
女人指著水缸里的鯽魚說:“這個燉湯好,給你補補。”
男人笑著說:“是你想喝吧,還拿我當借口。”
兩人相視而笑,那種自然的親昵,像針一樣扎進胡依晨眼里。
她推著車轉身離開,走得很快。
結賬時,收銀員問要不要袋子,她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要。”她說,聲音有些啞。
拎著兩大袋東西走出超市,秋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
公交車站不遠,她走過去等車。
手機響了,是韓越澤。
“在哪?”他問,背景音很安靜。
“超市剛出來,正要回家。”
“哦。”韓越澤停頓了一下,“晚上我不回去吃飯,不用等我。”
“知道了。”
電話掛斷得很快,像是不想多說一句。
胡依晨握著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
公交車來了,她吃力地拎著東西上車。
袋子很重,勒得手指發白。
旁邊一個年輕人站起來:“阿姨,您坐這兒吧。”
阿姨。
這個稱呼讓她怔了一下。
她道了謝,坐下,把袋子放在腳邊。
車窗外的景物飛快后退,高樓,街道,行人。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到家時是下午四點。
曹秀娟在陽臺曬太陽,聽見開門聲,轉過頭來。
“買這么多東西。”老太太說,“怎么不叫越澤去接你?”
“他忙。”胡依晨把東西拎進廚房,開始一樣樣歸置。
放醬油時,她看見櫥柜里那瓶還沒開封。
韓越澤已經很久沒在家吃過飯了。
晚飯很簡單,一葷一素,加上給婆婆燉的湯。
曹秀娟喝湯時,忽然說:“依晨,你還記得馬子晉嗎?”
胡依晨想了想:“是越澤那個同事?去年來過家里一次。”
“對。”曹秀娟慢慢舀著湯,“他妹妹,叫馬子欣,去年剛從國外回來。”
湯匙碰到碗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胡依晨抬起頭:“媽,您想說什么?”
曹秀娟放下湯匙,看著她:“那姑娘一頭金發,很顯眼。”
空氣突然安靜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客廳沒開燈,兩人的臉都隱在陰影里。
“我見過。”胡依晨輕聲說,“在商場。”
“什么時候?”
“上周六。”
曹秀娟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胡依晨實話實說,“媽,我真的不知道。”
“傻孩子。”老太太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委屈你了。”
這句話讓胡依晨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淚意憋回去。
“媽。”她問,“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曹秀娟沒直接回答,只是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太寵兒子。”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什么都依著他。”
“結果把他慣壞了,自私,不懂感恩,總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十五年前我生病,他慌了神,是你撐起了這個家。”
“這些年,我看在眼里。端屎端尿,喂飯擦身,親閨女都未必能做到你這樣。”
“可他呢?他覺得是應該的,覺得你嫁給他,就該伺候他媽。”
曹秀娟搖搖頭,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憊。
“依晨啊。”她看著胡依晨,“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他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你別忍著。”
“該你的,一分都不會少。”
胡依晨聽懂了婆婆的意思,但又好像沒完全懂。
“媽,您是不是……做了什么安排?”
曹秀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晚飯后,胡依晨洗碗,婆婆坐在客廳看電視。
新聞里在播報天氣,說明天有雨,提醒市民帶傘。
韓越澤是十一點回來的。
他輕手輕腳開門,看見客廳亮著燈,愣了一下。
胡依晨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已經關了。
“還沒睡?”韓越澤脫鞋,聲音有些含糊。
“等你。”胡依晨說。
韓越澤動作頓了頓:“有事?”
“我們談談。”
“明天吧,今天累了。”他邊說邊往臥室走。
“就現在。”胡依晨站起來,聲音不高,但很堅定。
韓越澤轉過身,眉頭微皺:“你到底想說什么?”
胡依晨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和她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來那么陌生。
他眼里有不耐煩,有疲憊,就是沒有愧疚。
“上周六下午,你在哪?”她問。
韓越澤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加班啊,不是跟你說了?”
“和誰一起?”
“同事,怎么了?”
“哪個同事?”
“你問這么多干什么?”韓越澤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工作上的事,你懂什么?”
胡依晨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韓越澤有些發毛。
“你是不是聽見什么閑話了?”他語氣軟下來,“公司里就那些人,整天傳些沒影的事。”
“我看見了。”胡依晨說,“在商場,你和馬子欣。”
空氣凝固了。
韓越澤的臉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客廳里的掛鐘嘀嗒作響,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你跟蹤我?”最后,韓越澤擠出這么一句。
胡依晨笑了,那笑容很苦:“我沒有那個閑心,是陪媽去散步,碰巧看見的。”
“既然你看見了……”韓越澤深吸一口氣,“那我也沒什么好瞞的。”
“子欣她……我們在一起半年了。”
半年。
胡依晨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曹秀娟第四次復發住院的時候。
她在醫院守了整整一個月,韓越澤說工作忙,只來過三次。
原來所謂的忙,是在陪別人。
“你想怎么樣?”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出奇的冷靜。
韓越澤沉默了一會兒,說:“依晨,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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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五個字像冰錐,直直刺進胡依晨胸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沙發靠背,才沒讓自己倒下。
客廳的燈光很亮,照得韓越澤的臉色有些發白。
但他眼神很堅定,顯然不是一時沖動。
“為什么?”胡依晨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為什么。”韓越澤別開視線,“就是覺得……沒意思了。”
“沒意思?”胡依晨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韓越澤,我們結婚十五年了,你現在跟我說沒意思?”
“十五年來,我照顧你媽,打理這個家,我自己的工作都辭了。”
“你媽五次復發,每次都是我在醫院守著,你在哪?”
“現在她病情穩定了,你覺得沒意思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后幾乎是喊出來的。
十五年積壓的委屈,不甘,憤怒,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韓越澤被她吼得愣住了。
結婚這么多年,胡依晨從來都是溫聲細語的,沒跟他紅過臉。
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失態。
“你小聲點。”他壓低聲音,“媽在睡覺。”
“你還知道有媽?”胡依晨盯著他,“韓越澤,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對得起誰?”
“我對不起你,行了吧?”韓越澤也火了,“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強,我不愛你了,這婚必須離!”
“不愛了……”胡依晨喃喃道,眼淚終于掉下來,“好,好一個不愛了。”
她抬手抹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財產怎么分?”她問,聲音冷了下來。
韓越澤顯然沒想到她會這么問,愣了一下才說:“家里的存款對半分,房子……房子是我媽的名字,歸她。”
“那輛車呢?”
“車是我婚前買的,歸我。”
胡依晨點點頭:“行,很公平。”
她這么痛快,反而讓韓越澤有些不安。
“依晨,我不是要趕你走。”他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可以暫時住這兒,等找到房子再……”
“不用。”胡依晨打斷他,“我明天就搬出去。”
說完,她轉身往次臥走。
手碰到門把時,身后傳來韓越澤的聲音:“依晨……”
她沒回頭,直接推門進去。
曹秀娟坐在床上,被子蓋到腰間,眼睛是睜開的。
顯然,剛才客廳的對話,她都聽見了。
“媽。”胡依晨叫了一聲,眼淚又涌出來。
她走到床邊,蹲下身,把臉埋在婆婆腿上。
曹秀娟輕輕摸著她的頭發,一下,一下。
“都聽見了?”老太太問。
胡依晨點頭,說不出話。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曹秀娟的聲音很溫柔,“憋了這么多年,該哭一場了。”
胡依晨真的哭了,哭得渾身發抖。
十五年的付出,十五年的青春,到頭來換來一句“不愛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要遭這樣的報應。
哭了大概十分鐘,眼淚慢慢止住了。
胡依晨抬起頭,眼睛紅腫,鼻尖也是紅的。
“媽。”她啞著嗓子說,“我明天就搬走,不能再照顧您了,對不起。”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曹秀娟替她擦掉臉上的淚,“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沒教好兒子。”
“您別這么說……”
“依晨,你聽我說。”曹秀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明天先別走,再陪媽一天,行嗎?”
胡依晨看著婆婆懇求的眼神,心軟了。
“好。”她點頭,“那我后天再走。”
“嗯。”曹秀娟笑了,那笑容里有胡依晨看不懂的東西,“睡吧,明天還有事。”
胡依晨伺候婆婆躺下,關燈,帶上門。
回到客廳時,韓越澤已經不在了。
主臥的門關著,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在沙發上坐下,抱緊自己的膝蓋。
夜很冷,從腳底一直冷到心里。
不知坐了多久,主臥的門開了。
韓越澤走出來,看見她還坐在那兒,愣了一下。
“怎么還不睡?”他問。
“睡不著。”胡依晨說,沒看他。
韓越澤走到飲水機邊接了杯水,喝了一口。
“依晨。”他背對著她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和子欣是認真的。”
胡依晨沒接話。
“她懷孕了。”韓越澤又說,聲音很輕,“三個月了。”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胡依晨所有的堅持。
她站起來,走向韓越澤。
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
“所以呢?”她問,“所以你就迫不及待要離婚,好給你的孩子一個名分?”
韓越澤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韓越澤。”胡依晨一字一句地說,“你真讓我惡心。”
說完,她轉身回了次臥,輕輕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她滑坐在地上。
這一次,她沒有哭。
眼淚已經流干了,心里只剩下空蕩蕩的痛。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胡依晨坐在地上,聽了一夜的雨聲。
天亮時,雨停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
胡依晨站起來,腿已經麻了,扶著墻緩了一會兒。
她拉開門,客廳里沒人。
主臥的門開著,韓越澤已經走了。
廚房里有動靜,她走過去,看見曹秀娟在煮粥。
“媽,您怎么起來了?”她趕緊上前接過勺子。
“睡不著。”曹秀娟說,“依晨,今天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兒?”
“見個老朋友。”
胡依晨沒多問,點點頭:“好。”
早飯吃得很沉默。
粥很香,但兩個人都沒什么胃口。
吃完飯,胡依晨收拾碗筷,曹秀娟回屋換衣服。
老太太穿得很正式,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還抹了點口紅,氣色看起來好了很多。
“走吧。”她說。
胡依晨扶著她下樓,打車。
車上,曹秀娟報了一個地址,是市中心一棟寫字樓。
“媽,我們來這兒干什么?”胡依晨問。
“見律師。”曹秀娟說,目光看著窗外,“我的遺囑,該改改了。”
06
律師事務所在一座高檔寫字樓的十六層。
胡依晨扶著婆婆走出電梯,前臺小姐微笑著迎上來。
“請問有預約嗎?”
“有,曹秀娟,約了肖律師。”老太太說得很平靜。
“好的,請稍等。”
前臺打了個電話,很快,一位五十歲左右、穿著西裝的男人從里面走出來。
“曹阿姨,您來了。”男人很客氣,“這位是?”
“我兒媳婦,胡依晨。”
“胡女士你好,我是肖根生。”律師伸出手,和胡依晨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溫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
三人進了辦公室,肖律師關上門。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書架上擺滿了法律書籍。
“曹阿姨,您上次說的修改方案,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肖律師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胡依晨心里一緊。
遺囑?婆婆什么時候立的遺囑?為什么要現在修改?
曹秀娟接過文件,戴起老花鏡,仔細看了起來。
她的表情很認真,手指一行行劃過紙面。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可以。”五分鐘后,老太太摘下眼鏡,“就這么辦。”
“需要現在簽字嗎?”肖律師問。
“嗯。”曹秀娟拿起筆,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有些抖,但很清晰。
簽完字,她按了手印,紅色的印泥在紙上留下清晰的指紋。
“這份遺囑……”肖律師收起文件,“需要我保管還是您自己保管?”
“你保管。”曹秀娟說,“到時候,麻煩你跑一趟。”
“應該的。”肖律師點點頭,看向胡依晨,“胡女士,曹阿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胡依晨一頭霧水:“媽,這到底是……”
“回家說。”曹秀娟站起來,腿有些軟,胡依晨趕緊扶住。
離開律師事務所時,已經快中午了。
陽光很好,街道上車水馬龍。
胡依晨扶著婆婆站在路邊等車,心里有無數個疑問。
“媽,您什么時候立的遺囑?”她終于忍不住問。
“三年前。”曹秀娟說,“第三次復發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挺不過去了,就找肖律師立了一份。”
“那現在為什么……”
“現在要改。”老太太看著馬路對面,眼神悠遠,“因為有些事,該有個了斷了。”
車來了,胡依晨扶婆婆上車。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胡依晨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亂糟糟的。
遺囑,修改,律師……這些詞在她腦子里打轉。
她隱隱覺得,婆婆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自己,是這盤棋里最重要的一顆子。
到家時,韓越澤居然在。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見她們回來,站了起來。
“媽,你們去哪了?”他問,語氣有些急。
“出去走走。”曹秀娟淡淡地說,在胡依晨的攙扶下走到沙發邊坐下。
“醫生說了您要多休息,別到處跑。”韓越澤說著,看了胡依晨一眼,“你也是,怎么不攔著點?”
“是我要去的。”曹秀娟打斷他,“怎么,我去哪還要跟你匯報?”
韓越澤被噎了一下,臉色不太好。
“越澤。”曹秀娟看著他,“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還記得嗎?”
韓越澤愣了一下:“什么日子?”
“你和依晨的結婚紀念日。”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說,“十五周年。”
韓越澤的臉色變了變,顯然他早就忘了。
“哦……對。”他尷尬地笑了笑,“最近太忙,給忘了。”
“忙?”曹秀娟冷笑一聲,“忙到連結婚紀念日都忘了?”
“媽,我……”
“行了。”老太太擺擺手,“既然你在,那正好,我有話要說。”
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胡依晨站在婆婆身邊,手心里全是汗。
韓越澤皺了皺眉:“您想說什么?”
曹秀娟沒看他,而是握住了胡依晨的手。
“依晨。”老太太說,“這些年,你辛苦了。”
胡依晨鼻子一酸:“媽,您別這么說……”
“你聽我說完。”曹秀娟打斷她,轉向韓越澤,“越澤,你要離婚,是吧?”
韓越澤沒想到母親會突然提起這個,愣了幾秒才點頭:“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三個問題,三個回答,干凈利落。
曹秀娟點點頭:“好,那我同意。”
胡依晨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婆婆……同意了?
韓越澤也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母親會這么痛快。
“媽,您……您真同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
“嗯。”曹秀娟說,“你們的事,你們自己決定。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今天就把話說清楚,財產分割,白紙黑字寫下來。”
韓越澤松了口氣:“這個沒問題,我已經想好了……”
“不是你想好了。”曹秀娟打斷他,“是依晨想怎么分。”
客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韓越澤的臉色沉了下來:“媽,您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個家,是依晨撐起來的。”曹秀娟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想要什么,就該拿什么。”
“她想要什么?”韓越澤看向胡依晨,眼神復雜,“依晨,你說,你想要什么?”
胡依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能要什么?這個家里的一切,她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
房子是婆婆的名字,車是韓越澤婚前買的,存款……這些年給婆婆治病,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她艱難地開口,“我什么都不要。”
“你聽見了?”韓越澤轉向母親,“她什么都不要。”
曹秀娟卻笑了,那笑容很冷:“她不要,是她的善良。你該給,是你的本分。”
“媽!”韓越澤提高了聲音,“您到底想怎么樣?這個家姓韓,不是姓胡!”
“這個家姓曹。”曹秀娟一字一句地說,“房子是我的名字,存款是我的賬戶,就連你現在開的車,當年也是我出的首付。”
韓越澤的臉一下子白了。
“您……您這是什么意思?”他聲音開始發抖。
“我的意思是。”曹秀娟慢慢站起來,胡依晨趕緊扶住她。
老太太看著兒子,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決絕。
“這個家里的一切,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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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韓越澤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
他看著母親,又看看胡依晨,臉色從白變紅,又變青。
“媽,您別開玩笑了。”他干笑兩聲,“這個節骨眼上,您說這些干什么?”
“我沒開玩笑。”曹秀娟在胡依晨的攙扶下重新坐下,腰板挺得很直,“越澤,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好的都先緊著你。”
“結果呢?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自私,冷血,不知感恩。”
“依晨照顧我十五年,端屎端尿,喂飯擦身,親生女兒都未必能做到這樣。”
“你呢?你在外面找女人,還讓人家懷了孩子,現在要回來跟原配離婚?”
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韓越澤的耳朵里。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你不是要離婚嗎?”曹秀娟繼續說,“好,今天就把這事辦了。”
“怎么辦?”韓越澤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媽,財產分割得雙方協商,不是您說了算……”
“我說了算。”曹秀娟打斷他,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
“肖律師,麻煩你現在過來一趟。”老太太說,報出了家里的地址,“對,現在,帶著文件。”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媽,您叫律師來干什么?”韓越澤的聲音有些發虛。
“來了你就知道了。”曹秀娟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不再說話。
胡依晨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著婆婆平靜的側臉,又看看韓越澤慌亂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年前立下的遺囑,今天的修改,肖律師的到來……
婆婆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而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客廳里的掛鐘嘀嗒作響,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韓越澤在客廳里踱步,腳步很急,時不時看一眼墻上的鐘。
胡依晨扶著婆婆的肩膀,能感覺到老太太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媽,您沒事吧?”她輕聲問。
“沒事。”曹秀娟睜開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背,“一會兒就好。”
二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韓越澤一個箭步沖過去開門,門外站著肖律師,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
“肖律師,請進。”曹秀娟說。
肖律師走進來,朝胡依晨點了點頭,又看向韓越澤:“韓先生,你好。”
“你好。”韓越澤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肖律師,我媽叫您來是……”
“宣讀遺囑。”肖律師直截了當地說。
“遺囑?”韓越澤臉色一變,“我媽好好的,讀什么遺囑?”
“這是曹阿姨的要求。”肖律師說著,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請坐吧,我們開始。”
韓越澤站在原地,沒有動。
胡依晨扶著婆婆坐在沙發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肖律師看了韓越澤一眼,見他還是沒有坐下的意思,便打開了文件。
“各位,我是曹秀娟女士的委托律師肖根生。”
“根據曹女士的意愿,我將在此宣讀她于今日上午修改并簽署的遺囑。”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茶幾上投下一片亮斑。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無聲無息。
肖律師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立遺囑人:曹秀娟,身份證號……”
“本人神志清醒,自愿立此遺囑,對本人名下所有財產作如下安排。”
“第一,本人名下位于本市XX區XX路XX號X單元XXX室的房產一套,建筑面積八十五平方米,產權證號……,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單獨繼承。”
韓越澤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等等!”他打斷道,“肖律師,你是不是念錯了?那是我媽的房子,應該由我……”
“韓先生,請讓我念完。”肖律師平靜地說。
韓越澤還想說什么,曹秀娟開口了:“讓他念。”
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韓越澤咬咬牙,閉上了嘴。
肖律師繼續念:“第二,本人名下位于本市XX區XX路XX號X單元XXX室的房產一套,建筑面積六十五平方米,產權證號……,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單獨繼承。”
“第三,本人名下位于本市XX區XX路XX號X單元XXX室的房產一套,建筑面積七十二平方米,產權證號……,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單獨繼承。”
三套房子。
胡依晨倒吸一口涼氣。
她從來不知道,婆婆名下有三套房產。
韓越澤的臉已經徹底白了,嘴唇在哆嗦。
“第四,本人名下所有銀行存款、理財產品、股票及基金賬戶,余額總計約兩百三十七萬元,指定由胡依晨女士單獨繼承。”
“第五,本人名下所有保險受益人均變更為胡依晨女士。”
“第六,本人所有家具、家電、首飾及其他私人物品,指定由胡依晨女士繼承。”
肖律師念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抬起頭。
“第七,也是最后一條。”他的目光落在韓越澤身上,“本人兒子韓越澤,因其在婚姻存續期間存在重大過錯,且對母親未盡到應盡的贍養義務,僅給予象征性的一元人民幣繼承權。”
“第八,若韓越澤在本人去世后,因財產問題對胡依晨女士提起任何訴訟,或在離婚訴訟中對胡依晨女士提出不合理要求,上述所有財產將自動轉入慈善機構賬戶。”
念完了。
肖律師合上文件,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韓越澤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音。
胡依晨的手在發抖,她緊緊攥著婆婆的手,指尖冰涼。
三套房子,兩百多萬存款,所有財產……都歸她?
而韓越澤,只得到一元錢?
“媽……”韓越澤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嘶啞得可怕,“您……您這是什么意思?”
曹秀娟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字面意思。”
“我是您兒子!您唯一的兒子!”韓越澤的聲音陡然拔高,“您把一切都給一個外人?一分錢都不留給我?”
“依晨不是外人。”曹秀娟說,“她是我女兒,比親女兒還親。”
“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苦,“你是我的債,我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來還。”
韓越澤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了墻。
他的眼睛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
“這份遺囑……這份遺囑不合法!”他猛地轉向肖律師,“我媽年紀大了,神志不清,你們這是欺詐!”
“韓先生。”肖律師的聲音依然平靜,“曹女士立遺囑時,有兩位無利害關系人見證,全程錄像。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提供醫院出具的精神狀況證明。”
“不可能……”韓越澤搖著頭,“媽,您不能這樣對我,我是您兒子……”
“你也知道你是我兒子?”曹秀娟忽然提高了聲音,那聲音里帶著壓抑了十五年的憤怒,“你媽我躺在醫院里等死的時候,你在哪?”
“你媳婦守著我,給我擦身,給我端屎端尿,你又在哪?”
“你在外面找女人,給她買包,陪她逛街,還讓她懷了孩子!”
老太太站起來,胡依晨趕緊扶住她。
她一步一步走向韓越澤,腳步很慢,但很穩。
“韓越澤,我告訴你。”她在兒子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這十五年,是依晨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不是你。”
“這個家,是依晨撐起來的,也不是你。”
“你現在要離婚,要跟那個狐貍精過去?好,你去。”
“但這個家里的一切,你一分都別想拿走。”
08
韓越澤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他仰頭看著母親,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媽……”他聲音發顫,“您真這么狠心?”
“狠心?”曹秀娟笑了,那笑容里帶著淚,“韓越澤,你知道什么叫狠心嗎?”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歲。我一個人白天在紡織廠上班,晚上接零活,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
“就為了讓你吃得好一點,穿得好一點,上學不受委屈。”
“你大學畢業說要買房結婚,我賣了老家的房子,湊了首付。”
“你結婚第二年我查出癌癥,怕拖累你們,我想過自殺。”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胡依晨聽得出那平靜下的驚濤駭浪。
她緊緊握著婆婆的手,感覺到那只枯瘦的手在微微顫抖。
“是依晨發現了,抱著我說,媽,咱們一起扛。”曹秀娟轉頭看向胡依晨,眼神溫柔,“這一扛,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啊,人生有幾個十五年?”
她轉回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兒子。
“這十五年里,你給我端過幾次飯?喂過幾次藥?”
“你陪我做過幾次化療?在病床前守過幾夜?”
“韓越澤,你摸著良心說,你這個兒子,當得稱職嗎?”
韓越澤低著頭,不說話。
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還是氣的。
“你不說,我替你說。”曹秀娟繼續道,“第一次復發,我在醫院住了二十八天,你來了三次,每次不超過半小時。”
“第二次復發,你在外地出差,說工作忙回不來。”
“第三次復發,你倒是來了,待了一天就說公司有事要走。”
“第四次,第五次……我都數不清了。”
老太太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積壓了多年的委屈都吐出來。
“每次都是依晨在,白天黑夜地守著。”
“我化療掉頭發,她給我買假發,還笑著說媽您戴這個真好看。”
“我吃不下飯,她變著花樣做,一頓飯熱三四次,就為了我能多吃一口。”
“我夜里疼得睡不著,她就坐在床邊給我按摩,一按就是幾個小時。”
“韓越澤,這些事,你做過一件嗎?”
韓越澤還是不說話,頭垂得更低了。
“你不做,也就算了。”曹秀娟的聲音冷了下來,“可你不能欺負她。”
“你憑什么欺負她?憑她脾氣好?憑她善良?憑她舍不得這個家?”
“我告訴你,這個家早就不是你的家了。”
老太太走到茶幾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扔在韓越澤面前。
信封沒封口,里面的照片滑出來,散了一地。
胡依晨低頭看去,呼吸一滯。
全是韓越澤和馬子欣的照片。
兩人牽手逛街的,一起吃飯的,在車里接吻的……
甚至有一張是在醫院附近拍的,馬子欣挽著韓越澤的胳膊,笑得很甜。
照片上的日期,正是曹秀娟第四次復發住院的時候。
“這些……”胡依晨的聲音在抖,“這些您什么時候……”
“半年前。”曹秀娟說,“我讓樓下老張的兒子幫忙拍的,他是記者,有設備。”
韓越澤撿起一張照片,手指在發抖。
“媽,您……您找人跟蹤我?”
“我不跟蹤你,怎么知道我的好兒子在外面干什么?”曹秀娟冷笑,“韓越澤,你真以為我老了,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您早就知道了……”韓越澤喃喃道,“那您為什么不說?”
“說什么?說你出軌?說你要離婚?”曹秀娟搖搖頭,“我不想說,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良心發現,等你回頭。”
“可你沒回頭,你變本加厲,還讓那個女人懷了孩子。”
老太太的聲音終于帶上了哭腔。
“韓越澤,你知道我躺在病床上想什么嗎?”
“我想,我要是死了,依晨怎么辦?你肯定會把她趕出去,然后讓那個狐貍精登堂入室。”
“我不能死,我得活著,我得護著她。”
“所以我拼命活,五次復發,五次都挺過來了。”
“因為我知道,我要是死了,這個傻孩子就沒人管了。”
胡依晨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滾燙。
她從來不知道,婆婆為她做了這么多。
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那些細水長流的照顧,背后藏著這么深的算計和守護。
“媽……”她哭著抱住婆婆,“對不起,我讓您操心了……”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曹秀娟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下來,“是媽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
韓越澤坐在地上,看著抱在一起的婆媳倆。
他忽然覺得,自己才是個外人。
這個家里,沒有他的位置了。
“所以您就立了這份遺囑。”他啞著嗓子說,“把一切都給她,一分都不給我。”
“對。”曹秀娟松開胡依晨,看著兒子,“韓越澤,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跟依晨好聚好散,該給她的補償一分不能少。”
“你要是敢耍花樣,這些照片,這份遺囑,還有你這些年對我不聞不問的證據,都會送到法院。”
“到時候,你不僅一分錢拿不到,還要身敗名裂。”
韓越澤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他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肖律師走上前,把遺囑副本放在茶幾上。
“韓先生,曹女士的遺囑是合法有效的。”他說,“如果您有異議,可以提起訴訟。但我建議您慎重考慮,畢竟……”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打官司,韓越澤贏不了。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胡依晨扶著婆婆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她看著地上的韓越澤,這個她愛了十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來那么陌生,那么可憐。
但她心里沒有一點同情。
“越澤。”她開口,聲音很平靜,“離婚協議,你起草吧。”
韓越澤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依晨,我……”
“別說對不起。”胡依晨打斷他,“說了也沒用。”
“房子,車子,存款,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我的護理筆記,還有媽。”
韓越澤愣住了:“媽?”
“對。”胡依晨握緊婆婆的手,“媽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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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韓越澤從地上爬起來,腳步有些踉蹌。
他扶著墻站直,看著胡依晨,又看看母親,眼神復雜。
“媽……您要跟她走?”他的聲音干澀。
“嗯。”曹秀娟點頭,“依晨去哪兒,我去哪兒。”
“可我是您兒子……”
“你是我兒子,但你沒把我當媽。”老太太說得很平靜,“這十五年,你來看我的次數,還沒有依晨一天照顧我的時間長。”
“我住院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疼得睡不著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需要人照顧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三個問題,像三記耳光,抽在韓越澤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越澤。”曹秀娟看著他,眼神里最后一點溫情也消散了,“從今天起,咱們母子情分,就到這兒了。”
“您……您要跟我斷絕關系?”韓越澤的聲音在發抖。
“不斷絕關系,還能怎么樣?”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苦,“讓你繼續來氣我?繼續欺負依晨?”
“我告訴你,韓越澤,這份遺囑我死之前不會改。”
“我活著一天,這個家就由依晨做主。”
“我死了,一切按遺囑來。”
“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別再來打擾我們。”
說完,她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胡依晨趕緊扶住她:“媽,您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沒事。”曹秀娟拍拍她的手,“就是累了,想睡會兒。”
肖律師收起文件,朝胡依晨點了點頭:“胡女士,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系我。”
“謝謝肖律師。”胡依晨說。
肖律師走了,門輕輕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三個人。
韓越澤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胡依晨扶著婆婆站起來,往次臥走。
經過韓越澤身邊時,她停下腳步。
“離婚協議起草好了,發我郵箱。”她說,“我簽了字就搬走。”
韓越澤猛地抓住她的胳膊:“依晨,我們……我們能不能再談談?”
胡依晨看著他抓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牽著她走進婚姻殿堂。
現在,卻讓她覺得惡心。
“放手。”她說。
“依晨……”
“我說,放手。”
韓越澤松開了手。
胡依晨扶著婆婆進了次臥,關上門。
門板隔絕了客廳的燈光,也隔絕了過去十五年的一切。
曹秀娟躺在床上,胡依晨給她蓋好被子。
“媽,您真要跟我走?”她輕聲問。
“嗯。”老太太睜開眼睛,看著她,“依晨,你嫌棄媽嗎?”
“怎么會?”胡依晨的眼淚又掉下來,“我巴不得您一直陪著我。”
“那就好。”曹秀娟笑了,伸手替她擦掉眼淚,“別哭了,傻孩子,以后咱們娘倆好好過。”
“嗯。”胡依晨用力點頭。
客廳里傳來關門聲,韓越澤走了。
胡依晨坐在床邊,握著婆婆的手,心里空落落的。
十五年的婚姻,就這么結束了。
沒有爭吵,沒有撕扯,只有一份遺囑,就把一切都了結了。
可她為什么還是覺得疼?
“依晨。”曹秀娟忽然說,“床頭柜抽屜,打開看看。”
胡依晨想起婆婆之前說的話,走到窗邊,在花盆底下找到了鑰匙。
打開抽屜,里面是一個鐵盒子。
盒子很舊了,漆都掉了一大半。
她抱著盒子回到床邊,曹秀娟示意她打開。
盒子里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些舊東西。
一沓照片,幾封信,還有一本存折。
照片是胡依晨和曹秀娟的合影,從她嫁進來第一年開始,每年一張。
第一張是在醫院的病床前,她剛給婆婆擦完臉,兩人對著鏡頭笑。
那時候她還很年輕,婆婆也沒這么瘦。
往后翻,照片一年年過去,她的眼角有了細紋,婆婆的頭發全白了。
但每張照片上,她們都靠得很近,笑得很甜。
胡依晨的眼淚又涌出來,滴在照片上。
她趕緊擦掉,怕弄花了。
“媽……”她哽咽著說不出話。
“看看存折。”曹秀娟說。
胡依晨翻開存折,開戶名是她的名字。
從十五年前開始,每個月都有一筆錢存進來。
起初是幾百,后來是一千,兩千……
最后一筆是上個月存的,五千。
“這是……”她抬起頭。
“我每個月退休金留下一點生活費,剩下的都給你存起來了。”曹秀娟說,“本來是想著,萬一我走了,你還有點錢傍身。”
“現在用不上了,遺囑里的錢夠你花了。”
“但這筆錢,是我一點一點攢的,你得收著。”
胡依晨抱著存折,哭得說不出話。
十五年了,婆婆一直在為她打算。
從她嫁進來的第一天起,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老人,就把她當成了親生女兒。
而她,也把婆婆當成了親媽。
“媽。”她撲進婆婆懷里,哭得像個孩子,“謝謝您……謝謝您……”
曹秀娟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不哭了,不哭了。”老太太的聲音也帶著哭腔,“以后咱們好好的,啊?”
“嗯……”胡依晨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胡依晨沒睡。
她坐在床邊,守著婆婆,就像過去十五年里無數個夜晚一樣。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老太太安詳的睡臉上。
胡依晨輕輕握住婆婆的手,那只手很瘦,但很溫暖。
她在心里默默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對婆婆好。
比親媽還要好。
天亮時,曹秀娟醒了。
看見胡依晨還坐在床邊,她愣了愣:“你一晚上沒睡?”
“睡不著。”胡依晨笑了笑,“媽,您餓不餓?我去做早飯。”
“不急。”曹秀娟坐起來,“依晨,你想過以后怎么辦嗎?”
胡依晨沉默了一會兒:“還沒想好。”
“我給你想好了。”老太太說,“你不是照顧了我十五年嗎?這十五年,你學會了怎么護理病人,怎么安撫家屬,怎么在絕望里找希望。”
“這些經驗,別人沒有。”
“咱們用遺囑里的錢,開個抗癌互助中心,幫助那些和咱們一樣的人。”
胡依晨的眼睛亮了。
這個主意,她從來沒想過。
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再合適不過。
她這十五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怎么和癌癥相處。
怎么照顧病人,怎么調整心態,怎么在漫長的治療里保持希望。
這些經驗,對那些剛確診的家庭來說,是無價之寶。
“媽……”她激動得說不出話。
“就這么定了。”曹秀娟拍拍她的手,“等離婚手續辦完,咱們就著手準備。”
“好!”胡依晨用力點頭。
早飯做好時,門鈴響了。
胡依晨去開門,門外站著韓越澤,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離婚協議。”他說,聲音沙啞,“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吧。”
胡依晨接過文件,翻開來。
協議寫得很簡單,夫妻共同財產分割如下:無。
韓越澤放棄所有財產要求,胡依晨也放棄。
孩子撫養權:無子女。
探視權:無。
唯一的附加條款是,胡依晨自愿放棄對韓越澤的贍養費要求。
她看完,拿起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很穩,沒有一點顫抖。
簽完字,她把協議遞給韓越澤。
“需要我什么時候搬走?”她問。
“不急。”韓越澤說,“你可以住到找到房子為止。”
“不用了。”胡依晨搖頭,“我今天就搬。”
“這么快?”韓越澤愣了一下。
“嗯。”胡依晨看著他,“越澤,祝你幸福。”
這句話她說得很真誠。
十五年夫妻,就算最后鬧成這樣,她也希望他能過得好。
韓越澤的眼圈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擠出一句:“對不起。”
“沒關系。”胡依晨笑了笑,“都過去了。”
胡依晨回到屋里,開始收拾東西。
她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還有那三本厚厚的護理筆記。
其他的,她什么都沒帶。
這個家里的一切,都不屬于她。
曹秀娟的東西更少,幾件換洗衣服,一些藥,還有那個鐵盒子。
兩個行李箱,就裝下了她們的全部家當。
收拾完,胡依晨推著行李箱,扶著婆婆,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五年的家。
客廳,廚房,臥室……每一個角落都有回憶。
好的,壞的,甜的,苦的。
但都過去了。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鎖舌咬合的聲音很清脆。
像是給過去十五年,畫上了一個句號。
10
一年后。
城東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一層,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晨娟抗癌互助中心”。
牌子是木質的,字是手寫的,樸實無華。
但每天來這里的人,絡繹不絕。
胡依晨穿著一件簡單的棉布襯衫,頭發扎成馬尾,正給一位剛確診肺癌的大姐講解化療注意事項。
“第一次化療可能會惡心,我給您寫幾個食譜,都是清淡好消化的。”
“心態很重要,您看我媽,五次復發都挺過來了,現在精神多好。”
曹秀娟坐在窗邊的藤椅里,正在給一位老先生做心理疏導。
老太太穿著碎花襯衫,氣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
“老哥哥,您這病啊,就是個慢性病,跟高血壓糖尿病一樣,得學會跟它和平共處。”
“您看我這不活得好好的?該吃吃該喝喝,沒事來這兒跟大伙聊聊天,日子一樣過。”
老先生聽著,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互助中心不大,六十多平米,隔成了幾個區域。
咨詢區,休息區,還有一個擺滿了書籍的資料角。
墻上貼滿了照片,都是來這里求助過的家庭,康復后的合影。
每張照片下面,都寫著他們的故事。
胡依晨忙完手頭的事,走到婆婆身邊,給她倒了杯溫水。
“媽,累不累?要不要休息會兒?”
“不累。”曹秀娟接過水杯,笑瞇瞇地說,“看著這些人慢慢好起來,我比什么都高興。”
“您高興就好。”胡依晨在她旁邊坐下,環視著這個小小的中心。
一年前,她用遺囑里的錢租下這個地方,簡單裝修,買了些桌椅書柜。
剛開始只有她和婆婆兩個人,靠口口相傳,慢慢有了名氣。
現在,這里有三個專職的護理顧問,都是胡依晨手把手帶出來的。
還有十幾個志愿者,大部分是康復者的家屬,自愿來幫忙。
她們不收費,所有的開支都來自社會捐贈,還有胡依晨自己的積蓄。
“依晨姐!”一個年輕女孩跑進來,臉上帶著笑,“劉阿姨的女兒來電話,說她媽媽這次復查結果很好,腫瘤縮小了一半!”
“太好了。”胡依晨也笑了,“晚上咱們包餃子,慶祝一下。”
“好嘞!”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去廚房準備了。
曹秀娟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這姑娘剛來的時候,哭得眼睛都腫了。現在多好,愛說愛笑的。”
“嗯。”胡依晨點頭,“所以咱們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窗外陽光很好,初秋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一年了,胡依晨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
忙碌,充實,每天都能幫到人。
這種被人需要的感覺,比什么都好。
下午,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肖律師。
“曹阿姨,胡女士。”他笑著走進來,手里提著一個果籃。
“肖律師,您怎么來了?”胡依晨趕緊迎上去。
“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們。”肖律師把果籃放下,“看樣子,生意不錯?”
“不是生意,是公益。”曹秀娟糾正道,“肖律師,坐。”
肖律師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環境不錯,比我想象的好。”
“都是依晨張羅的。”曹秀娟驕傲地說,“這孩子,能干著呢。”
“看得出來。”肖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今天來,是有個事要跟你們說。”
胡依晨心里一緊:“什么事?”
“別緊張,是好事。”肖律師笑了,“韓越澤的公司,破產了。”
胡依晨愣住了。
一年前離婚后,她就再也沒見過韓越澤。
只知道他很快和馬子欣結了婚,馬子欣生了個兒子。
至于其他的,她沒打聽,也不關心。
“破產?”曹秀娟皺了皺眉,“怎么回事?”
“他那個小公司,本來就不景氣。”肖律師說,“加上去年投資失敗,資金鏈斷了。上個月正式申請破產清算。”
“那他現在……”
“一無所有。”肖律師嘆了口氣,“房子被拍賣了,車子也賣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馬子欣呢?”胡依晨問。
“帶著孩子回娘家了。”肖律師搖搖頭,“聽說正在鬧離婚。”
胡依晨沉默了。
她以為聽到這個消息會解氣,會痛快。
但真的聽到了,心里只有一種空落落的悲哀。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那個她愛了十五年的男人,現在淪落到這步田地。
“他來找過我。”肖律師繼續說,“想讓我幫忙,看看能不能從遺囑里……”
“不可能。”曹秀娟斬釘截鐵地說,“遺囑不會改,一分錢都不會給他。”
“我知道。”肖律師點頭,“我跟他說明白了。他也沒糾纏,就是……看著挺可憐的。”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老太太說得很平靜,“肖律師,麻煩您轉告他,別再來打擾我們。”
“我會的。”
肖律師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胡依晨送他到門口,回來時看見婆婆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發呆。
“媽。”她走過去,“您沒事吧?”
“沒事。”曹秀娟轉過頭,眼睛里有一絲淚光,“就是……心里有點堵。”
胡依晨明白婆婆的感受。
再怎么說,韓越澤也是她的兒子。
血脈相連,割舍不斷。
“您要是想見他……”她輕聲說。
“不見。”曹秀娟搖頭,“見了又能怎么樣?給他錢?幫他度過難關?”
“我幫了他一輩子,最后他把我氣成這樣。”
“夠了,真的夠了。”
老太太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
“依晨,媽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認了你這個女兒。”
“有你在,媽知足了。”
胡依晨抱住婆婆,眼淚掉下來。
“媽,我也是。有您在,我什么都不怕。”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滿整個房間。
墻上的照片被鍍上一層暖光,照片里的人都在笑。
那些曾經被病痛折磨的面容,此刻都洋溢著希望。
門外又有人來了,是一對年輕夫妻,手里拿著診斷書,臉色蒼白。
胡依晨松開婆婆,擦干眼淚,迎了上去。
“您好,請進。”她微笑著說,“有什么可以幫您的?”
聲音溫和,眼神堅定。
像是過去十五年里,每一個在醫院走廊里度過的日夜。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孤單一人。
曹秀娟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溫暖,有力。
像是無聲的承諾:這輩子,咱們娘倆,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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