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領(lǐng)帶系到第三遍時，我聽見衣帽間傳來彭雨涵的嘆氣聲。
她拎著那雙銀灰色細(xì)跟鞋走出來，眉頭微蹙著說鞋跟有些松了。
我說換一雙吧，她卻搖頭，說只有這雙配那件裙子。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暮色透過玻璃漫進(jìn)來，把她的側(cè)臉輪廓暈得有些模糊。
電話響了，是唐玫催我們快些，說同學(xué)們都到了。
彭雨涵應(yīng)著聲，彎腰穿鞋時，我瞥見她后頸有一小片沒抹勻的粉底。
她最近總是睡不好，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
車子駛出小區(qū)時，路燈剛好亮起來，橙黃的光一道一道滑過車窗。
彭雨涵安靜地坐在副駕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邊緣。
我打開廣播，又關(guān)掉。
沉默像一層薄霧，籠在車廂里。
會所的輪廓出現(xiàn)在視線盡頭時，她忽然輕聲說：“浩初，如果今晚……”
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轉(zhuǎn)頭看她，她只是望著窗外，側(cè)臉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單薄。
“如果什么？”
“沒什么。”她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笑，“就是有點緊張，好久沒見這么多人?！?/p>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觸感冰涼。
停車場已經(jīng)停了不少車，我認(rèn)出其中幾輛是當(dāng)年班上混得不錯的同學(xué)。
彭雨涵下車時踉蹌了一下，我扶住她，聞到她身上梔子花的香氣比平日濃些。
她站穩(wěn)后，輕輕掙開了我的手。
會所的門被服務(wù)生推開，暖光、音樂和笑聲一股腦涌出來。
我一眼就看見了被圍在人群中央的曾天宇。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舉著香檳杯，正側(cè)頭聽旁邊人說話。
然后他轉(zhuǎn)過臉來，目光越過人群，準(zhǔn)確無誤地落在彭雨涵身上。
嘴角揚(yáng)起的那抹笑，我隔了這么遠(yuǎn)都能看清楚。
彭雨涵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01
唐玫迎上來的時候，身上帶著濃烈的香水味。
她先擁抱了彭雨涵，又拍拍我的肩，說你們倆還是這么般配。
這話她說得很大聲，周圍幾個同學(xué)都看過來，眼神里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曾天宇還在原來的位置，沒動，只是遠(yuǎn)遠(yuǎn)舉了舉杯。
我注意到他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天宇可是特意從國外趕回來的?！碧泼道碛旰沁呑?，“人家現(xiàn)在是大人物了，聽說剛收購了本地好幾家公司？”
彭雨涵的腳步有些遲疑，但唐玫的力氣很大。
我跟在后面，看著妻子纖細(xì)的背影融進(jìn)那片暖光里。
曾天宇終于走了過來。
他比記憶中高了些，輪廓也更分明，但那雙眼睛沒變，看人時總帶著三分打量七分疏離。
“雨涵?！彼乳_口，聲音低沉，“好久不見?！?/p>
“好久不見?！迸碛旰穆曇艉茌p。
然后他才轉(zhuǎn)向我，伸出手：“馮浩初，對吧？常聽雨涵提起你。”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上來時用了些勁。
“提起我什么？”我問。
曾天宇笑了：“說你們感情很好。”
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莫名有些刺耳。
唐玫在旁邊打圓場，說都別站著了，入席入席。
長桌能坐二十多人，基本都到齊了。我和彭雨涵的位置被安排在中間，對面就是曾天宇。
服務(wù)生開始上菜，同學(xué)們互相敬酒，回憶像開了閘的水，一股腦倒出來。
誰當(dāng)年追過誰，誰考試作弊被抓，誰在操場打過架。
彭雨涵一直很安靜，只在我給她夾菜時低聲說句謝謝。
曾天宇倒是健談，講他在華爾街的經(jīng)歷，講并購案，講那些聽起來遙不可及的數(shù)字。
幾個男同學(xué)圍著他敬酒，說著恭維話。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luò)起來。
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唐玫第一個舉手贊成。
瓶子轉(zhuǎn)起來的時候，彭雨涵在桌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細(xì)密的汗。
02
第一個被轉(zhuǎn)到的是當(dāng)年的體育委員。
他選了真心話，被問到現(xiàn)在年薪多少，紅著臉說了個數(shù)，引起一陣起哄。
瓶子又轉(zhuǎn)，這次指向一個短發(fā)女生。
她大大方方選了大冒險，被要求給初戀打電話說“我還想你”。
電話接通時，全場安靜下來。
女生對著話筒說了那句話，然后迅速掛斷，臉漲得通紅。
大家笑著鼓掌，氣氛更放松了些。
瓶子第三次轉(zhuǎn)動，在桌面上劃過一圈，慢下來，最后瓶口不偏不倚，對準(zhǔn)了彭雨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唐玫眼睛發(fā)亮：“雨涵，選什么？”
彭雨涵的手指蜷了蜷，低聲說：“真心話吧。”
“不行不行！”幾個同學(xué)起哄，“剛才都真心話了，這次必須大冒險！”
“對！大冒險！”
彭雨涵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無措。
我正要開口，唐玫搶先說：“這樣吧，也不為難你——和當(dāng)年同桌喝個交杯酒，怎么樣？”
她這話一出，桌上靜了一瞬。
誰都知道彭雨涵高中三年的同桌是誰。
曾天宇緩緩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
彭雨涵的臉色白了白：“別鬧了……”
“這有什么！”一個男同學(xué)嚷道，“都是成年人了，喝杯酒而已！”
“就是，天宇都沒說什么?！?/p>
曾天宇這才開口，語氣輕松：“我無所謂，看雨涵?！?/p>
所有的壓力都落在彭雨涵身上。
她咬著下唇，手指緊緊攥著餐巾。
我按住她的手，站起來：“我替她……”
“浩初?！痹煊畲驍辔?，笑容還在臉上，眼神卻冷了，“游戲而已，不用這么認(rèn)真吧？”
唐玫也來拉我：“哎喲，你別掃興嘛?！?/p>
彭雨涵忽然站起來。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液在杯壁晃了晃。
“好。”她說，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然后她繞過桌子，走向曾天宇。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曾天宇也站起來，舉著酒杯等她。
兩人面對面站定，手臂交纏，仰頭喝酒。
掌聲和口哨聲炸開，有人舉起手機(jī)拍照。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看見彭雨涵閉了閉眼。
酒喝完，她放下杯子想走，曾天宇卻忽然伸手?jǐn)堊×怂难?/p>
“等等。”他說。
下一秒，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
03
時間好像靜止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曾天宇的手扣在彭雨涵后頸，看著她起初的掙扎變得微弱，看著周圍一張張興奮的臉。
快門聲此起彼伏。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半分鐘，曾天宇松開了她。
彭雨涵踉蹌后退，嘴唇紅腫，眼睛里蒙著一層水汽。
她看向我，張了張嘴，卻沒發(fā)出聲音。
曾天宇擦了擦嘴角，笑得愜意：“開個玩笑，大家別介意?！?/p>
“不介意不介意！”唐玫拍手，“太精彩了！”
其他人都跟著笑，只有少數(shù)幾個表情尷尬。
我推開椅子走過去，拉起彭雨涵的手腕。
她的皮膚冰涼，脈搏跳得很快。
“我們回家?！蔽艺f。
“哎，這就走?。俊庇腥撕?。
我沒回頭，拽著她往外走。
走廊很長，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只有我們倆急促的呼吸。
一直走到停車場，我才松開她。
夜風(fēng)很冷，吹得人清醒了些。
彭雨涵站在車邊，低著頭，長發(fā)垂下來遮住了臉。
我打開車門，她默默坐進(jìn)去。
一路無話。
車窗外的燈火流成一條光帶，明明滅滅映在她臉上。
等紅燈時，我終于開口：“你們約好的？”
“不是?！彼⒖谭裾J(rèn)，聲音沙啞，“我不知道他會……”
“不知道？”我轉(zhuǎn)過頭看她，“那他怎么敢？”
彭雨涵的嘴唇顫抖著，眼淚掉下來：“我真的不知道……浩初，你相信我……”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喇叭，我踩下油門。
接下來的路程，我們沒再說話。
到家時已經(jīng)快十一點，樓道里的聲控?zé)魬?yīng)聲而亮。
我掏出鑰匙開門，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插進(jìn)去。
門開了，黑暗涌出來。
04
我沒開燈，直接走到客廳，把車鑰匙摔在玄關(guān)柜上。
金屬撞擊木板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彭雨涵跟進(jìn)來，輕輕帶上門。
“浩初，”她的聲音在黑暗里飄著，“今晚的事……我……”
“是什么？”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她模糊的輪廓，“你說，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幾秒。
“就是個玩笑?！彼f，每個字都吐得很艱難，“過分的玩笑……你別當(dāng)真……”
“玩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彭雨涵，你當(dāng)我是瞎子還是傻子？”
“不是的……”
“那是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們舊情復(fù)燃？還是說，這些年你根本就沒忘了他？”
“我沒有！”她急切地否認(rèn)，“我和他早就結(jié)束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我打斷她，“我知道你從來沒刪他號碼，知道你還留著你們那些照片，知道你每次提到他都會走神——這些我都知道！”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急促的呼吸。
“浩初，”她慢慢說，“有些事，我沒法解釋……”
“那就別解釋?！?/p>
我繞過她，往臥室走。
她在身后拉住我的衣袖：“你別這樣……我們談?wù)劇?/p>
我甩開她的手。
“臟?！蔽艺f，聲音冷得自己都陌生，“今晚你去客房睡?！?/p>
她僵在原地。
我進(jìn)了主臥，關(guān)上門，反鎖。
背靠著門板，我才感覺到腿在發(fā)軟。
客廳里傳來細(xì)微的動靜，是她走向客房的腳步聲。
然后是一聲很輕的關(guān)門聲。
整間屋子徹底靜下來。
我滑坐到地上，手捂住臉。
腦子里反復(fù)回放那個畫面：曾天宇低頭吻她，她起初推拒的手，最后輕輕搭在了他肩上。
胃里一陣翻攪。
我沖到衛(wèi)生間，干嘔了幾聲，什么都沒吐出來。
鏡子里的人眼睛通紅，領(lǐng)帶歪在一邊，樣子狼狽極了。
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砸在洗手池邊緣。
回到臥室，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簾沒拉嚴(yán)，一線月光漏進(jìn)來，在地板上切出慘白的細(xì)痕。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小時，也許兩小時。
我聽見隔壁客房傳來很輕的說話聲。
05
起初以為是幻聽。
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在深夜里清晰得扎耳。
我輕輕起身，赤腳走到墻邊。
客房和主臥只隔一道墻，老房子隔音不好。
是彭雨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哽咽。
“……不行……我做不到……”
停頓。
“……他會恨我的……”
又停頓，這次更長些。
然后我聽見她說：“必須這樣嗎？他受不了的……”
她在跟誰說話？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到墻上。
隱約能聽見電話那頭是個男聲，但聽不清內(nèi)容。
彭雨涵又開口，這次帶著哭腔：“……我知道……可我怕……好，我明白……”
通話持續(xù)了大概五分鐘。
最后她說：“……明天見?！?/p>
然后是一片寂靜。
我在墻邊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挪開。
回到床上，睡意全無。
彭雨涵在跟誰打電話？曾天宇嗎？還是別人？
“必須這樣”——必須怎樣？
“他受不了的”——他是誰？我嗎？
無數(shù)個問題在腦子里打轉(zhuǎn)，攪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天快亮?xí)r，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醒來已經(jīng)上午九點多，陽光刺眼。
我坐起來，頭疼得厲害。
客廳里靜悄悄的，客房的門關(guān)著。
我走過去，擰了擰門把手——鎖了。
“雨涵？”我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回應(yīng)。
又敲了幾次，還是安靜。
我找來備用鑰匙，打開門。
房間里空無一人。
床鋪整理過，窗簾拉開，窗戶開著一條縫，晨風(fēng)吹進(jìn)來，揚(yáng)起薄紗窗簾。
她的行李箱還在衣柜前，化妝品整齊擺在梳妝臺上。
但人不見了。
我打她手機(jī)，關(guān)機(jī)。
在客廳茶幾上發(fā)現(xiàn)一張便條，是她娟秀的字跡：“浩初，公司臨時有事，我出去一趟。昨晚的事對不起，等我回來好好談。早餐在鍋里保溫?！?/p>
便條旁邊，放著我們的結(jié)婚照。
相框玻璃擦得很干凈，照片里兩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那是五年前，在洱海邊拍的。
彭雨涵穿著白色長裙，赤腳踩在沙灘上，海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亂。
我當(dāng)時說，這張拍得好，洗出來放大。
她說，要擺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現(xiàn)在照片還在，笑也還在，但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碎了。
我把便條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垃圾桶。
鍋里的粥還溫著，是我喜歡的皮蛋瘦肉粥。
盛了一碗，吃了幾口就咽不下去。
手機(jī)響了，是林榮。
“浩初，起了沒？”他的聲音聽起來精神很好，“下午打球去？”
“不想去?！?/p>
“怎么了？聲音這么虛，昨晚累著了？”他開玩笑。
我捏了捏鼻梁：“有點事?！?/p>
林榮聽出不對勁：“和雨涵吵架了？”
我沒吭聲。
他頓了頓：“因為同學(xué)會？”
“你怎么知道？”
“唐玫在群里發(fā)照片了。”林榮說，“我看見了。曾天宇那小子，還是這么混蛋。”
我閉上眼睛：“不止照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們在哪？我過來。”林榮說。
06
林榮半小時后就到了，拎著一袋啤酒。
我們坐在陽臺的小桌邊，晨光很好，曬得人發(fā)懶。
但他聽完昨晚的事，眉頭越皺越緊。
“當(dāng)眾接吻？”他確認(rèn)，“你確定是接吻，不是貼面禮什么的？”
“我確定。”
林榮灌了口啤酒，搖搖頭：“曾天宇這是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說，“但雨涵的反應(yīng)很奇怪?！?/p>
“怎么奇怪？”
我把夜里聽見電話的事說了。
林榮放下酒罐，表情嚴(yán)肅起來：“她在跟誰打電話？”
“聽不清，但肯定是個男的。”
“曾天宇？”
“有可能。”
我們沉默著坐了一會兒。
遠(yuǎn)處有孩子在樓下玩，笑聲飄上來，無憂無慮的。
“浩初，”林榮忽然說，“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p>
“我上周碰到曾天宇了。”
我轉(zhuǎn)頭看他：“在哪？”
“律師事務(wù)所?！绷謽s說，“他來咨詢一些海外資產(chǎn)轉(zhuǎn)移的事，正好是我同事接待的。我同事私下跟我說，這人背景不太簡單?！?/p>
“什么意思？”
“他在海外的記錄太干凈了?！绷謽s斟酌著用詞，“一般人在國外十年，總會留下些痕跡——信用卡記錄、租房合同、醫(yī)療記錄什么的。但曾天宇的，干凈得像被人專門清理過。”
我回想起昨晚曾天宇談?wù)摰哪切┙?jīng)歷，那些細(xì)節(jié)豐富的故事。
“還有，”林榮壓低聲音，“他兩周前空降成了雨涵他們公司的董事。”
我愣?。骸笆裁矗俊?/p>
“你不知道？”林榮也驚訝，“雨涵沒跟你說？”
沒有。
她一個字都沒提。
林榮看我表情，嘆了口氣：“可能還沒來得及說。但這事挺奇怪的，收購方突然塞個董事進(jìn)來，而且正好是雨涵他們部門對應(yīng)的上級公司?！?/p>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會所，曾天宇說的“剛收購了本地好幾家公司”。
原來其中一家，就是彭雨涵的公司。
“浩初，”林榮認(rèn)真地看著我，“這事不對勁。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我不該多嘴，但我建議你查查。”
“查什么？”
“查曾天宇?！彼f，“也查查……雨涵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p>
酒罐在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鋁皮發(fā)出細(xì)微的摩擦聲。
“怎么查？”
林榮從手機(jī)里翻出一個號碼：“這是我一個做私家偵探的朋友，靠譜。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幫你聯(lián)系?！?/p>
我盯著那個號碼，猶豫了很久。
最后點了點頭。
林榮拍拍我的肩：“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p>
他走之后，我在陽臺坐到太陽西斜。
手機(jī)一直安靜，彭雨涵沒來電話，也沒消息。
傍晚時，我終于撥通了那個偵探的號碼。
07
偵探姓陳，聲音聽起來很沉穩(wěn)。
我們在一個茶樓包廂見面，他四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普通的夾克，樣子很不起眼。
聽完我的要求，他沉吟片刻。
“查曾天宇的海外背景，這個難度大，需要時間?！彼f，“查彭女士最近的行蹤和通訊記錄，這個快些。”
“都要查?！蔽艺f。
陳偵探點點頭，拿出一份委托協(xié)議和報價單。
數(shù)字不菲，但我簽了字。
“最快什么時候能有消息？”
“初步情況三天內(nèi)。”他說，“詳細(xì)的要一周?！?/p>
離開茶樓時，天已經(jīng)黑了。
我給彭雨涵打電話，還是關(guān)機(jī)。
發(fā)微信，沒回。
心里那點不安，像滴進(jìn)清水里的墨，一點點暈開，越來越濃。
回到家，空蕩蕩的。
我打開電視，隨便調(diào)了個臺，讓聲音填滿屋子。
新聞在播報一起交通事故，主持人語調(diào)平穩(wěn)地念著傷亡數(shù)字。
忽然想起什么，我起身走進(jìn)書房。
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放著一些舊物。
我和彭雨涵剛戀愛時互寫的信，電影票根，旅游景點的門票。
翻到最底層，摸到一個硬殼筆記本。
是彭雨涵的日記。
我們剛結(jié)婚時約定，彼此尊重隱私，所以她的日記我從沒看過。
但現(xiàn)在，手指停在封面上，遲遲沒翻開。
最后還是放了回去。
深夜十一點，彭雨涵還沒回來。
我給她公司前臺打電話，值班保安說早就沒人了。
打給她閨蜜唐玫，唐玫支支吾吾，說下午通過電話，但不知道她在哪。
“她沒和曾天宇在一起吧？”我直接問。
唐玫在電話那頭噎住了。
“……浩初，你別多想?！?/p>
“那就是在一起?！?/p>
“不是！我是說……”她嘆了口氣，“雨涵可能只是有點事要處理?！?/p>
“什么事需要處理到半夜？和曾天宇一起？”
唐玫不說話了。
我掛了電話。
坐在黑暗里，腦子里亂糟糟的。
忽然手機(jī)震了一下，是陳偵探發(fā)來的消息。
“馮先生，剛查到一條信息：彭女士名下有一張副卡，今晚七點在城西的希爾頓酒店有消費(fèi)記錄。消費(fèi)金額1888元，項目是餐廳晚餐。”
下面附了酒店地址。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抓起車鑰匙，出了門。
08
希爾頓酒店在城西新區(qū)，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
一路上我開得很快，闖了兩個黃燈。
車窗開著，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臉發(fā)僵。
停車場里，我一眼就看見了彭雨涵的車。
白色奧迪，車牌號是我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
就停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我找了個角落停好，熄火，坐在黑暗里等。
酒店大堂燈火通明，透過落地玻璃能看見里面來往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點半，十一點，十一點半。
餐廳的燈光暗下去，客人陸續(xù)離開。
彭雨涵沒出來。
十二點過五分，電梯口終于出現(xiàn)了熟悉的身影。
她穿著米色風(fēng)衣，頭發(fā)挽起，低頭快步往外走。
旁邊是曾天宇。
兩人沒挽手，但挨得很近，邊走邊低聲說話。
曾天宇說了句什么，彭雨涵搖搖頭，表情很嚴(yán)肅。
他們沒往停車場來，而是走向酒店另一側(cè)的出入口。
我下車跟過去，保持一段距離。
夜風(fēng)吹起彭雨涵的衣角，她縮了縮肩膀。
曾天宇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沒拒絕。
兩人拐進(jìn)一條小路，是通往酒店附樓的方向。
那邊有幾棟獨(dú)立的別墅式客房。
我跟著拐進(jìn)去，路燈稀疏，樹影幢幢。
他們在一棟別墅前停下，曾天宇刷卡開門。
彭雨涵站在門口，猶豫著。
曾天宇轉(zhuǎn)身說了句話，聽不清，但手勢是邀請。
她最后還是進(jìn)去了。
門關(guān)上，燈光從窗簾縫隙漏出來。
我站在樹影里，手腳冰涼。
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鐘，可能十分鐘。
別墅里忽然傳來爭吵聲。
聲音越來越大，隔著窗戶都能聽見。
“……你騙我！”是彭雨涵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說只是演戲！”
“我是在幫你！”曾天宇的聲音也提高了。
“幫我？你是在毀了我！”
“毀了你？”曾天宇冷笑，“彭雨涵，你別忘了當(dāng)初是誰求我回來的！”
接著是瓷器破碎的聲音。
我沖過去，門沒鎖，一推就開。
客廳里一片狼藉。
彭雨涵站在沙發(fā)邊，滿臉淚痕。
曾天宇背對著我，手里拿著什么文件。
“把東西給我！”彭雨涵伸手去搶。
曾天宇推開她：“現(xiàn)在不能給?！?/p>
“你說過今晚給我的！”
“計劃有變?！痹煊钷D(zhuǎn)身，這才看見我。
他愣住了。
彭雨涵也看見我，臉色瞬間慘白。
“浩初……你怎么……”
我沒看她，盯著曾天宇：“什么東西？”
曾天宇很快恢復(fù)鎮(zhèn)定，把文件背到身后：“沒什么，公司資料?！?/p>
“給我看。”
“這是商業(yè)機(jī)密?！?/p>
我往前走了一步：“給我看?！?/p>
“馮浩初，”曾天宇瞇起眼睛，“這是我和雨涵之間的事，你最好別管?！?/p>
“她是我妻子?！?/p>
“妻子？”他笑了，笑容很冷，“那你問問他，這些年瞞了你多少事?！?/p>
彭雨涵拉住我：“浩初，我們回家，回家我慢慢跟你解釋……”
我甩開她的手，仍然盯著曾天宇。
“把東西給我?！?/p>
曾天宇搖搖頭，轉(zhuǎn)身要往樓上走。
彭雨涵突然沖過去，抓住他的胳膊：“給我！”
兩人拉扯起來。
曾天宇用力一推，彭雨涵踉蹌后退，撞到裝飾柜。
柜子上的水晶獎杯搖晃了幾下，掉下來。
砸在曾天宇頭上。
悶響。
他身體僵了一下，慢慢轉(zhuǎn)過身。
額角有血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他看著彭雨涵，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09
彭雨涵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在發(fā)抖。
獎杯滾落在地毯上，尖端沾著暗紅的血。
曾天宇躺在地上，眼睛睜著，一動不動。
血從他額角流出來，在淺色地毯上泅開一團(tuán)。
時間好像被按了暫停鍵。
直到彭雨涵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嗚咽，腿一軟跪了下去。
她伸手去探曾天宇的鼻息，手指抖得厲害。
“他……”她抬起頭看我，臉上血色褪盡，“他沒呼吸了……”
我沖過去，蹲下身。
頸動脈沒有搏動，瞳孔散大。
真的沒呼吸了。
我抓起手機(jī)要打120，彭雨涵按住我的手。
“不能打……”她搖頭，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不能報警……”
“他死了！”我低吼。
“我知道……”她哭出聲，“我知道……但浩初，你聽我說……”
外面?zhèn)鱽砟_步聲，是保安巡邏。
“有人嗎？”敲門聲，“剛才聽見動靜……”
彭雨涵慌忙站起來，胡亂擦掉眼淚。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曾天宇，又看了眼她。
最后抓起她，從后門跑了出去。
夜風(fēng)凜冽，吹得人清醒。
我們一路跑回停車場，上車，離開。
彭雨涵坐在副駕駛，抱著手臂不停發(fā)抖。
我沒開回家，而是開到江邊。
深夜的江岸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停車，熄火。
車廂里只有她壓抑的哭聲。
“說吧。”我看著前方漆黑的江面，“到底怎么回事？”
彭雨涵抽泣了很久，才斷斷續(xù)續(xù)開口。
“曾天宇……他不是偶然回來的……”
“我知道，他成了你們公司董事。”
她搖頭：“不止……他是被人安排回來的?！?/p>
“誰安排的？”
她沉默。
“誰？”我轉(zhuǎn)過臉看她。
彭雨涵咬著嘴唇，下唇滲出血絲。
“……我不能說?！?/p>
“都這時候了，還不能說？”我聲音提高，“彭雨涵，地上躺著個死人！你殺的！”
“我不是故意的……”她捂住臉，“我只是想要他手里的東西……”
“什么東西？”
她從風(fēng)衣口袋里摸出一個U盤，遞給我。
“這是他今晚要給我的……里面有證據(jù)……”
“什么證據(jù)？”
她又不說話了。
我接過U盤，握在手心，塑料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雨涵，”我放軟聲音，“你得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們才能想辦法?！?/p>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很清醒。
“浩初，你相信我，我從沒背叛過你?！彼f，“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hù)你?！?/p>
“保護(hù)我什么？”
“保護(hù)你……”她頓了頓，“不被傷害?！?/p>
“誰要傷害我？”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搖頭：“現(xiàn)在還不能說……你把U盤收好，誰都別給。等我……等我處理完一些事，再全部告訴你?！?/p>
“你要處理什么？”
“曾天宇的事?！彼粗巴猓熬频昴沁叀瓡腥颂幚淼??！?/p>
我猛地抓住她手臂：“什么叫會有人處理？雨涵，你到底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她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
“對不起……我真的不能說……”
我松開她，靠回座椅，渾身無力。
天亮前，我們回了家。
彭雨涵洗了澡，換了衣服，然后在客廳坐了一整夜。
我躺在床上，睜眼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新聞播報了一條消息：“昨日深夜，希爾頓酒店發(fā)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名男性賓客在房間內(nèi)不慎滑倒，頭部撞到硬物，經(jīng)搶救無效死亡。死者身份已確認(rèn)，為某企業(yè)高管曾某。警方初步排除他殺可能，具體原因正在進(jìn)一步調(diào)查中?！?/p>
電視畫面里，酒店門口拉了警戒線，記者在遠(yuǎn)處報道。
彭雨涵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端著水杯，靜靜看著屏幕。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三天后，陳偵探約我見面。
還是在那個茶樓，但這次他臉色很凝重。
“馮先生，兩件事?！彼岩粋€文件袋推過來，“第一，曾天宇的海外記錄查不到，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但我在國內(nèi)查到一些東西?！?/p>
我打開文件袋。
里面是幾張復(fù)印的舊文件，紙張泛黃，字跡模糊。
最上面是一份領(lǐng)養(yǎng)協(xié)議，日期是1989年。
被領(lǐng)養(yǎng)人：曾天宇。
領(lǐng)養(yǎng)人：程文博。
我盯著那個名字，腦子里嗡的一聲。
程文博。
高中時的物理老師，也是我們班的班主任。
那個總是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男人。
同學(xué)會的資助人。
“繼續(xù)查程文博?！蔽艺f。
陳偵探點點頭：“已經(jīng)在查了。第二件事……”
他頓了頓：“關(guān)于彭女士。我查到她和曾天宇最近半年有頻繁聯(lián)系，而且……她賬戶里最近有幾筆大額轉(zhuǎn)入，來源不明?！?/p>
“多少？”
“總共三百多萬。”
我握緊茶杯，指尖發(fā)白。
“還有，”陳偵探壓低聲音，“她最近在咨詢移民律師，好像是……想辦投資移民?！?/p>
空氣凝固了。
茶水的熱氣升上來，模糊了視線。
陳偵探什么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我坐在包廂里，看著那些文件，坐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回到家，彭雨涵不在。
我走進(jìn)書房，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拿出那本日記。
猶豫了很久，翻開第一頁。
是十年前的日期，那時候我們剛認(rèn)識。
字跡稚嫩，記錄的都是日常瑣事。
翻到中間，日期跳躍到五年前。
有一頁，夾著一張折疊的紙。
我抽出來，展開。
是一份DNA檢測報告。
被檢測人一：馮浩初。
被檢測人二：曾天宇。
檢測結(jié)論：生物學(xué)全同胞關(guān)系概率為99.8%。
報告日期：2018年6月17日。
五年前。
紙張邊緣已經(jīng)發(fā)毛，像是被反復(fù)摩挲過。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發(fā)酸，視線模糊。
手機(jī)響了，是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個溫和的男聲。
“浩初，是我，程老師?！?/p>
我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聽說你最近在打聽一些事?！彼f，聲音還是那么不疾不徐，“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明天下午三點，來學(xué)校老地方吧，我們聊聊。”
電話掛了。
我看著暗下去的屏幕，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高中母校。
物理實驗室在舊教學(xué)樓三樓，周末沒人，走廊空蕩蕩的。
程文博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他還是穿著中山裝，頭發(fā)花白了些，但背挺得很直。
聽見腳步聲，他轉(zhuǎn)過身，笑了。
“來了。”
“程老師?！蔽艺f。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jìn)來，空氣里有灰塵飛舞。
“浩初，你小時候就很聰明。”他開口，“但有時候，聰明不是好事?！?/p>
“曾天宇是我弟弟嗎？”我直接問。
程文博點點頭。
“親弟弟？”
“雙胞胎。”他說，“鏡像雙生，很罕見的那種。”
我握緊拳頭：“為什么我們會被分開？”
程文博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
“因為一個實驗。”他說，“一個關(guān)于‘先天與后天’的長期觀察實驗?！?/p>
“什么實驗？”
“我把你們兩個分開領(lǐng)養(yǎng)，送到完全不同的家庭。”他看著窗外，“一個在富裕家庭，接受精英教育。一個在普通家庭，按部就班長大。我想看看，同樣的基因，在不同的環(huán)境下，會長成什么樣子?！?/p>
血液沖上頭頂。
“你是說……這三十年，你一直在觀察我們？”
“記錄，分析，比較。”他轉(zhuǎn)回頭，笑容溫和，“很有意思，不是嗎？你們性格、能力、選擇的差異……當(dāng)然，也有些出乎意料的相似之處?！?/p>
“比如都愛上了彭雨涵？”
程文博笑了：“那是意外。不過這個意外，讓實驗更有趣了?！?/p>
我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你是個瘋子?！?/p>
“我是科學(xué)家?！彼m正，“只是研究樣本比較特殊?！?/p>
“曾天宇知道嗎？”
“最近才知道。”程文博說，“我告訴他了。他反應(yīng)……很有趣。憤怒，然后開始調(diào)查，想揭露我。還聯(lián)系了雨涵，想聯(lián)手?！?/p>
“所以你就殺了他？”
程文博搖頭：“我沒殺人。那真的是意外——雖然，我確實安排了人處理現(xiàn)場?！?/p>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浩初，實驗還沒結(jié)束。你是更成功的那個樣本，穩(wěn)定，可控。曾天宇太沖動，所以……出了意外。”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很重。
“現(xiàn)在，你有個選擇。繼續(xù)做我的樣本，我可以給你一切——財富，地位，甚至幫你處理掉雨涵這個麻煩。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像曾天宇一樣，出個意外?！?/p>
我推開他的手，往門口走。
“你去哪？”他在身后問。
“報警?！?/p>
“報警？”他笑了，“你以為警察會信嗎？一個三十年前的領(lǐng)養(yǎng)記錄，一個瘋子的自白？浩初，你太天真了。”
我拉開門。
“對了，”他說，“雨涵在我手里。如果你想她安全，明天這個時候，來這里簽一份協(xié)議。”
門關(guān)上。
走廊很暗，我扶著墻，才沒倒下去。
口袋里的手機(jī)震了震。
是彭雨涵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個地址：“城東廢棄化工廠，今晚十點。一個人來。帶U盤?！?/p>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她被綁在椅子上，嘴貼著膠帶，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堅定。
照片角落，能看到半個鞋尖。
黑色皮鞋，擦得很亮。
是程文博的鞋。
10
化工廠在城東郊區(qū)，廢棄多年。
鐵門銹蝕了，推開時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
院子里長滿荒草，月光照下來，一片慘白。
主廠房的門虛掩著，漏出一點光。
我握緊口袋里的U盤，走了進(jìn)去。
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幾臺廢棄的機(jī)器，蒙著厚厚的灰。
彭雨涵被綁在正中央的椅子上，程文博站在她旁邊。
他換了一身黑色衣服，在昏暗燈光下像個剪影。
“很準(zhǔn)時。”他說。
“放了她?！?/p>
程文博笑了笑，沒說話。
他手里拿著一把槍，很小，但足夠致命。
“U盤呢？”
我掏出來，舉在手里。
“扔過來。”
“先放人?！?/p>
程文博搖搖頭：“浩初，你沒資格談條件?！?/p>
他把槍口抵在彭雨涵太陽穴上。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我把U盤扔過去，落在他們腳邊。
程文博彎腰撿起來，檢查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
“現(xiàn)在可以放人了嗎？”
“還不行?！彼裊盤裝進(jìn)口袋，“你得先簽個東西?！?/p>
他從懷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
是一份自愿參與實驗的協(xié)議，還有一份保密承諾。
“簽了，我就放你們走?！彼f，“以后每個月接受一次評估，其他時間，你們可以正常生活。”
“如果我不簽?zāi)兀俊?/p>
程文博拉動槍栓。
清脆的金屬聲在空曠廠房里回蕩。
我撿起文件，翻看著那些條款。
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張網(wǎng)。
“筆?！蔽艺f。
程文博扔過來一支鋼筆。
我蹲下身，把文件鋪在地上。
假裝簽字，手卻伸向腳踝——那里綁著一把折疊刀，是林榮之前給我的，說防身用。
刀刃彈開的瞬間，我撲向程文博。
他沒料到我會突然動手，槍口偏了。
子彈打在天花板上，落下簌簌的灰塵。
我們扭打在一起，槍掉了，滑到機(jī)器下面。
程文博年紀(jì)大，但力氣不小。
他掐住我脖子，眼睛充血：“你跟你弟弟一樣……不聽話……”
我用力捅了他一刀。
在腹部。
他悶哼一聲，松了手。
我推開他，沖到彭雨涵身邊，割斷繩子。
她撕掉嘴上的膠帶，大口喘氣。
“快走……”
話音未落，槍響了。
彭雨涵身體一震。
她低頭看了看胸口，那里迅速洇開一片紅色。
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程文博站在不遠(yuǎn)處，手里舉著槍，槍口冒煙。
他腹部也在流血，但還在笑。
“可惜了……”他說，“這個樣本……本來很完美……”
第二聲槍響。
但不是他開的。
警察沖了進(jìn)來，為首的舉著槍。
程文博中彈，跪倒在地。
警察迅速控制現(xiàn)場，叫救護(hù)車。
我抱著彭雨涵，手按著她胸口的傷，但血止不住。
“浩初……”她聲音很輕。
“別說話，救護(hù)車馬上來了。”
她搖搖頭，努力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
“U盤……是備份……”她喘著氣，“真的……在我辦公室……植物盆底下……”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說話了……”
“對不起……”她眼淚流下來，“騙了你……但我是……為了保護(hù)你……”
“我知道……”
“日記里……有全部真相……”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我愛你……一直……”
手垂了下去。
眼睛還睜著，但光散了。
救護(hù)車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紅藍(lán)光在窗外旋轉(zhuǎn)。
警察在詢問，拍照，拉警戒線。
我抱著她，坐在一片混亂中。
她的身體漸漸涼了。
有人來拉我，我沒動。
最后是林榮來了，他蹲在我面前，眼睛通紅。
“浩初……放手吧……讓她走……”
我這才松開手。
醫(yī)護(hù)人員把她抬上擔(dān)架，蓋上白布。
那個小小的隆起，一點點消失在門口。
林榮扶我站起來，我腿軟，差點摔倒。
一個警察走過來，遞給我一個證物袋。
里面是那個U盤。
“現(xiàn)場找到的?！彼f，“還有這個?！?/p>
他又遞過來一個筆記本。
是彭雨涵的日記，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照片。
三個小男孩，并肩站在福利院門口。
中間是我，左邊是曾天宇，右邊……也是我。
但仔細(xì)看，右邊的“我”耳朵后面有顆痣。
我摸了摸自己耳朵后面。
光滑的，什么都沒有。
照片背面有字：“鏡像雙生實驗樣本A、B。1989年7月，程文博攝?！?/p>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彭雨涵的筆跡：“浩初是A，天宇是B。但A不知道，他記憶里童年的自己，其實是B。程文博交換了他們的童年照片，植入了對方的記憶。所以浩初記得的福利院生活，其實是天宇的。天宇記得的領(lǐng)養(yǎng)家庭，其實是浩初的。我們都是棋子，但浩初，我愛你，是真的?！?/p>
我捏著照片，站在廢墟般的廠房里。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一點點漫進(jìn)來，照亮滿地的血，灰塵，和散落的彈殼。
警察在給程文博戴手銬，他腹部纏著繃帶，但還活著。
被押走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在福利院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
林榮拍拍我的肩：“走吧?！?/strong>
我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彭雨涵躺過的地方，有一小灘血。
在晨光里，暗紅暗紅的。
像朵開敗的花。
車子駛離化工廠時，太陽剛好升起。
金紅色的光鋪滿荒野，也鋪滿來時的路。
林榮開著車，沉默了很久，才說：“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不知道。”
“U盤里的內(nèi)容，我已經(jīng)交給警方了?！彼f，“程文博的實驗記錄，還有他背后那個研究機(jī)構(gòu)的資料，足夠定他的罪?！?/p>
我點點頭。
“雨涵的日記……要交給警方嗎？”
我握緊口袋里的筆記本。
“不?！蔽艺f，“這是她留給我一個人的。”
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城市剛剛醒來，人們開始新的一天。
等紅燈時，我看見路邊有對年輕情侶。
女孩在笑，男孩低頭吻她。
那么普通，那么平常。
車子繼續(xù)往前開。
我打開車窗，讓風(fēng)吹進(jìn)來。
風(fēng)里有塵土的味道，有晨露的味道，也有遠(yuǎn)處飄來的，早餐鋪的油煙味。
活著的味道。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警局發(fā)來的消息：“馮先生，程文博要求見你一面。他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關(guān)于你親生父母的下落?！?/p>
我把手機(jī)屏幕按滅。
抬頭看向前方。
路還很長，兩旁的梧桐樹剛抽出新芽。
嫩綠嫩綠的，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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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