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年的秋天,北京德勝門外頭,功德林那地方的小禮堂,念了一串名單,五十三個人,頭一個就是吳紹周,管事兒的念完**“寬大釋放”**,還特地加了句,這不是特赦,是寬大,政策里頭比法多了點人情味兒,吳紹周好像沒聽進去,就問了一句,路費給不給,當天晚上人就給塞進一個悶罐車,窗戶拿鐵條焊得死死的,車皮上就倆字,長沙。
![]()
他能提前出來,全靠一份六萬字的油印報告,《美軍戰術之研究》,功德林第二組寫的,他負責里頭“裝甲兵夜戰限制”那一節,把臺兒莊打鬼子坦克的經驗,全拆碎了講,什么利用稻田爛泥陷履帶,什么集束手榴彈塞散熱窗,還有濕稻草冒煙防紅外,這幾條送到志愿軍司令部,報告都疊了厚厚一摞,誰寫的哪句早沒人記得,可吳紹周的名字,被人用紅筆圈了一下,旁邊批了倆字,“可用”。
![]()
寫抗戰史料,吳紹周寫臺兒莊寫得最細,三八年四月,他當一一〇師師長,守禹王山,戰報上記著,鬼子九輛坦克順著運河北岸沖,他就讓工兵在稻田里挖“十”字溝,一米八寬,一米二深,坦克一掉進去,就拿集束手榴彈炸履帶,那天晚上,他把指揮部都搬進一個土地廟,桌上攤著一張學生用的小地圖,拿毛筆畫了三條紅線,第二天一早,紅線就變成了新挖的戰壕。
一九六零年,吳紹周當了湖南省人委的參事,出門能坐公車,月票公家給買,有人勸他申請回老家,他搖搖頭,說天柱山太小,裝不下他欠的賬,其實長沙也不大,可他一次都沒去橘子洲看過焰火,晚上他總一個人走到中山路老火車站,站在月臺邊上聞那股煤煙味,聞夠了才回去,鄰居都說,他那是**“聞戰場的味道”**。
六六年三月,他肺氣腫,住進了湘雅醫院,病房在三樓,窗戶對著湘春路口,每天下午都能聽見學生放學的吵鬧聲,走之前兩天,他把一個舊皮箱交給陳粹,里頭一疊手稿,一枚“臺兒莊戰役紀念章”,還有一本五三年版的《新華字典》,手稿最后一頁寫著,“紹周罪深,得保首領,愿后人記取血路,莫再相殘”,三月十九號凌晨,他就在那張病歷號“外—66—114”的床上沒了呼吸,六十四歲。
他走后第七天,館里派人去清宿舍,墻上那張長沙地圖還在,左下角“再借一生”幾個字,讓太陽曬得發白,地圖正面,他拿鉛筆圈了兩個地方,一個是湘雅醫院,一個是南郊的金盆嶺公墓,后來他真就葬在金盆嶺,墓碑上就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沒有軍銜,更沒有“將軍”倆字,公墓檔案里記著,墓位號3排17號,六六年三月二十五號入土,家屬那一欄是空的。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