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準制度的歷史智慧（跟著歷史學經濟）

侯楊方

設立常平倉是我國的傳統，在穩市、備荒、恤農方面具有重要作用。圖為河北蔚縣蔚州古城中的蔚州常平倉。 張曉峰攝

圖為河南漢魏洛陽城遺址發現的北魏時期倉窖遺存。 新華社發

在現代經濟學誕生之前，中國古人就已經在實踐中摸索出一套調節市場波動的方法。其中最具智慧的，當數“平準”之術，平是平抑，準是標準。簡言之，就是政府通過買賣關鍵商品，把物價穩定在一個合理的水平上。這套方法的理論基礎是樸素的供求規律：當某種商品供過于求、價格暴跌時，政府出手收購，托住價格；當這種商品供不應求、價格飛漲時，官府拋售儲備，壓低價格。一收一放之間，市場的劇烈波動就被熨平了，減輕對正常生活的影響。

平準制度在中國古代的成功實踐中，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形態是針對糧食的調控。糧食是古代最重要的商品之一，關系到千家萬戶的吃飯問題。“谷賤傷農，谷貴傷民”，糧價波動過大，無論漲跌都會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于是古代政府在豐年大量收儲農民的余糧，防止市場上的糧價跌破農民的成本線；在災年開倉平糶，防止糧價漲到百姓吃不起飯。

平準制度的成功運行，離不開幾個關鍵條件。首先是信息。政府必須準確掌握各地物價的動態變化。古代設有專門機構，比如漢代的平準署、宋代的市司，負責采集和匯總各地的物價行情，這樣才能判斷何時該買、何時該賣，以及應該買賣多大的規模。沒有這套信息系統，平準就是盲人摸象。其次是儲備。政府手中必須有足夠的資金和倉儲能力。平準需要在價低時真金白銀地買進，需要有地方妥善存放收購來的物資。這就要求有科學完善的倉儲體系和強力的財政支持。最后是紀律。平準的目的是穩定市場，不是與民爭利。執行機構都有道德準則和行政紀律的約束，再加上臺諫機構的監督，防范利用信息優勢和資金優勢操縱市場謀取私利。

隨著古代市場機制的健全，平準制度的適用范圍逐漸擴大。鹽、鐵、布帛等關系國計民生的重要商品，都被納入“平準”的調節對象。古代政府在各地設立專門機構，負責具體操作，甚至還出現了為優化貢賦運輸與物資調配而設立的“均輸”制度與“平準”配合，利用各地物產生產的效率差異和運輸便利，在大一統國家內實現更大范圍的資源調配。

平準制度的成功運行，確實起到了穩定市場、保障民生的作用，但歷史上也有失敗的教訓。當古代朝廷財政緊張或喪失政治目標、行政紀律時，“平準”就容易偏離初衷，從調節市場的工具變成斂財的手段，甚至強買強賣，與民爭利。這樣的“平準”，會加劇市場的混亂和百姓的困苦，加快王朝的覆滅。

平準制度雖然是2000多年前的產物，但其中蘊含的智慧，在今天依然有啟發意義。現代各國的中央銀行公開市場操作、戰略物資儲備制度、農產品收儲政策等操作，旨在穩定市場預期，在原理上與我國古代的平準制度一脈相承。

歷史的經驗教訓也提醒我們，為馴服市場而設立的平準制度要遵循市場的規律。它調控的目標是穩定市場，抑制的是超出正常范圍的波動，而不是取代市場。市場價格的正常波動是資源配置的信號，不需要也不應該完全抹平。因此，尊重市場規律，順勢而為，平準制度的作用才能更好發揮。

歸根結底，平準制度的精髓不在于具體的操作技巧，而在于那種既敬畏市場又不放任市場的平衡感。好的調控，是在市場快要摔倒時伸出一只“看得見的手”，扶它一把，讓市場更好地高效實現配置資源的功能。

(作者為復旦大學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教授，《國家人文歷史》記者周斌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1月26日 18 版)