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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的太皇河上浮著薄霧,將李家莊那座青磚小院溫柔地包裹起來。劉春妮在雞鳴前便醒了,她披衣下床,推開窗欞,一股清冽的晨風撲面而來。
堂屋里,殘燭已燒至根部,燭淚堆積如小山。借著熹微的晨光,她開始整理案幾上堆積如山的拜帖。最上方是縣衙鐘縣令泥金帖,朱砂書就的“恭賀”二字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其下是丘府、王府的灑金帖,紙張邊緣壓著精致的云紋。再往下,各鄉紳地主、商行掌柜的帖子或素雅或華貴,竟有二十余份之多,摞起來足有半尺高。這些從前只在傳聞中的人物,如今竟都爭先恐后地要與李家攀上幾分交情。
“春妮,怎的又起這般早?”霜娘披著棉襖進來,手里端著白瓷碗,碗中米粥的熱氣在晨光中裊裊升騰,“天還暗著呢!”
劉春妮接過粥碗:“娘,今日聽說縣衙要來人,丘府、王府也說午后要來,不早些準備,怕失了禮數!”
霜娘在女兒身邊坐下,伸手理了理她鬢邊散亂的發絲:“自打成業中舉的消息傳來,這家就沒閑過。可你也要顧惜身子,眼底都泛青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叩門聲,三輕兩重,是王普安和柳兒慣用的節律。柳兒挽著竹籃進來,籃里是還沾著露水的青菜。王普安身后跟著兩個長工,扁擔兩頭沉甸甸的,一頭是撲棱著翅膀的肥雞,一頭是尚在滴水的鮮魚。
“妹妹,今日客多,灶上的事交給我!”柳兒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健壯的小臂,“你只管在前頭支應,這些迎來送往的禮數,咱們莊稼人原就不熟,莫要出了差錯才好!”
劉春妮心頭一暖,這些日子若沒有干姐姐一家幫襯,她真不知該如何應對。王普安如今儼然成了李家的管事,里外打點得井井有條,連那些見過世面的管家、掌柜,也對他客客氣氣。
辰時初刻,第一撥客人踏著晨霧來了。來的不是旁人,正是劉氏、李氏兩族的八位族老,個個須發如雪,穿著漿洗得筆直的長衫,步履緩慢而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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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里,八張榆木圈椅分列兩側。左側四位劉氏族老,衣襟上繡著同樣的青松紋;右側四位李氏族老,袖口皆滾著墨竹邊。劉春妮奉上清茶,便退至湘竹屏風后,屏息靜聽。
劉氏族長劉老七已年過七旬,聲音卻仍洪亮如鐘:“成業既與春妮成婚,便是劉家半子。按我劉氏祖制,招婿入嗣者,當載入族譜。老夫已請了縣里最好的刻版師傅,重修族譜三卷,將成業記為劉大成過繼之子,后配以親生女春妮。如此,名正言順,合乎禮法!”
話音未落,李氏族長李老五捋著花白長須道:“此言差矣!成業乃我李家血脈,大寶親生子,如何成了劉家過繼子?我李氏新修族譜五卷,白紙黑字寫著:李成業,李大寶長子,娶劉大成女劉春妮,婚后分家,仍為李氏子弟。這血脈傳承,豈可混淆?”
劉老七端起茶盞道:“成業婚后便與春妮承歡劉大成膝下,這在十里八村是人人皆知的事。既承劉家香火,自當入劉氏族譜,這是天經地義!”
“承歡膝下與改姓易宗是兩碼事!”李老五手中拐杖輕頓地面,“成業從未改姓,豈能因岳丈無子,便將他從李氏族譜中除名?這豈不是斷了李家一脈香火?”
兩方族老各執一詞,聲音漸高。屏風后,劉春妮心中忐忑,正欲掀簾出去勸解,卻見父親劉大成和公公李大寶一前一后進了前廳。
“諸位族老且慢爭論!”劉大成笑呵呵拱手,“我與大寶兄正在河灘看冬麥的長勢,聽說各位大駕光臨,撂下鋤頭就趕回來了!”
李大寶接道:“成業是李家的兒子,也是劉家的女婿,這有甚可爭?不管族譜上怎么寫,他都是我李大寶的兒子,是劉大成的養老女婿,是咱們太皇河走出去的舉人老爺。這份榮耀,是咱們兩家共有的!”
劉大成在劉老七身旁坐下,從容道:“依我看,族譜的事不妨這樣:李氏譜上照舊寫,劉氏譜上也添一筆。成業在兩家都有名,豈不是兩全其美?何必為這點筆墨之事,傷了咱們多年的和氣?”
劉老七眉頭微蹙,額間皺紋如刀刻:“這……這不合祖制啊!”
李老五也捻須沉吟:“自古一人不入二譜,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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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大寶朗聲笑道,“成業中舉,是咱們太皇河百年未有的喜事。何必為了族譜上一行字,傷了咱們兩族的和氣?要我說,兩家各修各的,都記上一筆。將來成業若真做了官,咱們兩家臉上都有光彩!”
族老們面面相覷,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良久,劉老七緩緩點頭:“也罷,就依二位所言。”李老五也嘆道:“成業這孩子確有出息,就當破例一回!”
屏風后,劉春妮長舒一口氣。她望著父親和公公并肩而坐的背影,忽然覺得這秋日的晨光格外明亮。
送走族老,茶還未涼,縣衙的差役便到了。兩個年輕衙役抬著一塊紅綢覆蓋的匾額,匾額沉實,壓得扁擔微微彎曲。后面跟著穿青色直裰的師爺,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錦盒。
“李夫人在家否?縣令大人命我等送來賀匾!”師爺躬身行禮,態度恭謹。
師爺又奉上錦盒:“這是鐘大人贈送的湖筆、徽墨、宣紙、端硯,聊表心意。鐘大人還說,待李舉人榮歸故里,定要在縣衙設宴,親自為舉人老爺接風洗塵!”
劉春妮道謝收下,讓王普安封了二兩銀子的謝儀。衙役們推辭不過,千恩萬謝地收了。剛送走縣衙的人,王府的青篷馬車已到門前,管家張鐵牛親自捧著一個紅漆木匣下車,匣中整整齊齊碼著十錠雪花銀,每錠二兩,銀光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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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周明軒、李廣田、陳守拙等幾位地主騎馬而來,各送了十兩。陳阿寶和劉氏三兄弟家境稍遜,徒步走來,各送了五兩!
日頭西斜時,水馬驛丞李明達騎馬趕到。他翻身下馬,拱手道:“路上耽擱了,賀喜來遲,莫怪莫怪!”送上五兩銀子,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紅布包,“這是驛里二十幾個兄弟湊的一吊錢,不成敬意,給舉人老爺添個茶錢!”
最后一道夕照染紅窗紙時,柳寒山到了。這位戶房兼工房司吏仍是一身青衫,他送上一個藍布包袱,解開是十兩銀子,碼得整整齊齊。
劉春妮連忙推辭:“師伯,這萬萬使不得。您和師娘對成業的恩情,我們還沒報答呢!”
柳寒山正色道:“收下!成業是我看著長大的,如今他有出息,我們高興。這些銀子不多,給他進京路上添些盤纏,買些好書!”
柳氏笑著打開包袱:“早知你不會收銀子。這是給成業做的兩雙新鞋,針腳密得能托住水!”她又取出三本藍布封面的書,“這是你先生新注的講義,熬了多少個夜才寫成,讓成業帶去看!”
劉春妮這才含淚收下,將書緊緊抱在懷中。書頁間散發出的墨香,與先生袖口的皂角清香混在一起,是她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是月上柳梢。堂屋里重新點上蠟燭,劉大成將今日收到的禮單重新謄寫在一本嶄新的線裝冊子上。柳兒在旁撥著黃銅算盤,王普安將銀子按各家分開,一一過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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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成筆下不停,待全部記完,柳兒撥完最后一顆算珠,抬頭道:“一共二百八十五兩!”
劉春妮望著桌上堆成小山的銀錠,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忽然有些恍惚。這些銀子,足夠買下五六十畝上等水田,足夠蓋起三進青磚大宅,足夠尋常莊戶人家過幾輩子。可她心中沉甸甸的,這些燦燦白銀,每一錠都是一份人情,一份期許,將來都是要還的。
霜娘輕聲道:“春妮,這些銀子你打算如何處置?”
劉春妮沉吟良久,燭火在她眼中跳動:“除了丘府、王府等幾家,其余的都記好賬,一厘一毫都不能差。將來成業回來,該還禮的還禮,該走動時走動!”她看向父親和公公,“我想留五十兩給成業進京用,其余的……爹,公公,你們看該如何處置才算妥當?”
李大寶道:“你做主便是!不過依我看,這些銀子莫要亂花,好好收著。將來成業若真要做官,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同僚往來,上司打點,哪一樣不要銀子?”
劉大成點頭,手指輕撫禮冊:“正是。這些銀子暫且封存,待成業回來再做計較。只是這禮冊要好生保管,將來人情往來,就靠它了!”
正說著,王普安忽然道:“還有一事。今日不少莊戶、鄰舍也想來賀喜,只是見來來往往都是貴人車馬,不敢進門。他們托我問,能否也沾沾舉人老爺的喜氣?”
劉春妮與父親對視一眼,劉大成笑道:“這是自然。咱們雖出了舉人,根子還是莊戶人家,不能忘了本。這樣,擇個吉日,在院中擺流水席,殺一頭豬,宰三只羊,請鄉親們都來吃一杯水酒,同沾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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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春妮和柳兒帶著兩個婆子在灶間忙活,大鐵鍋里燉著紅燒肉,香氣飄出三里遠。霜娘和李氏等女眷穿梭席間,添茶倒酒。劉大成、李大寶在前院陪客,來的多是各地主的莊頭、管家,商隊的管事,鄉里的里長,這些人將來都是李家要常打交道的。
席間,眾人說得最多的是:“成業這孩子有出息,是咱們太皇河的榮耀!”“李家祖墳冒青煙了!”“劉大成好福氣,得了個舉人女婿!”
“賢弟放心!”柳寒山笑道,“縣尊大人特意吩咐,只需每月抽十日到縣學授課,其余時間仍在李村私塾。束脩按縣學先生發放,每月二兩,另給車馬費一兩!”
柳氏在旁聽了,輕聲道:“這是天大的體面。只是你年過半百,每月奔波三十里路……”
消息一夜之間傳遍四鄉八里。村民都說,李先生這是“雙喜臨門”,學生中舉,自己又得官聘。私塾里那些孩童,讀書聲更加響亮,稚嫩的嗓音在太皇河畔回蕩,人人都盼著成為第二個李成業。
劉春妮家,李大寶踏著晨霜來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藍布包,層層打開是十兩銀子:“這是給成業進京會試用的,你收好,莫要告訴旁人!”隔日,劉大成拿出三十兩,用紅布裹著,“成業進京,路途遙遠,不能讓他缺了盤纏。這些你收著,連同之前那些,都要仔細記好賬!”
劉春妮將這些銀子與之前的賀銀分開放置,都記在那本嶄新的禮冊上。夜深人靜時,她常取出冊子,在燈下一頁頁翻看。那些名字,那些數字,在燭光下漸漸有了溫度,每一筆背后,都是一張面孔,一份情誼。
更多的時候,她會取出李成業的信。信紙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邊緣微微卷曲,可每次展開,那些挺拔的字跡依然清晰如昨。讀到“明春北上,路經故里,當與卿促膝”時,她總要將這句話反復念上幾遍,仿佛這樣就能讓春天來得快些。
她知道,丈夫在南京刻苦攻讀,為的是明年春闈的金榜題名。而她在家守好這份突然顯赫起來的家業,打點這些紛至沓來的人情,也是在為丈夫的前程鋪路。這條路上,每一步都要走得穩當,不能行差踏錯。
霜娘常勸她:“別太勞累,身子要緊。你看這陣子,下巴都尖了!”
劉春妮總是笑笑,繼續撥弄算盤:“娘,我不累。成業在外頭寒窗苦讀,我在家若連這些都打理不好,如何對得起他?如何對得起這么多人的期許?”
院中的桂花早已謝盡,幾株黃菊卻開得正盛,金燦燦的花朵在秋陽下舒展。太皇河的水一日涼似一日,李家院里的熱鬧漸漸沉淀下來,化作一種持重的氣象。舉人之家,從此不再是普通的莊戶,而是太皇河一帶有名有姓的人家,是將來要出仕為官的門第。
這份變化,劉春妮慢慢學著適應,學著擔當。她開始懂得如何與縣令師爺說話,如何接待各家管家,如何在人情往來中不失禮數又不顯得巴結。這些學問,不比四書五經簡單。
舉人娘子這個稱呼,她還要慢慢習慣。而更遠的未來,或許還有“官家夫人”在等待著。這條路很長,但她會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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