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公元前205年，彭城郊外的一條土路上，塵土飛揚。
一輛馬車正顛得快要散架。
車廂里坐著滿頭大汗的漢王劉邦，屁股后面緊咬著項羽的精銳騎兵。
拉車的馬已經(jīng)口吐白沫，腳步越來越沉，眼看就要跑不動了。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劉邦干了一件讓兩千后的看客都戳著脊梁骨罵的事：他把車上兩個親生骨肉——一兒一女，直接推了下去。
負責駕車的夏侯嬰心軟，實在看不下去，一腳剎車把孩子又抱了回來。
劉邦氣得臉紅脖子粗，二話不說，又把孩子踹下車。
這一幕荒誕劇，來來回回上演了三次。
這么多年來，翻開史書的人都要啐上一口：俗話說虎毒不食子，這劉邦為了自己那條老命，連親生兒女都能當包袱甩，簡直是個潑皮、無賴，心也是石頭做的。
罵得是挺爽，可惜沒罵到七寸上。
在那一刻劉邦的腦子里，上演的壓根不是什么家庭倫理苦情戲，而是一道要命的算術(shù)題。
方案一：帶著拖油瓶。
車身重，速度慢，大家一塊兒被追上。
結(jié)果就是爺仨整整齊齊地去見閻王，漢軍的大旗也就徹底倒了。
方案二：甩掉包袱。
車輕了，馬快了，他能溜回大本營。
只要他還喘氣，就能收攏殘兵敗將。
以后要把孩子救回來還有機會——退一萬步講，就算救不回，只要他還是漢王，兒子總是能再生出來的。
這筆賬算起來冷得讓人骨頭縫里冒寒氣，可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亂世叢林里，這是唯一能活命的解法。
劉邦這輩子能混出頭，全靠這手“算賬”的本事。
他不是個沒感情的木頭人，只不過到了生死關(guān)頭，他總能像臺機器一樣，精準地算出那個收益最大的選項。
至于什么道德、臉面、親情？
那都是擺在桌面上可以交換的籌碼。
這一生，他算了三筆大賬。
把時鐘撥回一年前，公元前206年。
劉邦搶先一步進了咸陽。
那是什么地界？
大秦帝國的心臟，全天下最有錢、最繁華的銷金窩。
當時的秦皇宮里有什么？
金山銀山堆到了房頂，美女成千上萬，還有那把象征著至高無上的龍椅。
作為一個從沛縣那種小地方鉆出來的“泥腿子”，劉邦也是肉體凡胎，也有七情六欲。
史書記得明明白白，他剛進宮那一會兒，看見那些豪華的帷帳、名貴的狗馬、成堆的寶物和漂亮女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腿像是灌了鉛，當天晚上就想賴在宮里不挪窩。
這就好比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光棍突然中了億萬大獎，你讓他別去兌獎，比登天還難。
正當他暈頭轉(zhuǎn)向的時候，樊噲和張良站出來，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們就把話挑明了：你是想當個土財主，還是想吞掉整個天下？
又是一道選擇題擺在眼前。
選項A：今朝有酒今朝醉。
后果是立馬失去人心，屁股后面跟著的項羽大軍正愁沒借口，正好順手把你滅了。
選項B：封條一貼，退兵霸上。
后果是哪怕心里癢得像貓抓一樣，也得忍著，裝也要裝出一副圣人的模樣。
劉邦腦子轉(zhuǎn)得飛快，立馬算清了這筆賬。
他看懂了這里的匯率：用暫時的憋屈，換取關(guān)中父老的死心塌地。
于是，歷史上最離奇的一幕出現(xiàn)了：這幫原本由囚犯、農(nóng)夫湊起來的野路子軍隊，進了花花世界竟然連根針都不拿。
庫房貼封條，宮門上大鎖，大軍全部撤到城外喝西北風。
緊接著，那個名震千古的“約法三章”出來了：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沒廢話，沒有裹腳布一樣的政治報告。
就這三行字，直接就把老百姓的心給俘虜了。
跟秦朝那些密密麻麻、要人命的嚴刑峻法比起來，劉邦這招“極簡風”簡直是降維打擊。
關(guān)中的老百姓感動壞了，爭著搶著送牛羊酒肉去慰勞軍隊，生怕劉邦不留下來當他們的王。
這會兒的劉邦，硬是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完美的偶像。
他真的不愛財、不好色嗎？
鬼才信。
但在巨大的江山面前，這點欲望那是必須割舍的成本。
如果在咸陽，劉邦算的是“欲望賬”，那在用人這塊，他算的就是“性價比”。
好多人覺得劉邦手下能人多是因為他“仁義寬厚”。
錯了。
劉邦用人，壓根不看你人品咋樣，只看你好不好用。
最典型的就是陳平。
陳平這人，履歷表簡直沒法看。
還在老家的時候，名聲就臭大街了，坊間傳聞他“盜嫂”（跟嫂子不清不楚）。
后來投奔劉邦，又被人舉報“受金”（收底下將領(lǐng)的賄賂）。
像周勃、灌嬰這種直腸子的大將都看不下去了，跑到劉邦跟前告狀：“陳平這家伙長得人模狗樣，肚子里全是壞水。
在老家鄉(xiāng)親們都躲著他，在軍營里還貪污受賄，這種兩面三刀的小人，哪能重用？”
換個有潔癖的領(lǐng)導，陳平早就被卷鋪蓋趕走八百回了。
劉邦咋整的？
他確實找陳平談了話。
陳平回答得也特別光棍：“我是光著屁股來投奔大王的，不收點錢我就得餓死。
至于別的，如果我的計策管用，您就用；不管用，金子原封不動退給您，我立馬走人?！?/p>
劉邦聽完樂了，不但沒罰，反手又賞了陳平一大筆錢，還給他升了官。
劉邦傻嗎？
精著呢。
他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我要買的是陳平的腦子，又不是買個道德模范供著。
他貪財？
那敢情好，貪財?shù)娜俗詈媚媚螅o錢就聽話。
他私德有虧？
無所謂，只要他那招“反間計”能把項羽搞垮，哪怕他睡在錢堆里我也樂意。
結(jié)果證明，這筆投資賺翻了。
陳平拿了經(jīng)費，反手就在項羽陣營里搞起了離間，硬是逼走了項羽唯一的智囊范增。
項羽沒了主心骨，從此就開始走下坡路。
這就是劉邦的邏輯：管你是黑貓白貓，能幫我過關(guān)的就是好貓。
同樣的事兒也發(fā)生在韓信身上。
韓信剛來那會兒，寸功未立，張嘴就要當大將軍。
全軍上下都覺得這人是個大忽悠。
可劉邦聽了蕭何的擔保，愣是敢把全軍指揮權(quán)交到一個生面孔手里。
這是賭博嗎？
是。
但劉邦算過，如果不賭，靠自己這幫老哥們，跟項羽硬碰硬那是必死無疑。
既然橫豎是個死，不如把寶押在這個號稱“戰(zhàn)必勝，攻必取”的天才身上。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塊拼圖的底板，只要這塊拼圖有用，不管是圓的扁的，干凈的臟的，他都能給它騰出個地兒來。
鏡頭轉(zhuǎn)到劉邦的晚年。
這時候的他，面臨著最后一道，也是最難的一道選擇題：接班人。
劉邦看不上太子劉盈。
劉盈性子軟，像他媽呂雉，一點不像劉邦。
劉邦喜歡戚夫人生的兒子如意，覺得這孩子機靈、有種，像自己。
戚夫人天天在他耳邊吹枕邊風，哭得梨花帶雨，一心想讓劉邦換太子。
劉邦動心了。
他是皇帝，想換個太子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嗎？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朝堂上就炸了鍋。
張良、陳平這些老油條雖然沒明著硬頂，但態(tài)度曖昧得很。
最要命的是，呂后可不是省油的燈。
呂后搬來了救兵——“商山四皓”，四個連劉邦都請不動的隱士高人，竟然齊刷刷站在了太子劉盈的身后。
有一天宴會上，劉邦猛然看見這四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恭恭敬敬地陪著兒子。
他嚇了一跳，問清楚是誰后，心里那塊石頭，“咣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他回到后宮，指著那四個老頭對戚夫人說：“我想換太子，但這四個人輔佐他，羽翼已經(jīng)長硬了，動不了啦?！?/strong>
戚夫人嚎啕大哭，劉邦讓她跳了一支舞，自己和著拍子唱了一首楚歌，這事兒就算徹底翻篇了。
真的只是因為四個老頭嗎？
當然不是。
劉邦這只老狐貍，在那一瞬間把最后的政治賬算得清清楚楚：
太子劉盈雖然軟弱，但他背后站著呂后，站著整個開國功臣集團，站著所謂的“正統(tǒng)”和“規(guī)矩”。
如果非要廢長立幼，等自己一閉眼，朝廷肯定大亂，搞不好還得爆發(fā)內(nèi)戰(zhàn)，這剛打下來的大漢江山，弄不好二世就亡了。
而如意雖然像自己，但他太小了，戚夫人又毫無政治根基。
為了所謂的“喜愛”去換太子，風險是整個帝國的崩塌。
這買賣，太虧了。
所以，劉邦選擇了認慫。
他犧牲了自己最寵愛的女人和兒子，換取了政權(quán)的平穩(wěn)交接。
這就是劉邦。
他是個流氓嗎？
也許是。
他是個英雄嗎？
也算是。
但他更像是一個把理性刻進骨子里的精算師。
項羽輸就輸在太“像個人”了。
項羽有貴族的傲氣，有英雄的情結(jié)，受不了委屈，忍不了胯下之辱，更干不出拋妻棄子的破事。
項羽的賬本里，寫的全是尊嚴、面子、感情。
而劉邦的賬本里，只有兩個字：利弊。
這種人，活得很累，也沒什么人味兒。
但也只有這種人，才能在那個人吃人的亂世里，把一手爛牌打成王炸，最后把那個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逼死在烏江邊上。
公元前195年，劉邦在討伐英布的路上中了一箭，病得起不來床。
醫(yī)生說還能治，劉邦罵了一句：“老子提著三尺劍，以布衣身份拿下天下，這不是天命嗎？
命在老天爺手里，就算是扁鵲來了有個屁用！”
直接拒絕治療，坦然等死。
這一刻，他大概是覺得人生這本賬，終于算是徹底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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