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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千島
千島說
兩只兔子,
就這樣來到了它們的北京。
籠門開啟時,
一只有了名字,是開端;
一只一生無名,是終局。
周六傍晚,朋友打電話來,想讓我出趟車。她養的兔子病了,告別這個世界后,她心里頓時空落落的。幾天前,她從網上挑了一只新出生的荷蘭侏儒兔,不到四十天大。兔子送到北京了,得去首都機場附近接,打車不便,出租車司機大多不愛拉寵物。
我開車過去。導航領著我到了機場邊上一個小村子,天已經黑透了。找到那個門面房,沒掛招牌,狹長的一間,燈光昏黃。等了幾分鐘,開來一輛中型面包車,重慶牌照,司機招呼上幾個人,快速往下搬大大小小的籠子。
屋里堆著不少籠子,貓的,狗的,鳥的,還有別的,做了防寒包裝,看不真切。空氣里有股暖烘烘的異味兒,混著一點飼料的氣味。朋友找到屬于她的那個小籠子,湊近看了看,輕輕拍了拍籠壁,里面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動了動。籠子側面貼的標簽寫著出發地:江西贛州,——這小家伙,夠能跑的,一跑就是近兩千公里。
司機一面幫著搬,一面跟趕過來的寵物主人們說路上耽擱了,連聲道歉。這車寵物是在濟南裝上的,本該中午到,誰知一路往北開,一路下雪,堵得厲害,晚了六個鐘頭。朋友辦完交接手續,道了謝,把籠子小心地抱在懷里,我看她滿臉寫著歡喜。
回去時,雪真的大了。五點出門時,只是零星幾片小雪花,此刻車前燈照出的光柱里,雪花密得像紗幕,紛紛揚揚地撲向玻璃。路面已經完全白了,車輪壓過去,聲音發悶。朋友兩口子在后座,心思都在那籠子里的小白兔身上,商量著給它起什么名字。我看著前方茫茫的白色,說:“叫Snow吧。”他們想了想,說:“行,就叫Snow。”
車沒法開得快,走走停停。除了雨刮器規律的聲響,還有車載收音機低分貝播放的音樂,車里很安靜,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大雪無聲。這安靜的氛圍讓我忽然想起另外兩只兔子。
頭一只是白的。去年秋天的下班路上,路過一片圍墻邊的綠地,草半枯著,忽然看見草叢里蹲著一只兔子,很顯眼。我停下看它,身上很干凈,不像在野地里討生活的樣子。它也轉頭看我,沒動,也不跑,我們對望了一會兒。城市里不該有野兔,它多半是誰家不要了,或者自己跑出來的。后來我走了,回頭再看,白白的身影還在那兒,希望它會有一個新的主人。
第二只是灰的。一個月前我騎車,不該堵車的時間段卻堵了一長溜車,騎到前頭,知道了是一只深灰色的兔子鉆到了一輛銀色小汽車的底盤下面,車子試著慢慢往前挪,它就在底下跟著挪,始終蜷在車輪邊。開車的是個年輕姑娘,不敢動了,怕壓著它,一臉著急。后面不知情的司機猛按喇叭,有路人找了木棍來驅趕,兔子更不敢出來了。我看了幾分鐘,也沒能想出什么好辦法,幫不上忙,繼續往前騎了。那只灰兔在車底微微發抖的樣子,倒是記得清楚,它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那兩只流浪兔子,和車里這個從江西來的小生命混在一起,讓這個雪夜的行車多了點說不清冷暖的滋味。Snow從南方出發,一路向北,顛簸一路,往后的日子就會在朋友家安穩度過了,可它們現在是否有了一個好的歸宿?
三天后,周二晚上我收到了一個從浙江老家寄來的快遞紙箱。老同學在微信上說過,過年了,給我寄點“家鄉味兒”。紙箱放在門廳地上,方方正正,纏了很多膠帶。拆開外層,里面是個白色泡沫箱,蓋得嚴實。掀開一點縫,冷氣冒出來,帶著一點淡淡的腥氣。箱蓋里面,老同學用黑筆潦草地寫了幾個字:“野兔,套的,鮮。”——箱子里有冰袋,里面躺著一只兔子,皮剝了。
當我拿起這只光裸的兔子時,它的身體冰冷僵硬,還保持著生前最后的姿態。我想象它原本在老家鄉下的某片野地里的樣子該是靈活機警的,藏在樹叢里,長耳朵聽著四面八方的動靜。直到某一天,它踩中了為它設下的圈套,然后被拎出來,結束一切,變成一種來自故鄉的饋贈。
兩只兔子,就這樣來到了它們的北京。籠門開啟時,一只有了名字,是開端;一只一生無名,是終局。
2026年1月23日起筆于北京以北
2026年1月24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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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獨」第504篇原創作品
?伊村國際傳媒出品,轉載須授權
千島,自由撰稿,混跡出版,專注于紀實文學創作領域
文藝連萌 · 覆蓋千萬文藝生活實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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