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生日那晚,我躺在黑暗中聽著妻子的呼吸聲。
均勻,平穩,像一臺運行良好的機器。
我們結婚二十三年了,兒子在國外讀書,家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的對話比樓下便利店店員和我的交流還要簡短。
上周我在抽屜里找指甲剪,無意中翻出我們結婚時的照片。
鄭麗蓉穿著紅色旗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站在她身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現在她睡前會戴著眼罩和耳塞,說我的鼾聲影響她睡眠。
我其實不打鼾,至少以前不打。
昨晚她背對著我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墻上。
我試著開口:“今天公司……”
“嗯。”她應了一聲,手指繼續滑動。
我把話咽了回去。
有些東西在悄悄消失,像退潮后的沙灘,留下平整卻空曠的痕跡。
而我沒想到,真正讓我明白“消失”意味著什么的,是父親死后留下的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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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生日過后第三天,我請假去收拾父親的遺物。
他三個月前因肺癌去世,走得很突然。母親早在十年前就走了,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就空了下來。
我和妹妹商量過,房子暫時不賣,留著也是個念想。
鑰匙插進鎖孔時有些滯澀,我轉了兩次才打開。
屋里還保持著父親生前的樣子。沙發上的毛毯疊得整整齊齊,茶幾上放著他常用的老花鏡和保溫杯。
空氣里有灰塵和舊書的氣味。
我挽起袖子開始整理。衣柜里的衣服大多舊了,我挑了幾件質地好的準備捐掉。書架上都是他教書時的教材和參考資料,還有幾本相冊。
收拾到書房時,我注意到那張舊書桌。
那是父親用了四十多年的桌子,榆木材質,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桌面干凈,只有筆筒和臺歷。
我拉開抽屜,里面是些雜物:回形針、舊鋼筆、沒用完的教案紙。
最底下的抽屜上了鎖。
這讓我有點意外。父親不是那種會把東西鎖起來的人,家里人都知道。
我在筆筒里摸索,找到一把小小的黃銅鑰匙。
鎖有點銹,試了幾次才打開。
抽屜里很空,只有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我拿起袋子,不重。打開封口線,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那種老式的豎排版,泛黃得厲害,邊緣有些脆。沒有郵票,也沒有郵戳。
信封正面用鋼筆寫著兩個字:雅欣。
字跡是父親的,我認得出來。但比他現在——不,比他生前最后幾年的字要年輕許多,筆鋒有力。
我捏著信封,突然覺得喉嚨發干。
父親教了一輩子語文,平時話不多,更不擅長表達感情。母親在世時,他們就像大多數老夫妻一樣,平淡地過日子。
我從沒聽父親提起過“雅欣”這個名字。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我坐進父親常坐的那把藤椅里,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猶豫了幾分鐘,我還是抽出了信紙。
信紙也是老式的橫格紙,藍色線條已經褪色。字寫得很工整,一共兩頁。
“雅欣:見信好。提筆幾次,又放下,不知從何說起。”
開頭是這樣寫的。
我往下讀,手指有些抖。
02
信里的內容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沒有熾烈的告白,也沒有纏綿的思念。文字很克制,甚至有些拘謹,但字里行間透著一種深沉的溫柔。
“上次在文化宮遇見,已是半年前的事了。你穿著那件藍色格子外套,和當年在廠里時一樣。我沒上前打招呼,怕打擾你。”
“這些年你過得可好?聽說你嫁去了南方,有了孩子。這樣很好。”
“我去年也成了家,妻子是學校同事介紹的,人很樸實。日子就這樣過著。”
“有時夜深人靜,我會想起七五年那個夏天。我們在江邊散步,你說你想去看海。我說海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水嗎。你說我不懂浪漫。”
“現在想來,你是對的。我確實不懂。”
“上個月路過老廠房,那里已經改建成商場了。門口的梧桐樹還在,粗了好多。我站在樹下抽了支煙,想起你下班時總愛在樹下等我。”
“這些話本不該再說,你我各有家庭,理應珍惜眼前人。只是近日身體不適,去醫院檢查,醫生說肺部有些問題。不免想到,人生短暫,有些話若不說,怕是再沒機會。”
“當年分別實屬無奈,家中變故,我不得不返鄉照顧病母。你讓我等你,我說不必。如今想來,那是我此生說過最懦弱的話。”
“望你知我從未忘懷。但也愿你不知。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祝康健。沈瑞祥。1975年秋。”
落款日期是1975年11月3日。
信紙在我手中變得沉重。
1975年,父親二十六歲。那時他還沒遇見母親,還在老家的機械廠工作。
我從不知道父親有過這樣一段過去。
“雅欣”是誰?為什么信沒有寄出去?是寫完之后改變了主意,還是根本沒想寄出?
我重新把信裝回信封,放進文件袋。
抽屜里再沒有別的東西。我把鎖重新鎖上,鑰匙放回筆筒。
整理工作繼續,但我心神不寧。書一本本放進紙箱,相冊一頁頁翻過,父親的人生在這些物件里展開,卻又像隔著一層霧。
下午四點,妹妹打來電話。
“哥,收拾得怎么樣了?要不要我過來幫忙?”
“差不多了,”我說,“就是些舊東西,該扔的扔,該留的留。”
“爸那件灰色的羊毛衫你看見沒?我上次說想拿來當家居服穿。”
“在衣柜里,我給你留著。”
我們又聊了幾句家常,她抱怨孩子升學壓力大,我說公司最近效益不好。
誰也沒提那封信。
掛掉電話后,我站在書房中央環顧四周。夕陽從西窗斜射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父親就是坐在這里備課、批改作業、度過無數個夜晚的。
而在他生命某個角落,藏著一個叫雅欣的女人,和一段從未說出口的往事。
我最終把文件袋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
晚上回家時,鄭麗蓉已經做好了飯。兩菜一湯,擺在餐桌上。
“今天這么早?”她一邊盛飯一邊問。
“請假收拾爸的東西。”
“哦。”她把飯碗遞給我,“有什么值錢的嗎?”
“沒什么,都是舊書舊衣服。”
我們沉默地吃飯。電視開著,播放著一檔美食節目。
“對了,”鄭麗蓉突然說,“你爸那房子,物業費是不是該交了?”
“我明天去交。”
“早點處理掉吧,空著也是浪費。現在房價還行,賣了把錢分一分,你也輕松點。”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飯后我主動洗碗,她在客廳刷手機。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我盯著泡沫發呆。
公文包放在門口的鞋柜上,里面那封信像一塊燒紅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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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周我睡得不好。
夜里總會醒來,腦子里反復出現信里的句子。“當年分別實屬無奈”、“望你知我從未忘懷”、“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父親寫下這些字時是什么心情?他坐在哪里?有沒有猶豫?為什么最終沒有寄出?
周三晚上,我又一次在凌晨三點醒來。
身邊鄭麗蓉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我輕手輕腳起身,走到客廳。
從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袋,借著窗外路燈的光,我又讀了一遍信。
這次注意到更多細節。
信紙右下角有個淡淡的水漬暈開的痕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是眼淚嗎?還是不小心滴到的茶水?
鋼筆的墨水是藍色的,現在已經褪成灰藍色。有些筆畫特別用力,紙背都能摸到凸起。
比如“懦弱”那個詞。
比如“從未忘懷”。
我把信舉到燈下,隱約看到紙上有極淡的橫線紋路,是信紙下面墊著別的紙寫字時留下的印痕。
翻到背面,果然有幾行更淺的字跡。
很模糊,只能勉強辨認。
“廠區宿舍……17棟……三樓……周日……”
像是一個地址,但又不完整。
還有幾個數字:“75.6.21”。
1975年6月21日?那是在寫信之前五個月。
那天發生了什么?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父親已經走了,這些問題永遠不會有人回答。
可那些字句像種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第二天上班時我心神恍惚。開會時經理說了什么,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中午在食堂遇到老陳,他是我大學同學,現在也在公司。
“老徐,臉色這么差,沒睡好?”
“有點。”
我們端著餐盤找位置坐下。老陳聊起他兒子高考報志愿的事,我嗯嗯啊啊地應著。
“你怎么回事?”老陳看出我心不在焉,“家里有事?”
“沒有。”我頓了頓,“老陳,問你個事。”
“說。”
“如果你發現你爸——在你爸去世后,發現他年輕時有過一段……感情。一段你從不知道的感情。你會怎么辦?”
老陳咀嚼的動作慢下來。他看著我,眼神變得認真。
“什么樣的感情?”
“就是一封信,寫給一個女人的。信里說了一些……懷念的話。但信沒寄出去。”
“哦。”老陳喝了口湯,“那你爸后來結婚了嗎?”
“結了,和我媽。”
“感情好嗎?”
我想了想。記憶中父母很少吵架,但也很少親密。他們像兩個默契的搭檔,一起把日子過下去。
“還行吧。”
“那不就得了。”老陳說,“誰年輕時沒點故事?重要的是他選擇了你媽,和你媽過了一輩子。那封信沒寄出去,說明他自己做了選擇。”
“可為什么留著信?”
“留個念想唄。”老陳笑了,“老徐,你都五十了,怎么還跟小年輕似的糾結這個?人都是復雜的。你爸是個好丈夫好父親,這不就夠了?”
道理我都懂。
可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下班后我沒直接回家,開車去了老城區。
父親信里提到過老廠房,說已經改建成商場。我知道那個地方,小時候去過幾次。
商場確實很老舊的,外墻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已經脫落。門口確有幾棵高大的梧桐樹,枝葉茂密。
我把車停在路邊,站在樹下點了支煙。
父親信里說,他在這里抽過煙,想起一個穿藍色格子外套的女人。
暮色漸濃,商場門口進出的人不多。一個老太太牽著狗慢慢走過,幾個中學生說笑著涌進商場。
我想象1975年的夏天,年輕的父親站在這里——不,那時這里還是廠房大門——等著一個叫雅欣的女人下班。
她長什么樣子?愛笑嗎?聲音好聽嗎?
他們為什么分開?
煙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我甩掉煙頭,踩滅。
手機響了,是鄭麗蓉。
“幾點回來?”
“馬上。”
“記得帶瓶醬油,家里沒了。”
“好。”
掛掉電話,我又看了一眼那幾棵梧桐樹。樹葉在晚風里沙沙作響,像在說什么悄悄話。
我轉身離開。
但我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04
我開始悄悄調查。
信里線索很少,只有“雅欣”這個名字,1975年這個時間點,以及父親當時工作的機械廠。
廠子早就改制了,原址上建了商場。老員工呢?應該都七八十歲了,去哪里找?
我想到了父親的老同事。
父親退休前是中學教師,但他年輕時在機械廠工作過幾年,后來才通過考試當了老師。這事我知道,但細節不清楚。
周末我給父親的幾個老朋友打了電話,借口是想整理父親的生平,寫點紀念文字。
大多數人都只知道他當老師之后的事。
直到我聯系上一位姓吳的伯伯,八十歲了,耳朵有點背,電話里聲音很大。
“瑞祥啊!好多年沒見了!他走了?唉,人生無常……”
聊了幾句后,我試探著問:“吳伯伯,我爸年輕時在機械廠那會兒,您認識他嗎?”
“機械廠?哦,對對,他在三廠待過兩年。我們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那時候廠里人您還記得嗎?”
“記得一些!老啦,好多名字想不起來了……”
我屏住呼吸:“有沒有一個叫雅欣的?可能姓林?或者姓別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雅欣……林雅欣?”吳伯伯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些,“你說的是不是廠花小林?”
我的心跳加快了。
“廠花?”
“對啊,林雅欣嘛,當年三廠的一枝花!長得漂亮,又能歌善舞。好多小伙子追她,她眼光高,一個都看不上。”
“她……和我爸熟嗎?”
“你爸?”吳伯伯似乎在回想,“瑞祥那時候是技術員,挺文靜的小伙子。他們……哎,你這么一說,我好像有點印象。有段時間經常看見他倆一起下班,還以為他們在處對象呢。”
“后來呢?”
“后來?后來小林家里出事了。她爸是廠里的老會計,聽說賬目有問題,被調查。家里一下子垮了。再后來小林就辭職了,說是嫁到外地去了。你爸那會兒也剛好調走了,去考了教師。時間差不多,我們還開玩笑說他們是不是約好的。”
吳伯伯笑了,帶著老年人講古時的輕松。
我卻笑不出來。
“那您知道林雅欣嫁到哪里去了嗎?”
“這就不清楚了。好像是南方哪個城市……對了,她家當時住廠區宿舍,17棟三樓。我記這個清楚,因為我家住16棟,經常碰見。”
17棟三樓。和信紙背面的地址對上了。
我謝過吳伯伯,掛了電話。
手心里全是汗。
林雅欣。廠花。和父親一起下班。家里出事。遠嫁他鄉。
這些碎片逐漸拼湊出一個輪廓。
但還不夠。
我需要知道更多。
接下來的幾天,我利用午休時間跑檔案館、圖書館,查舊報紙和資料。網上能搜到的信息有限,那個年代的事情,很多都沒留下電子記錄。
我甚至去了派出所,想查戶籍資料,但被告知非直系親屬且無正當理由,不能查詢。
到處碰壁。
鄭麗蓉察覺到了我的異常。
“你最近在忙什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公司有點事。”我搪塞過去。
“是不是要裁員?”她緊張起來,“你們部門有消息嗎?”
“沒有,就是普通項目。”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但眼神里寫著懷疑。
結婚二十三年,我們太了解彼此了。她知道我在撒謊,我也知道她知道。
可我不能說。怎么說?說我偷偷調查我爸五十年前的舊情人?
周五晚上,兒子從國外打來視頻電話。
他那邊是清晨,剛起床,頭發亂糟糟的。背景是學生公寓的書桌,堆滿了書。
“爸,媽,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鄭麗蓉湊到鏡頭前,“你那邊冷不冷?秋褲穿了嗎?”
“媽,這里冬天有暖氣……”
他們聊著日常瑣事,我坐在旁邊,看著屏幕里兒子年輕的臉。
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兒子會在我的遺物里發現什么秘密嗎?
我有什么秘密?
好像沒有。我的人生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上學,工作,結婚,生子。按部就班,毫無波瀾。
年輕時有沒有過曖昧?有過的。辦公室新來的實習生,合作公司的女經理,同學聚會重逢的女同學。
但都止于心動,從未逾矩。
不是道德感多強,是膽小。怕麻煩,怕失去現有的安穩。
父親呢?他寫過那樣一封信,卻鎖在抽屜里一輩子。
他比我勇敢,還是比我懦弱?
視頻電話結束后,鄭麗蓉去洗澡。我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在搜索框里輸入“林雅欣”。
跳出來的都是無關信息。
我又加上“1975”
“機械三廠”等關鍵詞。
這次找到了一條五年前的舊新聞,是關于老城區改造中發現的“時光膠囊”——一個工地在挖地基時挖出一個鐵盒,里面是七十年代工廠工人的一些舊物:工作證、獎狀、照片。
新聞里提到,這些物品后來被移交到市檔案館。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
也許,也許那里會有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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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我請了半天假,去了市檔案館。
接待我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
我說明了來意,說想查1970年代機械三廠的資料,做家族歷史研究。
她讓我填了申請表,然后帶我去了閱覽室。
“廠志、職工名冊、工會活動記錄……這些都在這里。但涉及個人隱私的材料我們不能提供。”
“我明白,謝謝。”
她離開后,我面對著一排排檔案盒,有些無從下手。
先從職工名冊開始吧。
名冊是手寫的,紙張發黃,字跡工整。按車間和科室分類,每人一行:姓名、性別、出生年月、職務、家庭住址。
我翻到技術科那幾頁,找到了父親的名字:沈瑞祥,男,1949年3月生,技術員,住廠區宿舍15棟302。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繼續往后翻,在行政科的名冊里,我找到了她。
林雅欣,女,1952年7月生,文書,住廠區宿舍17棟305。
1952年出生,比我父親小三歲。如果還在世,今年應該七十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象著年輕的她坐在辦公室里,也許穿著那個年代流行的確良襯衫,梳著兩條辮子。
名冊里還有一張泛黃的合影,是1974年廠里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的集體照。
幾十個人站成三排,背景是掛著橫幅的主席臺。
我在第二排中間找到了父親。他那時真年輕啊,瘦瘦的,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旁邊站著的就是她嗎?
一個年輕姑娘,瓜子臉,大眼睛,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她在笑,笑得燦爛,和身邊拘謹的父親形成鮮明對比。
照片下方有手寫的名字標注。我找到她的位置,上面寫著:林雅欣。
果然是她。
我把照片捧在手里,指尖微微發顫。
這就是讓父親記了一輩子的人。
繼續翻檔案,我找到了一些廠內小報的合訂本。紙張脆得厲害,翻頁時要特別小心。
在一份1975年4月的廠報上,我看到了一則簡訊:“我廠文藝宣傳隊近日參加市職工匯演,表演的舞蹈《紡織女工》榮獲二等獎。參演人員:林雅欣、張秀蘭、王桂花……”
她還會跳舞。
我想起吳伯伯的話:“能歌善舞”。
父親在信里寫:“你說我不懂浪漫”。
他們去看過她的演出嗎?演出結束后,他會不會在后臺等她?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們聊了什么?
檔案室里很安靜,只有翻頁的沙沙聲和空調的低鳴。
我又找到一份1975年9月的廠報,上面有一則處分通知:“原財務科會計林國棟,因賬目問題被停職調查,其女林雅欣已申請辭職……”
時間點對上了。父親寫信是11月,那時她已經辭職,可能已經準備離開。
“家中變故,我不得不返鄉照顧病母。”父親在信里這樣寫自己的離開。
但也許,不只是這樣。也許還有別的原因。
門被輕輕推開,那個女工作人員走進來。
“徐先生,查得怎么樣?”
“還好,找到了一些資料。”我把照片小心放回檔案盒。
“您剛才說做家族歷史研究,是您家的長輩在廠里工作過?”
“嗯,我父親。”
“方便告訴我名字嗎?也許我聽說過。”
“沈瑞祥。”
她想了想,搖頭:“沒什么印象。我父母也是那個廠的,不過他們在車間,可能不熟悉科室的人。”
“那您聽說過林雅欣嗎?”
她的表情變了。
“林雅欣?您怎么知道她?”
“在名冊上看到的。”
她在我對面坐下,壓低聲音:“林雅欣……我知道她。她當年很有名,廠花嘛。后來家里出事,挺慘的。”
“您了解具體情況嗎?”
“不太清楚,那時候我還小,是聽我爸媽說的。說她爸賬目有問題,可能是被人陷害的。那個年代,這種事說不清楚。她爸被停職后沒幾個月就病死了。她媽受不了打擊,精神出了問題。”
我的心揪緊了。
“林雅欣把工作辭了,照顧她媽。但她媽情況越來越差,有一次跑出去差點掉進江里。再后來……聽說她嫁到外地去了,嫁得挺遠,好像是南方的一個小城。帶著她媽一起走的。”
“她嫁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有人說是親戚介紹的,年紀挺大,死了老婆。也有人說是個普通工人。反正她走得很急,跟誰都沒說具體去向。”
工作人員嘆了口氣:“那個年代,一個年輕姑娘帶著有病的母親,太難了。嫁人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我沉默了很久。
“她后來回來過嗎?”
“沒有。至少我沒聽說過。老廠區拆遷前搞過一次老職工聚會,組織者試著聯系她,沒聯系上。有人說她早就去世了,也有人說她還在南方。都是傳言,沒人知道確切情況。”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閱覽室里的燈自動亮了。
我謝過工作人員,辦完手續離開檔案館。
坐進車里,我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雨刷器上夾著一張停車繳費單,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我想象1975年的秋天,父親寫下那封信時的情景。
那時林雅欣家里剛遭遇變故,父親自己也要離開。兩個年輕人,面對各自的困境,做出了選擇。
或者說,他們沒有選擇。
父親把信鎖進抽屜,一去五十年。
林雅欣遠嫁他鄉,從此杳無音訊。
而我現在坐在這里,五十歲了,才偶然窺見這段往事的冰山一角。
手機震動,是鄭麗蓉發來的微信:“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該回家了。該把這件事放下。就像老陳說的,誰年輕時沒點故事?重要的是后來的人生。
可我心里有個聲音在問:她后來過得怎么樣?幸福嗎?父親如果知道她的結局,會后悔沒寄出那封信嗎?
雨開始下了,細密的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
我發動車子,駛入車流。
后視鏡里,檔案館的大門漸漸遠去。
這件事該到此為止了。我想。
06
但我停不下來。
接下來的一周,我像著了魔一樣,繼續搜尋任何關于林雅欣的線索。
我在本地論壇發帖,問有沒有人知道七十年代機械三廠的林雅欣。回帖很少,有個網友說聽家里老人提過“廠花小林”,但具體情況不清楚。
我甚至聯系上了當年廠文藝宣傳隊的另一個隊員,現在也七十多歲了,住在養老院。
電話里她的聲音蒼老但清晰:“雅欣啊,記得記得。那姑娘命苦。她爸出事后,隊里就不讓她上臺了。她來找我哭過,說不是她爸的錯,是有人誣陷。可那時候誰聽啊。”
“她走之前找過我一次,說要嫁到外地去了。我問她嫁的是什么人,她不肯說,只是哭。我送了她一條紅紗巾,她摟著我說謝謝姐,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后來真就再沒消息了。前些年我們老隊員聚會,還提起她。大家都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掛掉電話,我心里沉甸甸的。
周五晚上,鄭麗蓉去參加同學聚會,我一個人在家。
又拿出那封信,反復地讀。
“望你知我從未忘懷。但也愿你不知。”
父親寫下這句話時,是什么心情?
他希望她知道自己記得,又不希望這記憶打擾她的生活。這種矛盾,我好像能懂一點。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是徐建邦先生嗎?”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禮貌但有些生硬。
“是我,您是哪位?”
“我姓傅,傅俊悟。關于您父親沈瑞祥先生,和林雅欣女士的事,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你說什么?”
“您沒聽錯。我手上有一些材料,關于您父親和林雅欣女士的往來信件。我想您應該會感興趣。”
“什么信件?你從哪里得到的?”
“這個我們見面談吧。明天下午三點,中山路的星巴克,方便嗎?”
我腦子一片混亂。這個人是誰?他怎么知道這些事?他手里有什么?
“我憑什么相信你?”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笑聲:“徐先生,我理解您的懷疑。這樣吧,我可以先給您發一張照片,您看看是不是您父親的字跡。”
幾秒鐘后,微信提示音響起。
一個陌生頭像發來一張圖片。
我點開,手開始抖。
是一封信的局部照片,鋼筆字,泛黃的信紙。
“雅欣:上周來信收到。你說南方的冬天也很冷,我聽了心里難受。若我在,定會……”
字跡是父親的,我認得。
但這不是我找到的那封信。這是一封新的,我從沒見過的信。
電話還沒掛,那個年輕的聲音又響起:“看到了嗎?這只是其中一封。我這里還有不少。明天下午三點,我們見面詳談。對了,一個人來。”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渾身發冷。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聲隱約傳來。
這個世界突然變得陌生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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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里全是那通電話和那張照片。
傅俊悟是誰?他怎么會有父親寫給林雅欣的信?難道父親不止寫了一封?難道他們一直有通信?
可如果一直有通信,為什么我找到的那封沒有寄出?
鄭麗蓉睡得沉,背對著我。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光。
凌晨四點,我悄悄起身,去書房打開電腦。
在搜索引擎里輸入“傅俊悟”。
結果很少。一個同名同姓的律師,一個健身教練,都不像。
又搜手機號碼,沒有實名信息。
天快亮時,我做了決定:去見面。
我必須知道這個人手里有什么,他想干什么。
第二天我請了病假,鄭麗蓉沒多問,只是說:“不舒服就休息,別硬撐。”
她出門上班后,我在家里坐立不安。
把父親那封信又拿出來看,試圖找出更多線索。但除了已知的信息,再沒有什么。
下午兩點半,我提前到了星巴克。
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手心里全是汗。
三點整,一個年輕人推門進來。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個子挺高,穿著黑色夾克和牛仔褲。長相普通,但眼神很銳利,進門后掃視一圈,很快鎖定了我。
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徐先生?我是傅俊悟。”
“你好。”我的聲音有些干澀。
他點了杯拿鐵,然后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開門見山吧。我祖母是林雅欣。”
我愣住了。
“你……你是林雅欣的孫子?”
“對。”他打開文件夾,里面是幾封信件的復印件,“這些是我整理祖母遺物時發現的。您父親寫給我祖母的信,一共八封,時間從1975年到1983年。”
我接過復印件,手抖得厲害。
快速瀏覽,確實都是父親的筆跡。內容大多是日常問候,關心她和家人的近況,偶爾提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但字里行間,那份克制的情感依然清晰可見。
“你祖母……她還好嗎?”
“三年前去世了。”傅俊悟說,“肺癌,和您父親一樣。”
我心頭一顫。
“這些信為什么在你這里?你父母呢?”
“我父母早就不在了。車禍,我十歲那年。”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是祖母帶大的。她去世后,我整理她的東西,發現了這些信,還有您父親的照片。”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復印件。
是父親年輕時的一寸照,背面寫著一行小字:“給雅欣留念。瑞祥。1975.6.21。”
1975年6月21日。和信紙背面的日期對上了。
“所以你聯系我,是想……”我試探著問。
傅俊悟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徐先生,我直說了。我現在遇到一些困難,需要錢。這些信和照片,對您來說應該很重要吧?畢竟涉及到您父親的聲譽,還有兩個家庭的隱私。”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在威脅我?”
“別說得這么難聽。我只是覺得,這些歷史資料應該得到妥善保管。而保管需要成本,您說對嗎?”
他靠回椅背,端起拿鐵喝了一口,動作從容。
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感到一陣惡心。
“你想要多少?”
“二十萬。現金。”
“不可能,我沒那么多錢。”
“您可以慢慢籌。我不急。”他笑了,“但這些材料的復印件,我備份了很多。如果我不小心弄丟了,或者被人看到了,那就不好了。您父親是教師,德高望重,您也不希望他的名聲受損吧?”
我盯著他,腦子里飛速轉動。
“我怎么知道你沒有別的備份?給了你錢,你再來要怎么辦?”
“我們可以簽個協議。錢到手,所有原件和復印件都給您,我保證不留底。我雖然缺錢,但講信用。”
鬼才信。
咖啡涼了,我一口沒喝。
“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下周五之前給我答復。還是這個時間,這個地方。”他站起身,把文件夾收回包里,“對了,建議您別報警。這是民事糾紛,警察管不了。而且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角落里。
窗外的陽光刺眼,店里放著輕音樂,周圍的人在聊天、工作、約會。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我知道,我的世界剛剛裂開了一道縫。
08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家。
鄭麗蓉已經下班了,在廚房做飯。抽油煙機的聲音嗡嗡響,鍋里煎著什么,滋滋作響。
“回來了?病好點沒?”她從廚房探出頭。
“好點了。”
我放下公文包,走進臥室,關上門。
坐在床邊,腦子里亂成一團。
二十萬。我哪有二十萬?存款倒是有一些,但那是留著給兒子讀書、應急用的。而且存折在鄭麗蓉那里,每一筆大支出她都要過問。
如果動這筆錢,我該怎么解釋?
不給他錢會怎樣?他真的會把信公開嗎?
父親已經去世了,公開這些信對他有什么影響?無非是名聲受損,可人都走了,還在乎名聲嗎?
但我在乎。母親在乎。妹妹在乎。
還有林雅欣的家人——如果她有其他家人的話。
傅俊悟說她父母早逝,是祖母帶大的。那這些信公開,損害的不只是父親的名聲,還有林雅欣的名節。
那個年代,一個女人保存著另一個男人的信幾十年,別人會怎么說?
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父親,你到底留下了多少秘密?
晚飯時我食不知味。鄭麗蓉做的紅燒排骨,平時我最愛吃的,今天卻嚼蠟一樣。
“你到底怎么了?”她放下筷子,“從下午回來就不對勁。病還沒好?”
“沒事,就是有點累。”
“是不是公司真要裁員?”她壓低聲音,“你跟我說實話,我們有心理準備。”
“不是裁員。”
“那是什么?”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
“真的沒事。可能就是年紀大了,容易累。”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眼神復雜。最后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但我知道,她不信。
晚上我假裝睡了,聽著她的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后,悄悄起身去書房。
打開電腦,搜索“敲詐勒索立案標準”。
兩萬元以上就是數額巨大。二十萬,夠判好幾年了。
但傅俊悟說得對,如果報警,事情就會鬧大。信的內容會作為證據,可能會泄露。而且他說這是民事糾紛,警察不一定管。
就算管了,判了,他會恨我,出來后會不會報復?
更重要的是,這些信是怎么到他手里的?真的是林雅欣保存的嗎?她為什么要保存?父親知道她保存著這些信嗎?
太多疑問。
深夜一點,我還在書房里坐著。煙灰缸里已經積了好幾個煙頭。
手機亮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徐先生,希望您認真考慮。下周五見。傅。”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五十歲了,我以為人生已經定型,可以平平淡淡過完下半輩子。
可現在,父親五十年前的一段往事,像一顆埋了太深的地雷,在我腳底爆炸。
而那個叫傅俊悟的年輕人,他想要的真的只是錢嗎?
有沒有可能,他還有別的目的?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無數故事發生,生老病死,悲歡離合。
而我的故事,剛剛翻開意想不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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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行尸走肉。
上班時頻繁出錯,被經理叫去談話。回家后對鄭麗蓉能躲就躲,躲不過就敷衍。
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冷。
周三晚上,她終于爆發了。
“徐建邦,你到底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們坐在客廳里,電視關著,屋里安靜得能聽見鐘表的滴答聲。
“沒有。”
“沒有?”她冷笑,“你這幾天魂不守舍,電話一響就緊張,半夜偷偷起來抽煙。你當我瞎嗎?”
我沉默。
“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問,聲音在抖。
“不是!”我立刻否認,“你想哪兒去了。”
“那是什么?你說啊!”
我看著她,她眼眶紅了,但還是倔強地瞪著我。
結婚二十三年,我們吵過架,鬧過矛盾,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中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是我爸的事。”我最終開口,但只說了一半,“我在整理他遺物時,發現了一些……舊東西。牽扯到過去的一些人和事。”
“什么東西?”
“一些信。他年輕時寫的。”
鄭麗蓉愣住了:“寫給誰的?”
“一個朋友。”
“女的?”
我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靠在沙發背上。過了很久才說:“所以你這幾天就是在為這個煩惱?你爸都走了,他年輕時候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事情沒那么簡單。”我苦笑,“有人拿著那些信,來找我要錢。”
“什么?”她坐直了,“敲詐?”
“嗯。”
“誰?要多少?”
“一個年輕人,說是信的主人的孫子。要二十萬。”
“報警啊!”她脫口而出。
“不能報警。信的內容……比較私密。公開了對誰都不好。”
鄭麗蓉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走了幾圈后停下,看著我:“信里寫了什么?”
“就是一些……懷念的話。沒越界,但能看出感情不一般。”
“你爸和你媽結婚前的事?”
“那你媽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
她又走起來,這次腳步更快。最后她停在窗前,背對著我:“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二十萬,我們有。但不能給。這種人貪得無厭,這次給了,下次還會要。”
“可如果不給,他把信公開怎么辦?”
“公開就公開!”她轉身,眼里有淚光,“你爸都走了,還在乎這些?你媽也走了。我們活著的人憑什么要被他威脅?”
“還有信那邊的家人……”
“那是他們家的事!”鄭麗蓉的聲音提高了,“徐建邦,你現在該考慮的是我們這個家!你為了你爸五十年前的破事,把家里弄得雞飛狗跳,值得嗎?”
我啞口無言。
她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
“建邦,我們五十歲了,兒子在國外,就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我不想因為這些陳年舊事,毀了我們現在的日子。”
她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我手背上。
我心里一陣刺痛。
“讓我想想。”我說,“周五之前,我一定做決定。”
她點點頭,靠進我懷里。我們很久沒有這樣擁抱過了。
那天晚上我們相擁而眠,像回到剛結婚的時候。
但我心里清楚,問題還沒解決。
傅俊悟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
周四,我做了一件之前沒想到要做的事:調查傅俊悟本人。
既然他說他是林雅欣的孫子,那應該能查到一些信息。
我找了個借口,說有個朋友的孩子想找工作,問問傅俊悟的情況。通過一些關系,輾轉找到了他的一些信息。
傅俊悟,二十八歲,本地人。高中畢業后沒上大學,打過零工,開過網店,都不長久。目前無業,名下沒有房產,租住在老城區的一個單間。
最重要的是,他有前科:三年前因打架斗毆被拘留過十五天。
還有,他欠了網貸,金額不小,催收電話都打到他之前的雇主那里了。
看到這些信息,我的心更沉了。
一個無業、負債、有前科的年輕人,為了錢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但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在意:他祖母林雅欣的死亡證明復印件顯示,她確實在三年前去世,死因是肺癌。但她去世前住的不是醫院,而是一家條件很差的養老院。
費用記錄顯示,最后半年費用經常拖欠。
傅俊悟作為唯一親屬,沒有支付能力。
所以他說需要錢,可能不全是謊話。
但二十萬,對現在的我來說,確實是一筆巨款。
周五下午兩點,我提前出門。
鄭麗蓉送我到門口,什么也沒說,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我開車去中山路,腦子里反復演練著要說的話。
討價還價?威脅報警?還是……
等紅燈時,我看著人行道上的人群。年輕人,中年人,老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困境。
父親有他的秘密,林雅欣有她的,傅俊悟有他的。
我也有我的。
而今天,我必須面對這一切。
星巴克門口,我停好車,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的瞬間,風鈴叮當作響。
傅俊悟已經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他看到我,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讓我不寒而栗。
10
我坐下,沒點東西。
“考慮得怎么樣?”傅俊悟開門見山。
“二十萬太多,我拿不出。”我直視他的眼睛,“五萬,這是我最多能給的。”
他笑了,搖搖頭:“徐先生,您這就沒誠意了。這些信的價值,您心里清楚。”
“信的價值在于對誰而言。對我來說,它們只是我父親的舊物。對你來說,它們只是換錢的工具。五萬,夠你還掉一部分網貸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調查我?”
“彼此彼此。”我說,“你說你是林雅欣的孫子,但我查了戶籍,林雅欣確實有個孫子叫傅俊悟,但記錄顯示他二十五歲,不是二十八歲。而且他父母健在,在外地工作。”
傅俊悟的臉色變了。
“你到底是誰?”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最后嘆了口氣,整個人的氣勢都垮了。
“我叫傅俊悟,但林雅欣不是我親祖母。”他聲音低了下去,“我是她鄰居,她看著我長大的。我爸媽不管我,她對我好,給我做飯,輔導我功課。我喊她奶奶。”
“那信怎么在你手里?”
“她去世前交給我的。說這些是她年輕時一個很重要的人寫的,讓我保管好。但她沒說讓我拿這些信去要錢。”
他苦笑:“是我自己起了貪念。我欠了錢,催債的天天打電話。整理她遺物時看到這些信,就想……也許能換點錢。”
“所以你一開始就在騙我。”
“對。”他承認得很干脆,“但我說的有些是真的。她確實一直保存著這些信,經常拿出來看。臨終前還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在走之前,再見那個人一面。”
我心里一陣酸楚。
“她知道他去世了嗎?”
“不知道。她后來嫁到外地,和過去所有人都斷了聯系。這些信是她從娘家帶走的唯一東西。”
傅俊悟從包里拿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的八封信,都用塑料膜仔細封著。
還有幾張照片,除了父親的一寸照,還有一張兩人的合影。很老的彩色照片,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出是兩個年輕人站在江邊,拘謹地并肩站著,臉上帶著羞澀的笑。
那是我從沒見過的父親。
年輕,緊張,但眼里有光。
“這些,我都給你。”傅俊悟把布包推過來,“我不要錢了。”
“為什么?”
“昨晚我夢見她了。”他眼睛有點紅,“她罵我,說我不學好,用她的東西做這種事。她說那個人是她心里最干凈的記憶,我不能把它弄臟了。”
他低下頭:“我爸媽從小不管我,只有她對我好。我不能……不能讓她死了還為我操心。”
我接過布包,手指撫過那些信。
五十年的時光,就封存在這些紙張里。
“你欠了多少錢?”我問。
他報了個數,六萬多。
我從錢包里拿出銀行卡:“這里面有三萬,密碼是六個八。你先拿去還一部分。剩下的,找個正經工作慢慢還。”
他震驚地看著我:“徐先生,我……”
“我不是在幫你。”我說,“我是在幫我父親,還有林雅欣。他們不該被這樣對待。”
他接過卡,手在抖。
“謝謝。”他聲音哽咽,“對不起。”
“走吧。”我說,“以后別再做這種事了。”
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我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布包就在手邊,里面是兩個老人一生的秘密。
不,不是秘密。是一段被時光掩埋的真實感情,干凈,克制,卻深沉如海。
父親選擇了把信鎖進抽屜,用一生守護這個秘密。
林雅欣選擇了帶著信遠走他鄉,在回憶里度過余生。
他們再也沒有聯系,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能,因為責任,因為對各自家庭的責任。
而傅俊悟的出現,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人性中不那么光彩的一面。
但也讓我看到了悔改的可能。
傍晚我回到家,鄭麗蓉在客廳等我。
“怎么樣?”她緊張地問。
我把布包放在桌上,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從發現第一封信開始,到今天的會面,毫無保留。
她靜靜地聽,沒有打斷。
我說完了,屋里陷入沉默。
然后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了我。
“你該早點告訴我。”她聲音悶悶的,“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對不起。”
“你爸……”她松開我,眼睛濕濕的,“他是個重情義的人。那個林雅欣也是。他們這輩子,都不容易。”
“你不生氣?”
“生什么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重要的是,你現在選擇告訴我,選擇信任我。”
她拉著我坐下,打開布包,小心地拿出那些信。
我們一封封地看,看父親年輕時的字跡,看那些克制的思念,看兩個年輕人在命運面前的無奈與堅守。
看到最后,鄭麗蓉靠在我肩上,輕聲說:“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我把信重新收好,放進書房的抽屜里。這次沒有上鎖。
有些秘密,不該被鎖起來。
有些感情,不該被遺忘。
而有些陪伴,就在身邊,從未離開。
夜里躺在床上,鄭麗蓉沒有戴眼罩和耳塞。她側身面對我,手搭在我胳膊上。
“建邦。”
“嗯?”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找你了,不聯系你了,你會怎么辦?”
我想了想,說:“我會去找你。一直找,直到找到你為止。”
她笑了,在黑暗里。
“睡吧。”
“晚安。”
我們不再說話,呼吸漸漸同步。
五十歲,我才真正看透:如果曖昧的異性突然不找你了,其實就兩個原因。
要么是他選擇把深情埋進心底,用一生的沉默守護你和他的安寧。
要么是他從未真正在意,所謂的接近不過是自私的算計。
而那個陪你走過大半生,見過你所有樣子,依然選擇留在你身邊的人。
才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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