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康熙年間有個秋老虎的下午，出了檔子芝麻綠豆大的事兒。
史官們那支筆，平時記大事都忙不過來，這種瑣碎自然是漏掉了。
但在玄燁這兒，這事兒的份量，怕是比去木蘭圍場打幾次獵還要沉。
那日頭挺好，萬歲爺換了身尋常百姓的行頭，領著幾個心腹侍衛溜達到了京城邊上的野地。
也沒想真動刀動槍去圍獵，就是圖個清靜，順帶手打兩只兔子解悶。
溜達著，就撞見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在放羊。
瞧那孩子，腳底板光著，身上那件破襖子補丁疊著補丁，正低頭在那摳土玩呢。
眼前那二十幾只羊，就是他的命根子。
皇上一時興起，騎在馬上逗了一嗓子：
“小鬼，你說這世上，誰最牛？”
按常理，這場面挺逗樂。
一邊是九五之尊，哪怕沒穿龍袍，那股子貴氣和座下的寶馬良駒是掩不住的；另一邊是個扁擔倒了不知道是個一字的放牛娃。
那娃連眼皮都沒抬，甩手就是硬邦邦的四個字：
“放羊第一。”
場面一下子冷了，跟凍住了一樣。
邊上的侍衛長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里的馬鞭眼瞅著就要抽下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是萬歲爺最大。
這是規矩，更是那時候沒人敢懷疑的死理兒。
可偏偏這野孩子給出了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回答。
細琢磨，這四個字背后，藏著一本精明到骨子里的生意經。
咱們不妨鉆進這放羊娃的腦殼里，盤盤這筆賬。
那會兒的玄燁，平了吳三桂，收了臺灣島，連北邊的羅剎人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這功勞，確實通天。
可這些“通天”的大事，跟這放羊娃有半個銅板的關系嗎？
皇上打了勝仗，羊能多長幾兩膘？
不能。
朝廷簽了那個叫什么尼布楚的條約，羊毛能多賣幾個錢？
也不能。
在這娃的心里頭，只有眼巴前這群咩咩叫的牲口才是真金白銀。
羊要是丟了，回家得挨頓毒打，這叫“血虧”；羊要是喂飽了，能剪毛換錢，這是全家老小活命的“指望”。
這鏈條要是一斷，一家子就得喝西北風。
跟這比起來，紫禁城里誰坐龍椅，京城里誰說了算，那是天邊的事兒，既夠不著，也沒啥用。
這小鬼不是不懂好賴，他是太通透了。
他門兒清自己的飯碗端在哪兒。
他對皇上說的那通大白話——“我要是不盯著，羊跑了回家得挨揍…
全家都指著這個活呢”——其實就是在講一個最實在的道理：
在活命面前，皇威是虛頭巴腦的，羊才是摸得著的。
這時候，玄燁得拿個主意。
侍衛長那邊已經吼上了：“瞎了你的狗眼！
知道這是哪位爺嗎？
當今圣上！”
這就是仗勢壓人的節骨眼。
若是碰上個脾氣臭的君主，或者講究排場的場合，這娃屁股開花是輕的，搞不好腦袋都得搬家。
因為他在質疑皇權的“解釋權”。
可玄燁沒發火，反倒抬手把侍衛給攔下了。
這一攔，顯出了政治家的腦子。
真把孩子揍一頓甚至宰了，除了證明“皇權是靠拳頭硬撐的”，還能證明啥？
冷靜下來一想，這孩子無意間捅破了一層窗戶紙，逼著他不得不面對一個扎心的現實：
皇帝覺得平三藩、收臺灣是天大的功業，耗干了國庫也值得。
可在老百姓眼里，這所謂的“國運”，要是變不成碗里的稀飯、身上的棉褲，那就真是“有個鳥用”。
那小鬼最后補的一句才叫狠：“你們是皇上，那皇上對你們最大。
我就是個放羊的，伺候好這些羊才最要緊。”
這話，把“位置決定想法”這層道理剝得干干凈凈。
玄燁掏了塊散碎銀子賞了那娃，扭頭接著逛。
侍衛長還在那碎碎念說孩子不懂規矩，皇上卻懟了一句：“人家說的是大實話，哪錯了？”
回到行宮，玄燁琢磨了半宿。
他琢磨啥呢？
估計是在復盤自己這半輩子的路數。
想當年八歲登基，十六歲拿下了鰲拜，那會兒覺得“掌權”是頭等大事。
后來三藩造反，半壁江山都亂了套，那會兒覺得“平亂”是頭等大事。
再后來準噶爾鬧妖、羅剎國犯邊，他覺得“疆土”是頭等大事。
為了這些“宏圖大業”，大清這臺機器轉得冒煙，要錢、要糧、要人。
就像那牧童不管羊死活只顧自己跑馬一樣，最后羊都瘦沒了。
戶部的賬本就在案頭堆著。
雖說不打仗了，人丁地畝都在回升，可跟前朝好時候比，底子還是薄得可憐。
好些地方的百姓，說白了就是在餓死的邊緣硬撐著。
若是只顧著自己在史書上的名聲，把老百姓這群“羊”給榨干了，那連個放羊娃都不如。
這一回碰面，保不齊就是玄燁定策的催化劑。
后來，玄燁拍板了個震動史冊的規矩：
“滋生人丁，永不加賦。”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朝廷按人頭收的稅，就定格在這兒了，以后人口再多，也不多拿一分錢。
這筆買賣，玄燁算透了。
他舍了那點散碎銀兩，圖的是讓百姓能吃飽飯，能養娃，能把日子過紅火。
因為他懂了那放羊娃的死理兒：老百姓日子過順了，才是國家的頭等大事。
只有大伙覺得“種地第一”、“做工第一”、“做買賣第一”，并且能踏踏實實把這些營生干好，龍椅才坐得穩。
這就叫雙贏。
瞅瞅前朝那些亡國之君，往往就是覺得自己個兒“最大”。
隋煬帝修運河、打高句麗，覺得是千秋功業，結果把百姓逼急了。
崇禎帝想剿流寇、擋滿清，但他那一套加派“遼餉”的昏招，直接把更多沒活路的百姓逼到了李自成的大營里。
他們都忘了，在老百姓的賬本上，活著才是天大的事。
一旦皇上的“大事”讓人活不下去了，那大伙就把皇上這件“大事”給掀翻了。
玄燁晚年雖說也留下一堆爛攤子給雍正，吏治也爛，兒子們奪嫡也兇。
但好歹守住了一條：讓百姓喘口氣。
那個放羊娃估計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隨口的一句嘟囔，竟然改了大清的國策。
他拿了銀子，興許買了二斤鹽巴，或者扯了幾尺布。
對他來說，那天最大的事，就是白撿了塊銀子，碰見幾個怪人。
至于那個騎馬的是誰，真沒那么要緊。
這才是歷史的真面目。
書上寫的全是帝王將相的豐功偉績，可對咱普通人來說，天大的事，也大不過一家老小的柴米油鹽。
放羊的好好放羊，種地的好好種地，當官的好好辦事。
每個人都守住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這天下，才算真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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