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岷江與沱江的水汽漫過成都平原,三千年前的晨光穿透迷霧,照見兩座文明高峰的并峙與承接——三星堆的青銅神樹刺破蒼穹,金沙的太陽神鳥流轉星河,它們如古蜀文明的雙子星,在夏商周的時空坐標中寫下“前后相繼、一脈相承”的文明史詩。
正在國家博物館南8、9展廳舉辦的“雙星耀世——三星堆—金沙遺址古蜀文明展”薈萃三星堆—金沙遺址出土的200余件(套)精美文物,讓觀眾“一展看懂”三星堆—金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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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展覽現場,觀眾拍攝青銅人頭像。光明日報記者 李韻攝/光明圖片
古蜀國的生活
關于三星堆和金沙遺址,最多被提及、人們最熟知的是那些造型獨特、神秘莫測的文物。此次展覽則通過系統的圖文和文物展示,力求全面呈現三星堆和金沙遺址的整體文化面貌。
跨越兩個世紀的考古發掘用大量文物告訴人們,三星堆和金沙具有明確的傳承關系,簡單地說是一個古老王國的前后兩個階段。
展廳里,兩個遺址的沙盤讓觀眾直觀地了解這個古蜀王國的兩座都城——三星堆已經有了城墻和大型建筑,城墻、祭祀坑、玉石器坑、居址等區域劃分明晰;金沙也有大型建筑基址、大型祭祀場所、大型居址和集中墓地,與三星堆一樣,都是古蜀國的王都所在。
古蜀國的社會組織形式什么樣?展覽中有不少青銅人頭像,看點在他們的發型。有的腦袋后面挽了一個髻,插了一支發笄,這是當時的“笄發”族群,掌控宗教與祭祀事務。展柜里還有一些青銅跪坐人像,全都是“笄發”,有“頂尊”“抬獸”“捧腹”“扭頭”等不同姿勢,代表其身份地位不同。也有的人像把頭發編成了一根長長的麻花辮,垂在腦后,這是當時的“辮發”族群,主持軍事、行政等世俗事務。記者注意到有兩個金沙遺址出土的石人像,赤身裸體,雙膝跪地,雙手被縛身后。石人也梳著麻花長辮,是辮發族,但它頭頂頭發中分,是底層社會的形象。專家說它們是活人祭祀的替代品。顯然,同一族群中也分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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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三星堆遺址出土的青銅持鳥立人像。光明日報記者 李韻攝/光明圖片
還有一件三星堆出土的青銅人像,很是特立獨行,讓記者駐足頗久。這個“人”,頭發分成五綹,高高立起,看起來頗為“時髦”。他左手于胸前握空拳,大拇指翹起,看起來像在“點贊”,身上穿著緊身露肩背心和包臀小短裙,讓寬肩窄腰、肌肉發達的身形完美地展現出來。專家推測,他可能也是祭祀神職人員或貴族。
展廳里無論是青銅人像還是面具幾乎都威嚴肅穆,甚至還有幾分猙獰恐怖,唯有一件“笑臉”讓人耳目一新——這是一件金沙遺址出土的青銅人面形器。它是一個上大下小的桃形青銅片,用墨勾勒出了一張笑臉:寬額、圓臉、圓下巴,眼睛“瞇縫”向上彎,咧著一張大嘴,這副開口大笑的模樣引得記者也不由地嘴角上揚。一時間,記者為四川人樂觀豁達的地域性格找到了源頭。
三星堆、金沙遺址都出土了大量珍貴的青銅器、玉器、金器,以及陶制的酒器。是什么支撐了古蜀先民發達的手工業和相對富庶的生活?答案由一粒稻米揭曉——這粒炭化水稻證明三星堆時期已經出現了人工栽培水稻。植物考古表明,三星堆時期稻田已從旱地變成了濕地,水稻產量大幅增加,為釀酒提供了充裕的糧食,也促進了手工業的專業化分工。原來早在3000多年前,成都平原成為“天府之國”的基因已經顯現。
陶豆是古代中國各地普遍存在的器物,是古人盛放食物的器具。三星堆—金沙遺址出土的陶豆基本上都是高柄,有的柄甚至高近一米。可以想象,席地而坐的古蜀人將盛滿食物的高柄豆隨意放置,不用彎腰就可以拿到食物,非常方便。這種高柄的設計真是充滿智慧!
他們相信萬物有靈
雙目如棱的青銅人頭像,玄奇詭譎的戴冠縱目面具,肩扛象牙人形紋玉璋,達地通天的神樹……眾多展品大都蘊含著古蜀先民對天地神祇、自然萬物的虔敬與信仰。
太陽型青銅器是一件“明星”文物——從中央向外放射出五根輻條,與外圍的圓環相接,整體造型像一個太陽。這樣的“太陽”,在三星堆遺址并不是孤例。太陽溫暖明亮,與農業的豐收息息相關,崇拜太陽是遠古先民的共同信仰,古蜀人自然也不例外。
在“太陽”旁邊,擺著幾個碩大的青銅眼睛,它們多呈菱形,眼珠突出,和青銅縱目面具凸出來的眼睛有異曲同工之妙。三星堆—金沙遺址出土了大量眼形器、眼形飾和銅眼泡,它們是古蜀先民眼睛崇拜的物證。在西南一些少數民族的創世神話中,太陽由動物或創世神的眼睛變形而來,眼睛崇拜,本質上就是太陽崇拜。
與“太陽”相對的,是“月亮”。不過,在古蜀人的器物中,代表“月亮”的卻是蟾蜍。展品中有一件蛙形金箔,四肢強健粗壯,充滿了渾厚的美感。據介紹,此類器物現已出土多件,一說是因為在古代中國的神話傳說中,蟾蜍是代表陰性的“月精”,蛙形金箔大概和太陽神鳥金飾配合使用,組成日月同構的意象;另一說則認為,蛙類繁殖力強,被視為吉祥物,而且蛙鳴與雨或雷相伴,能給大地帶來甘露。
在古蜀先民的生活中,不僅有日月崇拜,還有對魚、鳥、龍、龜鱉、虎、蛇等動物的崇拜。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展覽序廳里的金冠帶了。它出土于金沙遺址,由黃金錘揲而成。冠帶外徑20.4厘米,寬不足3厘米,在厚僅0.3毫米的表面上,鏨刻了四組相同的紋飾,每組都有一條魚、一支箭、一只鳥和一個圓圈。這些充滿樸拙趣味的圖案和三星堆金杖上的圖案基本相同,也證明兩個遺址的傳承關系。
在三星堆和金沙遺址中,都出土了魚形金箔飾。它們被錘揲成柳葉形,上面鏨刻有紋飾,要么側面有缺口,要么頭端有孔,都是為了懸掛而設計。它們的出土,說明魚在古蜀人的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也說明古蜀人的飾品制造工藝已達到相當高的水平。
古蜀國人崇拜的動物形象不僅頻繁出現在權杖、冠帶或各類飾品上,甚至日用品上也不少見。比如展臺上有一件鳥頭形陶器,它是一把勺子的把,被稱為“鳥頭勺把”。因為勺體不易保存,故大多僅存勺把。三星堆出土了數以千計的鳥頭形勺把,其鳥頭形象頗似魚鳧(魚鷹),可能與古蜀傳說中以魚鳧為族名、族徽的魚鳧王朝有關。
古蜀文明不是一座“孤島”
以三星堆—金沙遺址為代表的古蜀文明,因其迥異于中原的樣貌,讓人感覺它是獨立存在的,甚至有“橫空出世”之感。其實,古蜀文明廣泛汲取了各地文明的精華。
漫步展廳,在青銅牌飾、青銅鈴的器形中,是否隱約看到了中原二里頭文化?青銅尊、青銅罍的鑄造工藝,是否讓人想起了山西、河南等中原地區和江西、湖南等長江中游地區的文化?而在巴蜀玉器中,長江下游良渚文化的影子更是頻頻閃現。
展覽上有一件四節玉琮,由一塊質地細密的整玉琢磨完成,高達16.6厘米,來自金沙遺址祭祀區。與以往出土的商周時期的玉琮不同,它保留了良渚文化晚期玉琮體形高大、分節分槽的風格。
展柜里,一片指甲蓋大小的象牙微雕,不那么引人注目,卻意味深長。通過放大鏡可以看見,它上面雕有云雷紋,而云雷紋是中原商文化使用的典型紋路。它從紋飾維度證實了三星堆文化與中原商文化的關聯。
讓人稱奇的還有一件出土于金沙遺址的卜甲。它由龜背甲磨制而成。從現存的半個背甲可以想見,這只烏龜堪稱“巨型”。這件龜背甲內側有上百個規則的圓形鉆孔,孔周圍布滿燒灼形成的多條裂紋。眾所周知,用甲骨占卜是殷商時期的習俗,河南殷墟出土了大量占卜用的甲骨。三星堆—金沙遺址也出土了不少卜甲,與殷墟不同的是,這里的卜甲沒有文字——卜辭。
“古蜀文明從來就不是一座孤島,而是與黃河流域、長江中下游流域、北方乃至沿海地區之間的文明存在廣泛互動。此次展覽特設‘互融共鑒’單元,就是為了呈現古蜀文明與其他地區的密切聯系,展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總體格局。”國家博物館策展人黃茜說。
走出展廳,最后一件青銅器的光芒在視線中漸漸隱去,古蜀文明的星河卻在記者心中越發璀璨。三星堆—金沙,這個沉睡數千年的文明寶庫,在考古工作者的手鏟下緩緩蘇醒,卻依然沉默地守護著諸多未解之謎——多級青銅神壇究竟蘊含著怎樣的宇宙秩序?黃金面具承載著何種信仰體系?歷史長河中古蜀王朝更迭的動因是什么?這些謎題如同尚未點亮的星辰,在中華文明的星空中等待被喚醒。
“三星堆—金沙遺址古蜀文明展”展期將持續至8月18日。
(光明日報記者 李韻 韓寒)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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