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城，從廢墟上生長的鋼筋鐵骨

一位老人站在三味書城前，低頭凝視紀念碑，廣場上車水馬龍，霓虹燈光映在石碑上“柴意新將軍殉國處”幾個字上，恍惚間仿佛聽到了歷史與現實的對話。

1943年12月3日，常德府坪街硝煙彌漫，中國軍隊第57師169團團長柴意新率領僅存的30余名官兵向日軍發起最后一次沖鋒。

一發炮彈落下，將軍的身影永遠定格在45歲。當硝煙散去，整座常德城僅存三棟完整房屋，90%的建筑化為焦土，街道上布滿猙獰的彈坑。

今天，同一地點已矗立起百米高的陽光鑫都商居樓，整潔的商鋪與居民樓相映成趣。 這場被稱為“東方斯大林格勒保衛戰”的慘烈戰斗，早已融入常德城的鋼筋水泥，成為支撐這座城市生長的特殊記憶。

01 戰爭記憶：廢墟上的英雄血

常德保衛戰前夕，這座洞庭湖畔的城市已經嗅到了戰爭的氣息。1943年11月，日軍調集十萬兵力圍攻常德城。 常德城的地理位置使它成為兵家必爭之地。

中國守軍第74軍57師代號“虎賁”，8529名戰士奉命死守這座無險可守的城市。

戰前疏散工作中，軍隊與民眾的關系已經顯現。57師出動兵船免費護送百姓渡河，士兵義務擔運行李30里，分文不取。 城內的緊張氣氛與有序疏散形成鮮明對比，一場慘烈戰斗即將開始。

02 戰場煉獄：寸土寸血的16晝夜

1943年11月18日，常德保衛戰正式打響。 日軍裝備精良，擁有300余門火炮和空中支援，而中國守軍僅有簡陋武器。

戰斗最激烈時，日軍甚至使用了慘絕人寰的細菌戰。

在沒有防毒面具的情況下，中國士兵想出了土辦法——扯出軍衣中的棉花，淋上尿再堵在鼻孔與嘴上抵御毒氣。 東西兩線失守后，常德門戶洞開，3萬多日軍開始圍攻常德城。

常德城墻成為爭奪焦點。中國守軍“一人要管一二十米的城墻”，人數不夠時，他們就在夜晚扎稻草人放在城墻上迷惑敵人。 子彈打光后，守軍只能用大刀、梭鏢、竹簽與敵人肉搏。

一名叫鐘志啟的士兵在與日軍拼刺刀時腸子都露出來了，他把腸子塞回肚子里，拿著手榴彈沖進敵陣，與十多個敵人同歸于盡。

03 英雄隕落：四位將軍的最后一戰

常德保衛戰中，中國軍隊犧牲了至少四位將軍，他們的壯烈事跡至今令人動容。

彭士量將軍犧牲時年僅38歲。他率部與敵激戰一天一夜后，遭敵機炸彈和機槍掃射而壯烈犧牲。 戰士們在他的口袋里發現了早已寫好的遺言：“余獻身革命，早具犧牲決心，以報國家。倘于此次戰役中，得以成仁，則無遺憾。”

許國璋將軍身負重傷昏迷后，被警衛抬過沅江。醒來時他羞愧難當，大聲痛斥左右：“軍人應戰死在沙場，你們要送我過江，是在害我呀！”最后，他乘衛士不防奪槍自盡。

孫明瑾將軍率部從衡山馳援常德，在遭遇日軍攔截的激戰中，遭日軍機槍射擊以身殉職，年僅37歲。

柴意新將軍的犧牲最為悲壯。他本是國民革命軍第74軍副參謀長，會戰前主動請纓調任169團團長。 12月3日凌晨，在師長余程萬率三十多人突圍后，柴意新率100余人留下牽制日軍、掩護撤退。

在向日軍發起沖鋒時，柴意新不幸中敵炮殉國，犧牲時他才新婚七個月。 今天，在他犧牲的地點，豎立著“柴意新將軍殉國處”紀念碑。

04 城市重生：從彈坑到繁華商街

戰后的常德幾乎被完全摧毀。美國著名戰地記者愛潑斯坦報道稱：“這次戰爭確為近兩年來中國戰事最烈的一次，記者也曾見過許多中國戰局，如上海、臺兒莊，其蹂躪狀況亦不足與此相比。”

戰后重建工作始于廢墟之上。1950年，下南門十字街東北角的一間門面迎來了新生——新華書店在此扎根，成為這片土地上最早“復活”的文化符號。

市民們回憶：“那時候大家憋著一股勁，英雄們用命保住的城，我們得把它建好。”街坊們一起搬磚、蓋房，碎瓦堆里漸漸撐起了像樣的街道輪廓。

1959年，城區街道改造迎來“第一次飛躍”：民主街（現府坪街）街道從8米擴寬至12米，和平街街道從4米拓至8米。 推土機鏟平廢墟的聲響里，新磚房在舊址上次第升起。

1987年，11層的常德賓館拔地而起，成為當時城市的新地標。 2006年，百米高的陽光鑫都商居樓矗立在柴意新將軍犧牲的那片土地上。

05 記憶傳承：青石路碑與時代脈搏

今天的常德已蛻變為“國家園林城市”和“國際濕地城市”，經濟總量位居湖南省前列。 戰爭遺址已和繁華的商圈、秀美的公園、寧靜的校園融為一體。

在常德博物館，“常德保衛戰”專題展廳入口處，一面墻上布滿了十幾雙由當年抗戰老兵留下的手印。 這些手印無聲訴說著那段艱苦卓絕、浴血奮戰的歲月，參觀的人們不時駐足凝視，陷入沉思。

每年清明，前來常德會戰陣亡將士紀念公墓祭掃的人群絡繹不絕。 府坪街道定期組織青少年擦拭紀念碑，將歷史記憶傳遞給下一代。

一位東升小學的學生站在柴意新將軍殉國處紀念碑前說：“我經常在新華書店看書，今天才知道，原來這附近是英雄的犧牲地。”他接著說：“現在才明白，為什么爸爸媽媽總說‘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常德城曾經的血色戰場已化作尋常街巷，烈士鮮血澆灌的土地上長出了現代化商場和住宅小區。 傍晚時分，府坪街華燈初上，車流穿梭間仿佛能聽見歷史的回響。

如今在這片柴意新將軍犧牲的土地上，孩子們在書店安靜閱讀，老人在廣場悠然跳舞。 那位當年誓與常德共存亡的將軍，他的血沒有白流——他用生命守護的明天，正在今天常德的每一處街角靜靜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