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經砂器的古與新

▲展覽展出的滎經砂器 劉源隆 攝

走入在中國工藝美術館舉辦的“古韻新章——滎經砂器藝術展”，如同進入一個關于泥土與火焰的沉浸式劇場，展覽中的每一件器物上方都有一盞小射燈，光線打在一件件沉穩質樸的砂器之上，勾勒出其獨特的肌理與光澤。這正是策展的用心之處。滎經砂器燒制技藝代表性傳承人葉驍說：“我們想讓古老的黑砂在當代的光影中發光。”

這場展覽的主角——四川滎經砂器，擁有2300余年的歷史。2008年，滎經砂器燒制技藝被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滎經砂器的生命始于當地特有的“白善泥”與“獨聯碳”。經過采料、和泥、練泥等多道嚴謹工序，由匠人手工制坯，再放入俗稱“饅頭窯”的窯爐中，經高溫焙燒與密閉取釉而成。歷史上，它以砂鍋、中藥罐等實用器物的形態，深入西南地區乃至全國百姓的日常生活，承載了一代代人的溫暖記憶。

隨著時代變遷，傳統砂鍋、中藥罐的市場一度陷入萎縮。葉驍在考察中發現，傳統砂器越來越難以適應現代家庭的生活節奏與審美需求。工藝美術專業出身的他，由此扎進了這項非遺技藝的傳承與創新中。“滎經砂器的蛻變首先從產品本身開始，我們這些年的探索，主要就在拓展品類。”葉驍坦言。在嚴格遵循古法原材料配方與核心燒制工藝的前提下，他和團隊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應用場景與審美體系。他們大膽拓展產品譜系，開發出茶器、食器、花器乃至藝術雕塑等觀賞器。

葉驍指著一排釉色溫潤、造型古雅的茶具說道：“不僅是品類擴大，更重要的是將其藝術性、美感完全表達出來。”原本黑不溜秋的砂器由此被注入了現代設計語言，融古樸氣韻于當代生活美學之中。近年來，改造后的滎經砂器價值大幅提升，產值增長十倍以上，手藝人的收入與環境也得到改善。

葉驍的思考并未止步于器物，他意識到，要讓傳統工藝真正活起來，僅靠產品突圍仍屬“小眾”，必須讓技藝本身所承載的文化，以一種更可感、可參與的方式，重新回到當代人的生活現場。于是，一系列以滎經砂器為核心的創新業態應運而生。

在四川天府新區的官塘非遺小鎮，一座有三百余年歷史的川派古宅于2021年從簡陽整體遷移至此，成為“滎·美術館”。這里常年陳列展示滎窯砂器的各類藝術品，并定期舉辦國內外陶藝展覽。美術館附設的茶室，觀眾可用砂器茶具烹煮、品嘗茗茶。而真正的重頭戲，是與之相鄰的“古窯夜宴”——一個獨具特色的非遺主題沉浸式體驗餐廳。

在這里，體驗從一場莊重的開窯儀式開始。晚宴前，客人名字已被刻于砂器茶盞坯體，送入歷經兩千三百年風雨的古窯燒制。窯溫升至一千三百度時，窯門開啟，火焰噴薄，場面極為震撼。作為“滎窯主人”的葉驍向賓客生動講解，讓客人在幾分鐘內領略千年窯火的前世今生。開窯后，客人還會體驗獨特的“窯灸”——背靠尚有余溫的窯坑，讓千年純陽之火驅散寒濕。當宴會進入尾聲，服務員提著竹籃，將帶有客人姓名、窯變出孔雀藍或香檳金等奇幻色彩的茶盞，逐一送至每個人手中，將整個體驗推向情感的高潮。

2023年，在滎經縣嚴道古城，葉驍又帶領團隊打造了砂器主題沉浸式實景音樂劇——“又見古窯”。在一個可容納三百人的寬敞四合院中，中央舞臺兩側即是燃燒的窯爐。觀眾可以邊品嘗用砂器燉煮的黑砂雞湯，邊欣賞以土與火交融為敘事核心的演出，實現多重感官融合。

“傳統非遺如何回到當代人生活？答案不是簡單地賣產品，因為產品眾口難調，但美食和沉浸式演出卻擁有更廣泛的吸引力。”這種思路，讓滎經砂器跳出了單純依賴售賣工藝品的傳統模式，通過打造集文化體驗、美學教育、健康餐飲、藝術觀賞于一體的復合型業態，為非遺的當代生存探索出一條活態傳承的產業化新路。“讓人們在感受砂器之美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接納它、喜歡它，最終愿意把它帶回家使用。當砂器重新融入日常生活，技藝的傳承與發展就有了堅實的基礎。”葉驍說。

展覽現場，記者看到不少觀眾駐足于一件件作品前，仔細觀看比對著每件器物粗放的肌理與深沉的釉色。一位從事設計工作的觀眾感慨：“它們不僅是物件，更是活著的技藝。”這份凝視與發現恰恰印證了創新表達的力量：正是通過新的設計語言與傳播形態，古老技藝被重新激活與塑造，從而升華為一種能夠被廣泛接納的當代美學符號。

2026年1月25日《中國文化報》

第3版刊發特別報道

《滎經砂器的古與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