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鄒天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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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 確診
父親右肋下隱痛了兩個月,B超和增強CT的結果,把所有僥幸擊得粉碎:原發性肝細胞癌,腫瘤不小,且緊貼重要血管。外科醫生搖著頭:“位置不好,切不干凈,手術風險太大。”
另一種方案被擺到面前:肝動脈化療栓塞術,也就是介入治療。“通過大腿根部的血管,把藥和栓塞劑直接打到腫瘤的老巢,餓死它、毒死它。創傷小,很多患者能帶瘤生存不少時間。”
父親沉默著,他這輩子沒做過主刀的大決定。最后看向我:“兒子,你懂,你定。” 我說:“做。有辦法就得試試。”
第一次介入:2022年1月
手術本身很快,兩小時。術后反應卻像一場風暴。高燒、劇痛、嘔吐,父親在病床上蜷縮成一團,黃疸讓他的眼白都泛著黃。醫生說這是“栓塞后綜合征”,說明藥物在起作用。
一周后,他虛弱地走出醫院,復查CT顯示腫瘤供血被切斷了大半。我們像打贏了第一仗,覺得這罪受得值。
第二、三次介入:2022年4月、7月
治療進入每三月一次的循環。每次去住院,都像赴一場已知的刑期。發燒、疼痛、乏力的流程越來越熟,父親的耐受力也越來越差。他的頭發掉了大半,食欲銳減,人迅速消瘦下去。
但復查時,醫生指著CT上那片壞死的腫瘤區域說:“控制得不錯,活性減弱了。” 這句話像強心針,支撐著我們走向下一次。父親總說:“有用就行,我能忍。”
第四次介入后:2022年10月 轉折
這次出院后,父親沒像之前那樣慢慢恢復。腹脹開始糾纏他,起初以為是消化不良,喝了粥也脹。肚子漸漸鼓起來,像扣了一口鍋,皮膚繃得發亮。醫生說,是腹水。肝臟功能受損,門靜脈壓力高了。
我們開始和腹水作戰。利尿劑讓他一趟趟跑廁所,腿軟得走不動,肚子卻不見小。第一次抽腹水,抽出了3000毫升淡黃色液體,他暫時松了口氣,可不到兩周,腹脹卷土重來。
腫瘤似乎被控制著,但他的身體,正被另一種痛苦緩慢吞噬。
第五次介入:2023年1月 煎熬
這次治療,更像一場賭博。醫生談話時提到,反復介入可能加重肝功能損傷。但我們也怕,一旦停下,腫瘤反撲怎么辦?
父親是咬著牙走進手術室的。術后反應前所未有的重。腹水猛增,即使頻繁抽取,他也無法平躺,整夜半坐著喘氣。黃疸加深,皮膚瘙癢讓他抓出一道道血痕。他開始沉默,眼里沒了光,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第六次介入前:2023年4月 我的堅持與他的順從
主治醫生私下找我談話:“肝功能已經很差,Child-Pugh評分到了B級。再做介入,風險很高,可能加速肝衰竭。從生活質量角度看,或許該考慮支持治療了。”
我慌了。停了介入,不就等于放棄?我無法想象自己簽下“停止治療”的字。我哀求醫生:“再做一次,最后一次,試試看能不能把腫瘤壓下去,肝功能我們慢慢調養。”
我轉身對父親說:“爸,咱們再做一次,最后一次,拼一把。” 他看著我,眼神渾濁,良久,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那不是同意,是 精疲力竭后的順從。是我,用兒子身份和所謂的“希望”,把他最后一次推上了那條路。
第六次介入后:崩潰
他沒有挺過來。
或者說,他的肝臟沒有挺過來。術后肝功能急劇惡化,黃疸指數飆升,出現了肝性腦病的早期跡象:反應遲鈍,手開始不自覺顫抖。腹水成了頑固的惡魔,抽不盡,補上蛋白也沒用。
最讓我心碎的一幕,發生在他還清醒的時候。那天,他掙扎著要去廁所,我扶他站在洗手池前。他抬頭,看見鏡子里的人:眼球渾濁蠟黃,肚子高高隆起,雙腿浮腫如水桶,曾經強壯的身體枯瘦如柴,布滿針眼和瘀斑。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著,看了也許有一分鐘。然后,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被堵住的聲音,大顆大顆混濁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渾身劇烈地顫抖,眼淚洶涌不止。那是一個男人對自己身體最后尊嚴徹底崩毀時,無聲的、徹底的崩潰。
我站在他身后,扶著他,像是扶著一座正在我眼前轟然倒塌、我卻無力阻止的山。那一刻,我推他上手術臺的所有理由——“延長生命”、“控制腫瘤”——都顯得那么虛偽和蒼白。我給他爭取的,究竟是什么?
人財兩空
他的生命在隨后幾周里迅速凋零。肝衰竭,腎衰竭,昏迷。我們花光了父母一輩子的積蓄,用盡了我的存款,還欠了債。最終,在ICU里,靠著冰冷的機器維持了最后幾天體征后,他走了。
整理遺物時,我翻出了厚厚一沓繳費單、借款憑據,和六張介入手術的記錄單。總花費,六十余萬。換來的,是他從確診到離世的不到兩年時間里,至少一半時間在承受治療帶來的痛苦,而最后幾個月,完全活在沒有質量、沒有尊嚴的煎熬中。
悔恨
我悔恨。
我悔恨自己當初那句輕率的“你定”。我悔恨自己把“積極治療”等同于“孝順”,把醫學上的“可行”當成了必然的“應為”。我悔恨在醫生已經提示風險時,依然被恐懼驅使,用“最后一次”的幻想,綁架了他最后的體力。
我更悔恨,是我親手,一次一次,把他推上手術臺。我原以為推他上去是對抗死亡的戰場,后來才明白,那或許只是一條提前消耗他所有生命尊嚴與家庭元氣的、另一形式的荊棘路。
腫瘤或許被部分“控制”了,但“人”被治垮了,“家”也被治空了。介入手術沒有錯,它是很多人的希望。錯的是我,在復雜的醫療決策中,只聽得見“可能有效”的召喚,卻忽略了父親身體發出的、越來越清晰的痛苦哀鳴,也低估了那每一次“有效”背后,家庭需要付出的慘重代價。
這張手術臺,成了我對他最后的、也是最痛的辜負。這份人財兩空的悔恨,比肝癌本身,更長久地噬咬著我的心。它告訴我,有些決定,看似在救人,實則可能是在以愛的名義,完成一場緩慢的告別,而代價是所愛之人最后的安寧,和一個家庭未來的喘息之機。這教訓,太貴了,也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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