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朋友圈有人發(fā)文,才驚覺,微信已經(jīng)誕生15周年了。時間像個可惡的小偷,一下子就把我大好年華偷走了這么多。
我大概是2011年下半年某個月開始使用微信的,第一次發(fā)朋友圈則是2013年。琢磨了半天才知道怎么使用朋友圈功能,原來是要長按那個相機標志,才能切換到發(fā)文字。
發(fā)的第一條朋友圈,那個熱鬧勁,至今還記得。那時我的朋友們,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大家有大把的時間,有旺盛的精力。朋友圈里說一句“晚上哪兒聚”,半小時后大家就真的出現(xiàn)在龍口西或赤崗的某個大排檔了。
那時,朋友圈評論區(qū)是可以蓋樓的,幾個好朋友在一條狀態(tài)下面互相掐架、抖機靈,能蓋出幾十層高。大家不是在點贊,而是在交流。那種你來我往的貧嘴,比現(xiàn)在的點贊之交要真誠得多。
那時,發(fā)朋友圈是不需要分組的,因為列表里全是真朋友。你可以發(fā)一張拍糊了的燒烤攤照片,配上一句只有哥們兒才懂的爛梗,不用擔心領導怎么看,也不用擔心客戶怎么想。那時候的朋友圈是一個關起門來的私人小院,而不是現(xiàn)在這個需要戴面具演出的露天廣場。
偶爾想家了,或者文藝病發(fā)作,發(fā)一段長長的矯情文字,也不怕被人笑話,下面全是一通暖心的安慰和出來喝酒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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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現(xiàn)在,發(fā)個心情還得想好久,打了一堆字又全部刪掉,最后只發(fā)個天氣或風景照。其實,現(xiàn)在肚子里的故事比那時多的多了,但就是再沒有跟人分享的欲望了。
微信誕生時,我住赤崗北,跟微信總部差不多是一墻之隔。經(jīng)常散著步,就到了微信總部那個園子里了。這里以前是一個國企,好像是紡織廠,后來改造成創(chuàng)意產(chǎn)業(yè)園,微信是其中的一個租戶。我記得產(chǎn)業(yè)園西北入口處的紅磚墻上,寫著一些關于微信發(fā)展的數(shù)字。園區(qū)北邊,是高聳入云的廣州塔和房價高聳入云的珠江新城。往南看,是赤崗,是一片平民居住帶,各種小店星羅棋布,煙火氣十足。微信就像它的地理位置一樣,正好卡在云端與塵埃之間。
還記得2014年春節(jié),那年微信紅包剛興起。對這個新奇玩意,全國上下一片瘋狂。在微信群里搶紅包搶到手軟,直鬧到深夜還意猶未盡。一個春節(jié)下來,能搶到四位數(shù)的紅包。有領導,拉了十幾個人的群,名字就叫“發(fā)個包包”,那會群里紅包亂舞,非常豪橫,非常開心。直到今天,這個群依然還在,名字也沒變。只是,最新的群聊信息還停留在一年半之前。紅包,更是早已絕跡。
那時我的手機還是iPhone 4,屏幕很小,卻裝滿了全世界。一轉(zhuǎn)眼,iPhone 17都上市了,硬件性能翻了幾番,但那種純粹的悸動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微信里一直保存著一些聊天記錄,舍不得刪,那上面是生活的點點滴滴。在微信上,哭過笑過,也盡情罵過,放肆過。本來這篇文章能早一兩小時寫好的,就是因為我翻看以前的朋友圈,不知不覺就過了好久。感謝朋友圈,幫我記錄了過去的美好。
那時,真讓人懷念啊。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也許是我們成熟了,也許是社會變了,慢慢的,很多微信群成了僵尸,朋友圈成了墓地,大家似乎集體失去了說話和交流的欲望,我知道,其實不是。
這15年,發(fā)生了太多事,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變得像王小波筆下那頭挨了錘的牛。
2022年8月的一天,我從香港坐飛機,來了加拿大。從蛇口坐船到香港機場,看到后面的大陸越來越遠,心里百感交集,眼淚唰地下來了,把口罩都打濕了。那一刻的心情只化為八個字:回頭望望,滄海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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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拿大,是另一番生活,這里不細說了。我想說的是,正是在這之后,我才真正開始反思微信這種溝通方式。
過來之后,在一家西人公司找了份工作,干了沒多久。但是那段時間,需要頻繁使用郵件。在加拿大,幾乎所有事情都靠郵件完成,不只是工作,生活里的賬單、預約、通知,也幾乎全走郵箱。
剛開始,是不習慣的,我覺得這套東西又慢又老土。國內(nèi)早就微信辦公了,發(fā)一句話、一個語音,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后來用久了,我發(fā)現(xiàn)郵件有微信所不及的優(yōu)點。
郵件其實并不低效,它只是讓那些不愿意思考的人原形畢露。寫郵件要求你把話說清楚,把責任寫下來,把決定留痕跡。這對認真做事的人是解放,對草包來說卻是酷刑。
郵件的本質(zhì)是契約。西方的管理邏輯建立在法理基礎之上,一封郵件就是一個存證,它有明確的發(fā)起人、接收人、抄送人和時間戳。這是一種非人格化的溝通,我們談的是事,而不是人。它逼著你在動筆之前先想清楚,而不是邊想邊說。
而微信的本質(zhì)是關系。它把私人情分強行注入公共職能。領導給你發(fā)微信,本質(zhì)上是在用一種私人、非正式的方式向你施壓。不回,不只是沒做事,更是不給面子。中國人的溝通邏輯是情理優(yōu)先,強調(diào)的是人際關系。
寫郵件是有門檻的。它要求你先思考,再落筆。抬頭、正文、抄送、附件、落款,這套流程其實是在強制你思考,要求你要有一定的文筆,要有邏輯性,還要有規(guī)矩和禮貌。你不能上來就是:喂,老王,昨天讓你辦的事搞定了沒?信息必須在文字里表達得清清楚楚,不能靠猜。這些要求,對草包來說這確實是巨大的門檻。
一個條理不清的領導,在郵件面前會顯得像個白癡。但在微信里,他可以對著屏幕噴出數(shù)條59秒的語音。
這些語音里往往沒有任何實質(zhì)性的邏輯,想到哪說到哪,很多時候都是情緒的宣泄和模糊的指令。而這正是權力最喜歡的狀態(tài),模糊性。因為沒說死,所以隨時擁有最終解釋權。因為沒留痕,所以責任永遠在下屬。
很多領導迷戀微信辦公,是因為在下屬的非工作時間里,通過對他們的吆五喝六,能更真切感受到那種人上人的虛榮。他們愛的不是工作,是那種能權力高潮的感覺。
郵件的文字是有痕跡的。微信語音發(fā)完可以撤回,可以抵賴,但郵件是白紙黑字。拒絕郵件辦公,也可以理解為某些人想逃避決策責任。
郵件是一種延遲溝通。我發(fā)給你,你看到了,處理好再回我。它默認保護了對方的時間主權。
而微信是即時溝通,它有強烈的侵略性。微信辦公最惡毒的地方在于,它消解了“下班”這個概念。那亮起的小紅點和震動,本質(zhì)上是在通過心理壓力強迫你立刻回復。國內(nèi)單位之所以愛微信,就是因為他們骨子里不承認員工有私人時間。它不承認你有不在線的權利,因為在我們整體主義文化里,一個員工如果感展示自己的邊界感,那么極可能會被視為不懂事不積極或不忠誠,然后被當成異類排擠。
很多領導喜歡發(fā)語音、拉群,也因為他根本沒想清楚這件事怎么做。他通過不斷的、瑣碎的溝通,掩蓋了自己在戰(zhàn)略規(guī)劃和任務分配上的無能。微信辦公讓這種混亂變得合法化。因為可以隨時溝通,所以不需要提前計劃。因為可以隨時修改,所以不需要深思熟慮。最后的結果就是全員在低效率的忙碌中自我感動。
微信群也是這樣變味的。領導隨便說一句話,下面一排“收到”“好的”。這種毫無意義的反饋,在郵件體系里幾乎不可想象,但在國內(nèi)職場卻是日常表演。
還有那個讓無數(shù)人頭疼的家長群。在微信的邏輯里,這里成了另一個微妙的權力場。學校老師雖然不是官,但在“孩子”這個軟肋面前,哪怕你在單位是個像模像樣的領導,進了群也得卑微地排隊回收到。
最讓人窒息的是,微信群消解了學校和家庭的物理邊界。老師通過那個永遠閃爍的對話框,把原本屬于校內(nèi)的教學壓力和管理瑣事,24小時無縫地轉(zhuǎn)嫁給了家長。以前放了學孩子就歸父母,現(xiàn)在放了學,家長全成了助教。本該屬于孩子的童年和屬于你的消停覺,全都被那些永遠回不完的收到和五花八門的打卡給攪和黃了。
什么時候,我們能理直氣壯地關掉微信,扔下一句“有事請發(fā)郵件”,那時,社畜和牛馬們的日子可能會好過一點。
以上就是微信15周年,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如果你也深有同感,歡迎轉(zhuǎn)發(fā),是否屏蔽那個愛發(fā)長語音的領導,你看著辦。或者在評論區(qū)聊聊,這15年,微信讓你得到了或失去了什么?
很多老朋友都知道,我的文章經(jīng)常會被特殊關照,比如寫賀嬌龍的文章《這股如潮民心到底在渴望什么樣的干部》,還有馬杜羅被抓時采訪委內(nèi)瑞拉人的文章,都不幸失蹤。所幸這些被刪的文章大部分都保存在知識星球里,那里相對自由一些,也能討論得更充分更深入。
如果你想看那些文章,或者想一起聊聊某些話題,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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