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將啟,青燈如水。王熙透過側幕望向座無虛席的北京市通州區文化館劇場,這是她最熟悉卻也是最緊張的時刻。
二胡的第一弓細得幾乎聽不見,仿佛一縷涼風順著耳廓鉆進去又慢慢順著脊背往下滑,緊接著是鈸的加入,占據了整座劇場,單皮鼓找準間隙,“嗵”地一落,振得人四肢百骸都顫了一下。三聲疊起,由低轉高、由緩變急,聲線被拉得越來越長,突然收束,全場屏息,下一秒,雷鳴般掌聲炸開。
龍在天皮影藝術劇院原創皮影劇《運河神話》的首演,就這樣拉開帷幕。盡管排練過十幾次,直到此時團長王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站在側舞臺陪“孩子們”一起演出是她雷打不動的習慣,“看我在,他們心里踏實。”
王熙口中的“孩子們”,在社會上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稱呼——“袖珍人”。
燈影初生
王熙的童年是在打谷場的燈影里度過的。那時的皮影戲,是村里最熱鬧的文化活動之一,打谷場成了天然的露天劇場。搖晃的煤油燈照亮白色幕布,人群圍坐四周,老人叼著煙袋、腳上汲著布鞋伴著唱腔打節拍。出生于皮影世家的她,對皮影有著天然的親近,一張幕布的光影里,她認識了刀馬將軍、聽懂了駿馬嘶鳴,也第一次感受到這門中國最古早的“電影”所帶來的震撼。
然而,皮影戲的舞臺逐漸冷清,藝人脊背佝僂,搭臺的人老了,愿意學藝的人更少。王熙記得,父親王光福常舉著泛黃的皮影不住摩挲,“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但可能傳不到孩子手里了。”
父親的話讓她開始思考:“是不是有些事兒比掙錢更重要?”2006年,王熙和丈夫林中華作出了一個在旁人看來“難以理解”的決定:先后辭去在北京的高薪工作,租下1000多平方米的房子,自費近20萬元打造了一個皮影博物館。“那會兒,我們幾乎把全部積蓄都砸進去了。”王熙說。
現實格外沉重。老藝人的唱腔觀眾聽不懂,年輕人更是提不起興趣;團隊人手緊缺,演出寥寥,虧損越來越嚴重。“有段時間,兩個人30元的門票都沒幾個人來。”林中華苦笑。最窘迫的時候,房東連著打電話催他:“林經理,再不交房租,我們真不能再租給你們了。”
何去何從?當過記者的林中華想起了曾經采訪過的“袖珍人”,他們因為個子矮小、在社會上生存得非常艱難,但演皮影靠的是手上功夫,對身高幾乎沒有限制。于是,夫婦倆有了一個大膽的設想:請“袖珍人”來演皮影戲!
這一選擇,成了龍在天皮影藝術劇院真正意義上的轉折點。“我們想給他們一個機會,沒想到是他們給了皮影一個機會。”王熙回憶。
影中有夢
北京昌平白浮泉的都龍王廟、海淀昆明湖的鐵牛、通州的燃燈塔、滄州的鐵獅子、揚州的雄雞……將這些散落在運河沿岸的神話意象串聯起來的人,是最早加入劇團的袖珍人魯德峰。
加入劇團前,魯德峰擺過攤、做過倉庫管理員,1米35的個頭讓他吃盡了苦頭。旁人冷嘲熱諷,質疑聲像一塊石頭把他死死壓住。看到劇團的招聘信息,魯德峰反復讀了幾遍;隨即,他毫不猶豫買了車票,帶著行李直奔北京。
魯德峰的初次登臺來得很快,那是傳統劇目《鶴與龜》,烏龜浮潛、白鶴亮翅,幾個并不算復雜的動作,卻讓臺前的孩子們驚嘆連連。“哥哥,哥哥!白鶴怎么飛起來的?”“教我演皮影好不好?”演出結束,魯德峰被孩子們團團圍住。燈光透過幕布打在他臉上,他感覺整個人像被點亮了。
被看見、被認可、被需要,讓魯德峰有了前所未有的動力。
制作皮影是項繁復的技術活:制皮、畫稿、鏤刻、敷彩、燙熨……一般劇團只演不做,但魯德峰逼著自己從頭學起。他有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心得,他能準確說出某條技巧在哪一頁:“看得多了,它就印進腦子里了。”如今,魯德峰是劇團的藝術總監,負責編劇、制作、演出,硬把自己“逼”成了全才。
幕布上,哪吒、蚆夏激戰正酣,忽聽“鐺”的一聲,矛戟相交,震得幕布竟也微微顫動,再看兩人,已然轉身交錯,甩鐙離鞍,纏斗在一起。打斗場面是整部劇的難度橋段,但對演員殷文禮來說已是游刃有余。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與身高正常的皮影藝人相比,殷文禮面臨更多難題。一般藝人能一手握住5根控制桿,而袖珍人的手掌小,根本抓不穩。殷文禮想了個辦法——把沉重的皮影桿全部換成輕便的筷子。為適應這種新“兵器”,那段時間,她每天都捏著筷子練習,長時間反復動作,手指磨出了繭子。“別人握五根桿子,我握五根筷子。”殷文禮笑著說,“但效果一點不差。”
一個“袖珍人”介紹另一個“袖珍人”,一個演員教會另一個演員,一雙手牽起另一雙手。正是這些鮮活的靈魂,為光影中的人物注入了溫度。
殷文禮最喜歡的皮影角色是夸父,不畏艱難、不屈不撓;演員李炟橙,最喜歡的角色是素女,素女的溫柔與才情,契合了她內心的柔軟與藝術夢想,她希望自己能像素女一樣成為一只自由飛翔的百靈鳥,傳遞希望與美好;演員孫玉璽,對哪吒情有獨鐘,腳踏風火輪,手拿混天綾,敢拼敢闖一身的倔勁,在方寸之間殺出一方天地;演員于海瑞喜歡不爭不搶的土地公,平安喜樂,做自己世界里的平凡英雄……20年間,龍在天皮影藝術劇院先后培養出286名“袖珍”演員,光與影的火種在他們的手里接續傳遞,也讓他們被越來越多的人看見。
2017年6月,“京西皮影非遺園”落地海淀區上莊鎮白洼村。曾經從鄉村走出的藝術,如今重新回到鄉村,像一株返土的老樹,重新從土地深處汲取了養分,迸發出新的時代光芒。
幕外有路
王熙最為關注皮影的創新表達,在她看來,“要讓這門古老的藝術被更多人接受,就得為它披上一件貼合時代審美的外衣,用與時俱進的創新激活皮影的現代生命力”。源源不斷加入的年輕力量,成了她的好幫手。
曾經做過平面設計師的演員陶鵬眼光毒辣。第一次翻看劇團的皮影箱,他忍不住直言:“你們的皮影戲形象線條刻板、形象簡單,我都提不起興趣,更別提觀眾們了。”辛辣點評道出非遺與當代觀眾間的認知隔閡。
在陶鵬的參與下,一場針對皮影戲的“形象翻新”如火如荼地展開。燈泡下,牛皮被攤在長桌上,鉛筆反復勾勒,刻刀落下,鏤空的線條點點顯現,桀驁靈動的哪吒、溫潤俊雅的許仙,融入現代流行的鏤空雕刻技法的電影角色就這樣被搬上了皮影舞臺。一批腦洞大開的新劇目,演出了年輕觀眾愛看的新故事。
有了新角色、新劇目,陶鵬很快又拋出了一個新點子:“一場演出最多坐500人,可一場直播,可能有幾千人、幾萬人在看。這個風口,皮影戲不能缺席。”很快,幕布前后的世界被搬進了手機屏幕。“龍在天皮影”“影兒姐姐”“小魯哥”……演員們陸續注冊賬號,每晚7點準時上線,輪流直播。有人演經典折子戲,有人拆解動作、手把手教操控技法,有人將鏡頭對準幕后,揭開皮影后臺的神秘面紗,還有人干脆放飛自我——配上動感音樂,讓手里的皮影跟著節奏“尬舞”,翻跟頭、扭腰、比心,皮影戲真正“皮”了起來!
現在,往往還沒開播,直播間就先熱鬧起來。“今天誰上?”“等了好久,啥時候開播?”“小魯哥快來!”彈幕刷個不停。演員們成了“明星”,皮影戲也有了自己的粉絲群。
2018年底,龍在天皮影藝術劇院的演員們開設了“皮一下很開心”話題活動,一起拍攝“皮影尬舞”的短視頻。短短1個月時間,該挑戰的總播放量已超14.6億,話題總播放量已經超過46.8億次。
2025年10月25日,北京通州區文化館劇場。燈光暗下,舞臺仿佛被水波悄然鋪滿,光影一層層暈開。龍王踏浪而出,蚆夏破幕而來,下一秒,皮影竟“走”下舞臺,出現在觀眾身邊。有人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是龍在天皮影藝術劇院所做的一次新嘗試——把皮影戲與舞臺劇、木偶表演放在同一個空間里。皮影在幕后演繹神話意象,真人演員在臺前推進情節,木偶穿梭其間放大戲劇張力,幾種表演形式彼此嵌合,原本平面的影戲變得立體生動。“我們想讓皮影走出那一張幕布。”王熙覺得,只有不斷嘗試,皮影戲才能和當下的觀眾重新建立鏈接。
對王熙夫婦而言,皮影戲早已不只是舞臺上的一門技藝,而是一段與人生彼此纏繞的旅程;對劇團里的“袖珍”演員來說,這束光影同樣為他們豐富了人生。
戲在流轉,人也在成長,唯一不變的,是始終向前的腳步。天津、上海、杭州……《運河神話》會走進新的城市,那些關于夢想與希望的故事,悄然續寫。(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作者:李潤澤 張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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