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三四五年,當那一摞名為《宋史》的巨型卷宗擺上元順帝的案頭時,場面著實有些嚇人。
這一套書的體量實在太夸張了。
全書足足四百九十六卷,字數沖破了五百萬大關。
五百萬字是個什么概念?
咱拿大家熟悉的做個對比。
司馬遷寫《史記》,那是貫穿幾千年的通史,也不過五十多萬字。
班固的《漢書》,被公認為斷代史的標桿,撐死也就八十萬字。
你要是想湊夠一部《宋史》的篇幅,得拿十部《史記》或者十三部《三國志》摞在一起才夠分量。
照常理推斷,這么大排場的著作,怎么著也得是個震古爍今的傳世經典吧?
可偏偏事與愿違。
在二十四史的大家族里,這套書的口碑簡直跌到了地板上。
后來的學者提起它,嘴里蹦出的評價就一個字:爛。
糙得沒法看。
毛病多得讓人頭皮發麻:內容雜亂無章,前后邏輯打架,甚至出現過同一個人在這一卷有個傳記,翻幾頁在另一卷里又冒出一個傳記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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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好比你去查人事檔案,發現同一個同事有兩份完全不一樣的履歷表,連名字寫法都沒對上。
怎么會搞成這副德行?
其實,這都是借口。
這場慘劇的根源,卡在了三個要命的岔路口上。
這事兒,還得從那場足足吵了六十年的架開始嘮。
把時鐘撥回到南宋剛倒臺的那會兒。
按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新朝坐了天下,頭等大事就是給前朝修史。
這不光是為了總結前人的得失,更是為了給自己正名——我給你寫傳,說明我是接你班的,這皇位坐得名正言順。
忽必烈自然明白這個理兒。
南宋那邊剛咽氣,他這邊就拍板要修《宋史》。
要是換做普通的改朝換代,這活兒輕松得很。
找幾個老學究,翻翻舊檔案,兩三年也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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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元朝碰上的這盤棋,是個死局。
項目剛一啟動,立馬就在第一個岔路口撞了墻:到底誰才是“正統”?
這在當時可是個碰不得的政治高壓線。
因為在宋朝存在的那三百年里,這片土地上熱鬧得很。
遼國、金國、宋朝,這三家可是長期并存,誰也不服誰。
修史官要想動筆,先得把兩個問題捋清楚:
頭一個,遼、金、宋這三家,誰是爹,誰是兒?
換句話說,誰才是真正代表“中國”的老大?
再一個,北宋和南宋,算不算一家子?
要是算一家,那南宋是不是就成了躲在角落里的割據小政權?
這兩個問題,根本沒法答。
為啥?
因為背后的利益糾葛太深了,動誰都要炸。
當時元朝的朝堂上,那是大雜燴,既有漢人當官,也有大把的契丹、女真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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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在這個問題上拍了板,定宋朝為正統,把遼金打成“偽政權”(也就是在書里把遼金當成番邦來寫),那遼金出身的官員當場就得炸毛。
憑什么我祖宗成“偽”的了?
這就等于承認他們在政治上低人一等。
反過來說,要是學當年南北朝修史的路子,搞個《南史》《北史》,尊遼金為北朝正統,把宋朝當南朝看。
那漢地的讀書人更不干了——大宋三百年的輝煌,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偏安一隅的小朝廷?
這兩撥人,誰也別想說服誰。
這一僵持,就僵持出了一個漫長的“垃圾時間”。
忽必烈活著的時候沒定下來。
既然定調子的人不說話,那底下的活兒自然沒法干。
大伙兒只能磨洋工,搜集點舊紙堆,整理點名人八卦。
忽必烈一走,元成宗、元武宗、元仁宗輪流坐莊。
這三位爺加在一塊兒,統共才干了二十多年。
龍椅還沒捂熱乎就換人了,誰有那個閑工夫去管修前朝史書這種費力不討好的破事?
更要命的是,等元仁宗一死,元朝高層徹底亂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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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二年,跟走馬燈似的換了七個當家人!
在這種高層動蕩、人頭落地的局勢下,修史這種燒錢又不產糧食的項目,自然就被扔到角落里吃灰去了。
一直熬到公元1333年,元順帝登基。
這會兒,距離南宋滅亡已經過去了快六十年。
六十年意味著什么?
那是整整兩代人的光陰。
當年那些在遼、金、宋生活過的老一輩,絕大多數都已經進了棺材。
這倒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當事人都死絕了,情緒也就沒那么沖了。
當年那種非要爭個你死我活的“正統之爭”,火藥味淡了不少。
元順帝覺著火候到了,于是把丞相脫脫叫來,讓他重啟這個爛尾工程。
就在這會兒,歷史走到了第二個關鍵岔路口。
脫脫接手這個燙手山芋時,發現雖然吵架的聲音小了,但那個理論死結還是解不開。
只要你想把這三個朝代塞進同一本書里,你就必須得排個座次。
這時候,脫脫拿出了一個極具“蒙古風格”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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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伙兒爭的是“誰是正統”,那我不討論這個問題不就結了?
脫脫的路子野得很:不做單選題,我全都要。
宋、遼、金,三家全是正統。
我不搞什么《三朝合史》,我就整三本獨立的書——《宋史》《遼史》《金史》。
大家都單獨立戶,都有自己的皇帝本紀、大臣列傳。
誰也別想壓誰一頭。
這個拍板,直接把吵了六十年的架給終結了。
從辦事效率來看,脫脫簡直是個天才。
他繞開了最難啃的骨頭,讓項目瞬間提速。
公元1343年,也就是元順帝至正三年,修史大業正式開工。
可要是從史學質量上看,這招埋下了一個巨大的雷。
因為不再需要從宏觀上去搭建一個統一的歷史框架,也不用費勁去考證誰真誰假,編修官們的心態徹底崩了。
既然領導要的是“快”,是“別吵吵”,那咱們還費那個勁去考證干啥?
于是,整個修史班子琢磨出了一套最省力氣的干法:剪刀加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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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會兒,脫脫定的調子是“各回各家”,大家不用打架了。
既然不用打架,那也就不用統一口徑了。
史官們干脆把能找到的宋朝國史、實錄、日歷,成段成段地往里搬。
這也就是為什么《宋史》能膨脹到五百萬字。
因為它幾乎就是把宋朝的原始檔案館給搬了一次家。
要是給他們足夠的時間,或許還能在搬運之后做個精裝修。
可惜,老天爺沒給元朝這個機會。
這就撞上了第三個要命的關口:天災人禍。
就在公元1344年,也就是修史剛開張一年,出大事了。
黃河決了口。
那一年的黃河大泛濫,成了元朝崩盤的導火索。
為了堵口子,朝廷強行征發了幾十萬民工。
這幾十萬人湊一塊兒,再加上天災,直接把那場著名的紅巾軍起義給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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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大元帝國瞬間風雨飄搖。
更倒霉的是,作為項目總指揮的脫脫,因為朝廷里的政治傾軋和治河不利,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逼辭職回了老家。
主心骨一走,原來的精英班子也散了大半。
朝廷臨時抓壯丁,換上來個新負責人,叫阿爾拉·阿魯圖。
這位老兄接手的時候,心里估計有一萬頭羊駝在奔騰。
外面是紅巾軍造反,家里是朝政亂成一鍋粥,沒錢沒人。
這會兒他的決策邏輯簡單粗暴:趕緊結項,越快越好。
如果說脫脫是為了平衡搞妥協,那阿魯圖純粹就是為了交差搞糊弄。
剩下的活兒,基本就是在一種“蘿卜快了不洗泥”的狀態下趕出來的。
史官們連最起碼的校對都省了。
他們把手頭現有的材料,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腦全塞進書里。
宋朝雖然沒了,但留下的檔案那是浩如煙海。
北宋各朝都有《實錄》,南宋雖然丟了一些,但也有大把的《日歷》和《中興四朝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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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的史官們,面對這些堆積如山的材料,采取了“全盤照收”的態度。
這就導致《宋史》里全是讓人哭笑不得的低級失誤。
舉個例子,因為抄的是不同來源的原始檔案,一個人在《哲宗實錄》里有一段記載,在《徽宗實錄》里又有一段。
修史的人懶得核對,直接把兩段都抄進去,結果就是一個大活人在《宋史》里占了兩個傳記坑位,甚至連生卒年都對不上號。
再比如,很多打仗的過程,直接照抄宋軍前線將領的戰報。
大伙都懂,將軍為了邀功,戰報那都是注了水的。
元朝史官也不去查證,閉著眼抄。
結果讀者一看,宋軍每場仗都打得威風八面,殺敵無數,最后莫名其妙就把國家給打亡了。
這種邏輯上的硬傷,在《宋史》里隨處可見。
只用了兩年半。
一部五百萬字的巨無霸,就在這種內憂外患、敷衍了事的狀態下,匆匆忙忙殺青了。
那會兒,朱元璋甚至都已經跑到皇覺寺去當和尚敲木魚了。
元朝的氣數,也就剩下最后那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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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歷史這玩意兒充滿了諷刺。
恰恰是因為元朝史官的“懶”,恰恰是因為他們的“不考證”和“全盤照抄”,反倒成就了《宋史》獨一份的價值。
而《宋史》不一樣。
它太糙了,糙到幾乎原封不動地保留了宋朝原始檔案的模樣。
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沒經過整理的數據庫。
很多在其他朝代會被史官大筆一揮刪掉的繁瑣細節,在《宋史》里都僥幸活了下來。
對于后來的研究者來說,這反倒成了撿漏。
咱們今天能知道宋朝那么多的細節,能還原那個時代的方方面面,很大程度上得歸功于當年元朝史官的“不負責任”。
他們本想偷個懶,卻無意中給后人留下了一座沒經過雕琢的史料富礦。
這筆賬算到最后,居然是后人賺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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