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爭議話題之二：該如何評價紂王？

關于紂王，孔子的門徒子貢曾經這樣公平的評價：

“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意思是，紂王的問題啊，并不是傳說中的那么嚴重，并且由此得出一個道理：君子一定要避免成為下流之人， 否則天下所有的罪惡都會歸結到他身上。

和后來的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簡直是異曲同工。

那么，歷史對于商紂王的評價，有多少是真實的呢？有多少是抹黑的成分？

商紂王的惡行， 源自于武王伐紂所作的《尚書·牧誓》，總結就是：

1，聽信婦人之言；

2，慢（傲慢）于鬼神（廢棄祖先禮樂，不重視祭祀）。

3. 離逷王父母弟（疏遠宗室親屬），也就是不重用親戚，重用平民和奴隸。

先說第一條。

縱觀歷史失敗帝王案例，每個失敗的男人背后都要有一個為禍的女人。比如，夏桀有個妹喜，紂王也有個妲己，周幽王有個褒姒。

再加上封神演義的傳播，相當一部分將商朝滅亡的原因歸結于妲己（熱知識：蘇妲己不是狐妖）。

話說回來， 商朝女性地位遠較周朝與秦漢時期為高，商代本身就存在大量女性官吏和諸侯，甚至死后也可以受到祭祀，商王武丁之妻婦好還曾帶軍隊上過前線。

最絕的是，牧誓一字不提“婦人”到底給紂王出了什么餿主意，而是只說紂王聽信婦人之言。

啊，怎么的？婦人之言難道不能聽？

我覺得這是史上對女性抹黑最嚴重的一次。

第二條。

不重祭祀，自絕于天，這一點綜合其它文獻，其實就是說紂王不流行祭祀，背棄上天，所以遭到上天的唾棄。

沒錯，這個邏輯就是，紂王不按時祭祀上天，于是上天拋棄了他，選擇了 更有德行的周。

是不是這個味？

其實了解商朝歷史的朋友都知道，商朝一貫的祭祀，都是要用掉很多“人牲”的，其祭祀的頻繁度以及對“人牲”消耗量，甚至嚴重束縛了商朝人口的增長。

我們不妨這么想：

假如紂王真的不敬祖宗，那我多少還要高看他一眼，即便是放在古代史中，也是非常具有進步意義的行為。

假如這事是假的，那就更坐實周朝為構建“受命于天”的合法性，刻意對紂王進行抹黑的行為。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這一條反而是在給紂王洗白。

有一說一，紂王如果真的不祭天，倒也不一定是為了民生什么的，很有可能是他手中沒有足夠的“人牲”。

第三條，離逷其王父母弟，登用小人。

《牧誓》沒有說透，我替大家翻譯下，就是說紂王不重用王叔比干，反而重用平民和奴隸，注意，這里的小人，和今天的小人含義不同。

這里其實也無可厚非，畢竟歷史上重用親族，大封親族為諸侯的，基本都搞出了大亂子，比如劉邦的“非劉氏不得封王”搞出了“七國之亂”，司馬炎的分封導致了“八王之亂”，即便是一世英名朱元璋，也因為這個搞出了“靖難之役”。

但反過來說，漢武帝用親族，成功解除了匈奴七十多年的威脅，后期同樣是用“士人”，開創了“尚書臺”的前身。

也就是說，用親族還是用“小人”，本身無關對錯，具體要看怎么用，要看對方值不值得用。

這一點武王伐紂的時候沒有明說。

至于比干之死，文獻中有多個版本：

比干以諫言而死是到春秋時期才有紀載，被商紂王所殺和挖心則是戰國晚期的寓言中才出現的說法，屈原的《楚辭·天問》則認為比干是投水而死。

隨著歷史推演，對紂王行為的描述顯得越來越殘暴，新增的情節也越多，所以很難據此給紂王定罪。

綜上，夏桀造行宮，紂王造鹿臺，夏桀搞炮烙，紂王也搞炮烙，夏桀殺忠臣關商湯，紂王也殺忠臣關文王。聽起來總是有那么點詭異，西周對紂王是否有抹黑的嫌疑，答案是肯定的。

但如果據此就認定紂王毫無過錯，強行為其洗白，甚至這些年自媒體開始將其描述成一代英主，似乎又犯了另一個“非黑即白”的錯誤。

比如，說他不祭天，是因為他堅信“我命由我不由天”，是否定是神權，倡導奴隸解放，思想進步的表現。

比如，說他在武王伐紂的時候，還在親自出征東夷，也是有奠定統一的功勞等。

這就屬于，抓住一點優點，然后強行塑造整個人物性格的標準洗白模式。

況且，商朝更東夷的戰爭，早在商朝中期就開始了，按照甲骨文的記載，商朝和東夷的戰爭的，斷斷續續打了幾百年，甚至周朝自己，也是到周穆王時期才徹底拿下東夷部落。

如何真實的看待紂王，不必完全根據西周的觀點，也不必矯枉過正按照現在營銷號的觀點。而是要綜合各類文獻，按照人之常情進行綜合判斷。

司馬遷在史記中說紂王：

“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皆出己之下。”

戰國荀子也在《荀子·非相篇》夸他：“古者桀紂，長巨姣美，天下之杰也。”

這不就來了，一個孔武有力，長得又賊帥，而且非常自信，還貴為商王的男人，他會是一個怎樣的性格和形象，只要不是太離譜，我覺得大家都能還原個七七八八。

酗酒、自負、剛愎自用、固執甚至狂妄，沉湎女色、貪圖享樂多少都是存在的。

但更容易被大家所忽略的，是商朝滅亡的本質原因。

其中或許有紂王本身的平庸或者無能，但更大的責任，是經過幾百年的發展，周邊各部落政權也發展出了一定規模的人口和經濟。

曾經的絕對力量優勢，到這里已經趨近于平衡甚至逆轉，說個冷知識，武王伐紂的時候，周政權已經掃平了關中幾乎所有的其他部落和方國。

最典型的就是“崇”國，也就是封神演義中的“崇侯虎”的地盤，它實際上是商朝的附屬國，也是阻擋周人西進的重要據點。

周國在崛起的過程中，對崇國進行了持續不斷地打擊，一直到大約公元前1049年前后，將崇國滅亡，并在其地營建鎬京。

再者，西周的崛起絕不是只有文王、武王兩代。

早在姬昌之父季歷在位期間，周國就對周邊的戎狄部落發動了一系列戰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結果引起了商朝的警覺，他被商王文丁（紂王祖父）以封賞為名騙到殷都，軟禁一段時間以后殺掉。

即位的姬昌表示臣服，于是有了雙方“帝乙歸妹”的政治聯姻。

從季歷到武王伐紂，前后相隔大約半個多世紀。

雙方的這種關系更像是明朝和后金的關系。

如果把文王比作努爾哈赤，那文丁就相當于萬歷皇帝，而紂王的角色，則更像是崇禎。

西周用了幾十年，三分天下有其二，到最后牧野誓師攻滅商朝，已經不是一個商紂王個人可以逆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